《缺月何曾挂疏桐》山桃有核

2、第二章

　　东篱阁内，章敏之跪在地上，章老太爷作画性意正浓，头也不抬。屋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端茶倒水，研墨，悄无声息，连眼都不敢往章敏之身上落。
　　直至太阳落山，章老太爷对自己画的墨菊图颇为满意，赏了又赏，方才轻咳一声：“起来吧。”
　　长时间跪着使得腿脚一动就酸麻难忍，章敏之想要起身却几次都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让松木搀扶到旁边的小凳上慢慢揉着腿。
　　“我让你跪了这许久，你可知错在何处？”
　　“孙儿应当好好读书，却差点被女色迷了心智，对松芷的处罚又太过狠辣，失了仁者之心。”章敏之试探着说。
　　章老太爷一声嗤笑：“真当祖父老糊涂，任由你哄骗？要真是怕你近女色，早就让你母亲将你屋里的丫头全都打发出去了，留着她们才是真正为你的名声着想。”
　　章敏之瞳孔骤缩：“祖父？”
　　章老太爷却并不理会，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狠辣，做大事者，总要学着吃人才能不被人吃。松芷，她应该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是不是？”
　　“祖父全都知道了？”章敏之嘶哑着嗓子。
　　“我只知道，我章勤恪只有三个孙女，若突然多出一个，我保不住她。”章老太爷苦笑，“可你今天错在太过急躁，一个下人，出了府自然能处理的悄无声息。你却急急忙忙地杖毙了，更令人生疑。”
　　“孙儿谨记。”章敏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这些事本不该我管，可你母亲是个糊涂的。你身边连个趁手的人都没有，原来你祖母身边的辞云，让她改了名叫松云，去伺候你吧。”
　　是夜，章府二房的主屋内，二夫人林氏正在伺候章二老爷更衣。
　　“今天家里可热闹，敏之被撞见在书房和丫鬟...玩闹，在父亲那儿跪了一天呢。”二太太强忍着妒意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要说父亲，真是疼爱敏之，要是咱们家敬之犯了错，哪有不用家法的道理。还将原来母亲身边的辞云给了敏之，现在改名叫松云了。”
　　二老爷只脱了一只袖子，也顾不得其他，扭头正色道：“说过多少次，我一个庶子，能得到如此厚待已是知足。敏之乃长子嫡孙，自然受父亲青睐。”
　　“嫡什么嫡，不过丫鬟生的遗腹子，大哥死的时候大嫂都没有名分。”二夫人小声咕哝。
　　二老爷大怒，又舍不得打媳妇，拿起桌上的茶杯便砸了出去，“你若是如此不忿，大可自请和离，凭家世再找好姻缘，我绝不拖累你。可你绝不能妄议兄嫂！”
　　“我还不是为了孩子有个好前程！我初嫁你时婆母不喜，公中克扣，可曾有过半句怨言？”二夫人说着便要拭泪。
　　二老爷扶着二太太坐下，缓了语气：“刚才是我急躁了，你且听我问你。敬之可是那纨绔公子，不学无术之人？”
　　“当然不是，我的敬之聪明好学，为人谦和懂礼。”提起儿子，二太太有些骄傲。
　　“那他可会在科举中落榜？”
　　“呸呸呸！万万不会！”
　　“你若有了大笔银子可会铺张奢华，日日宴请？”
　　“官员花费超过例制是要被御史弹劾的，我可没那么糊涂！”二太太被问得有些懵。
　　“你可想过与我和离？”
　　“不曾想过。”
　　“那不就结了，我们夫妻和睦，儿子会有好前程，就算有了银子也不敢花，那你嫉妒大房什么呢？”二老爷抚掌大笑。
　　二太太这才破涕为笑，骂道：“就你常有理！”接着伺候二老爷洗漱安寝。
　　她又做了那个噩梦，阿桃和松儿喊着母亲死在她身边，她跪在兄长的脚下，苦苦哀求。一边是她的夫君，一边是她的兄长家族，怎么抉择都是错，可是两边却都选择放弃她。
　　章敏之从梦中惊醒，记忆无比清晰。她好像在梦中过完过一生，却苏醒在十二岁的某天清晨。梦中的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痛彻心脾，梦醒的她却依旧懵懂，一切未可知，庄周梦蝶。
　　直到梦中的一切循着轨迹发生，她知道，那不是梦，那是她的前世今生。老天让她提前知晓，重新来过。
　　于是步步谋划，却不想在今天产生了变数。祖父应该是在两年后才知晓她是女儿身，还一度要将她逐出家门。可今天，祖父的言中之意分明是早已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章敏之坐起来，蜷着腿，将头放在膝盖上。值夜的松云在外间听见里屋声响，却记起松叶嘱咐她公子不喜人夜间伺候，不敢进去，只得支起耳朵，预备着主子喊人。
　　过了一会儿，里面人叫水。松云立刻从旁边的小炉上倒了水，送了进去。
　　前世松云也是跟在她身边的，不过是她被迫嫁人时，老太爷最终还是心疼，给的陪嫁。这丫头忠心耿耿，也很机灵，只是，现在还不到实言相告的时候。
　　章敏之坐在床上暗自思忖，一盘棋，只要一个子的位置变化，那整盘棋都需要重新布置谋划。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弄清楚到底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使事情走偏了。
　　几日后，二房三房的几位姐妹要去南山普光寺烧香礼佛，作为家中“男丁”，章敏之自然要随行护卫。
　　待她们携丫鬟婆子进了大殿，章敏之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便把松木留在门口护卫，自己在寺中百无聊赖地溜达。
　　行到一处禅房，只见门口立着一个胖胖的小沙弥，见到她大喜：“施主你可算来了，师父都让我在这儿等半天了！”说着便要扯着她进那禅房。
　　莫不是遇到了强行算命讹钱的？章敏之心中疑惑，警惕起来。
　　“小师父，你认错人了，我不算命！”章敏之急急地便要挣脱。
　　“不不不，哎呀，其实我师父算命也很灵的！”
　　完了！真的是！
　　章敏之推开那小和尚正要逃跑，身后传来一苍老沉稳之声：“章施主，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