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镇》白十八

2、第二章 李闿之 门铃很快响

　　门铃很快响起，就像一声惊雷炸醒了我。我迅速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自家的大门。
　　门一开，就露出了李闿之焦急的面容。他的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西服穿在身上把紧张的肌肉绷缚住了。这一瞬间，我竟然有一种，像是打开了一扇紧锁许久的大门的感觉。
　　这是……李闿之？
　　我忽然失去了言语。
　　李闿之的面部轮廓褪去了少年的柔和，变得棱角分明。他长高了，高过了我半个头，也好像瘦了，一身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印象中那浓眉大眼、趾高气昂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俊朗挺拔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的脸上，竟然没有高傲和不屑，只是写着忧虑和关切。
　　“你……”李闿之先发话了，打断了我的沉思，“你没事吧，发什么愣？”
　　“啊，不好意思，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太久没见了。快进来吧！不用换鞋了。”我尴尬地笑了，张口应答却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嘶哑。
　　不过在我客气着不用换鞋的当口，李闿之已经脱下了自己的鞋子，熟稔地打开鞋柜把鞋子放了进去。
　　目瞪口呆。
　　我关上大门张着嘴看着他，他在前，我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赤着脚走进客厅，迈着不算轻松的步伐，地板也随之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好久没来了，你家还是这样啊，没有变。”李闿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量了一圈这个地方。
　　我也跟着扫视了屋子一圈，不好意思地笑着应答：“其实我自己也一年多没回来了……”
　　说着我推了推果盘：“呐，吃水果！我去给你烧个水泡个茶。”
　　我感觉身体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机械地做着招呼客人的步骤，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水烧开，我抱着水壶走回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李闿之的余光一直在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打开茶叶罐子，取出茶叶，打开茶壶盖子准备倒进茶壶……
　　这时他忽然抬头，盯着我的脸，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眸忽得在我脑里闪过，我一惊，手一松，手里的茶壶盖子立刻掉在了壶边，茶叶也撒了一地。
　　李闿之随即捡起壶盖，盖在壶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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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一双眼睛，很忧郁，”我缓缓起身，打断李闿之的话，“还有一名，背对着我打坐的僧人……非常的……死气沉沉。”
　　“什么？”李闿之也站起身，一步跨过茶几，抓过我的肩膀。
　　“我……我觉得他很痛苦，又好像，这种痛苦是我自身的。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好像很重要……”说着说着，我竟然有一丝恍惚。
　　“文用，你别急，先不要想了……”李闿之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可我就像丝毫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喃喃地说道：“很奇怪，那双眼睛，好像和刚才开门见到你时候你的眼神……重叠起来了……”
　　李闿之把我用力按到沙发上坐下：“你先坐下，好好休息一下吧……”
　　感受到温暖的手掌传来的安抚力量，我渐渐恢复了几丝清明，抬起头，看着李闿之，“我没事……我没事了。”
　　“那，文用，你有没有想起，大学时候的事？”李闿之蹲下，平视着我，眼神中好似有些期待。
　　“大学？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大三的时候生了一场怪病，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了几个月。”我躲开李闿之的眼睛。
　　李闿之思索了一下，问道：“那，你知道为什么会生病吗？”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我低下头，“没印象了。”
　　余光感觉到李闿之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但随即他瞪大了眼睛安慰我：“没事，那我们准备准备，早点出发去丰城吧！”
　　“现在就走？”我有些吃惊。
　　“我的会议提前结束了，蹲在家你也没事，走吧！”李闿之起身，迈着大步走向我的卧房，“我去帮你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
　　我急忙跟上：“我没什么要带的啊，衣服你那不都有？”
　　李闿之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诧异地看着我：“你记得？”
　　“我我我我我不记得。”我慌忙摇手。
　　“那你说……”
　　“不知道为什么啊，就这样脱口而出了。”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好不好。
　　李闿之愣了半响，忽然扬起嘴角：“我去你房间找几本资料和笔记。”
　　“啊？”我傻了：“我这才刚写完毕业论文啊！都放起来了！”
　　你这……你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闿之走进自己的房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拉开自己衣柜的移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熟练地伸出手到衣柜的顶层，打开了抽屉，拿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见也没见过的盒子。
　　“走吧！”李闿之一手拿着盒子，一手拖着我，咚咚咚地走出了房间。
　　我终于合上了下巴。
　　换做平时，有个人在自己家这样胡作非为，早就已经被我赶出去了。然而面对李闿之，我竟然有那么一刻，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仿佛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也毋需多言。
　　“文用？”经过书房的时候，李闿之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移门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书籍突然开口。
　　我纳闷道：“嗯？怎么？”
　　“这些书，你现在还看吗？”李闿之若有所思。
　　“你不是知道的吗？我一向不爱看书。”随口答道。
　　“不，你只是忘了。那时候你为找到一些资料，把学校整个图书馆的古籍都翻遍了。后来又辗转去了很多别的图书馆，甚至远近比较著名的私人藏书馆都去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抱着书本睡着的样子。”李闿之的口气就像是自言自语，说完，露出温柔的一笑，定定地看着我。
　　“李闿之？”我看着他，很认真地喊了一声。这种神情，我好像以前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
　　“嗯？”
　　额，他的表情是不是有点宠溺？
　　我皱着眉发问：“我们应该……不止是高中同学吧？”
　　李闿之移开眼睛：“嗯，我们……还是大学同寝。”
　　“哈，你早说啊！”呼……我自己都感觉我的表情一瞬间轻松了许多，我打了李闿之一拳：“我说你怎么对我家这么熟悉呢？不过我怎么连这都忘了？”
　　“呵，你生了病，这也正常，”李闿之仿佛也松了一口气，“快跟叔叔阿姨打个电话，我们早点去丰城吧！”
　　“哎！你这么急着把我拉去丰城，是不是跟我丢失的记忆有关？”我终于明白这是咋回事了，默默地打量着李闿之的表情。
　　“也可以这么说吧！”李闿之打开鞋柜，拿出了自己的皮鞋，顺便也帮我拿了一双球鞋。
　　“那那，我真的忘了很多东西吗？”我站直了身子，把脚七扭八歪地伸进鞋子，“哎哟，这鞋子真紧！”
　　“你不会用鞋拔呀？”穿好鞋子的李闿之又打开柜子，拿出了鞋拔，递给我。
　　我终于对他对我家的了解程度，有了一定的了解……
　　“哈，我忘了我家有鞋拔……”我接过鞋拔，不好意思地笑了，“自从大三以后，记性就这样……老是忘了这个忘了那个的。”
　　李闿之估计是看见我很努力地穿鞋子的样子很好笑，也笑了：“得亏你还是个学生，要是工作了，还不被领导骂死？”
　　“那就给你工作呗！帮你打下手！你肯定不会骂我！”我一咬牙，右脚一蹬，两只鞋子都穿好了，抬起头，向李闿之灿烂一笑，露出一颗本人赖以迷人的标志性小虎牙。
　　感觉李闿之的脸上一阵恍惚，我也一愣。蝉鸣得有些燥热，一些记忆忽然窜进我的脑袋，回到了大二的那个期末。
　　那是一个夏天，他陪着平时从来不听课的我在自习教室复习。
　　空荡荡的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虽然蝉鸣和燥热都被隔绝在了窗外，但因为空调太过廉价，吹出来的风又大又不安静，连屋顶的吊灯也被吹得有些摇晃。
　　李闿之自顾自看着书，而我，烦躁不安地把课本翻得哗哗作响。过了一会，我呼啦一声推开书本和资料，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看不下去了！挂科就挂科！我要去打篮球！”说着抱起篮球就往外走。
　　“哎，挂科了，将来找工作怎么办？”李闿之喊住我。
　　我闻言回头标志性一笑，露出一颗虎牙：“那就给你打工呗！你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吗？到时候你得收留我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呵呵，”李闿之笑了，当时的他好像是这么回答的，“哎，我家公司可不收破烂啊！”
　　哎，我怎么几百年想不起来，忽然，又想起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