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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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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矮陈旧的木屋,因着沈煜的到来略显拥挤,房内一切一如庭院中整洁有序,可他此刻无心顾忌其他,水袖下的信被他捏了又捏,最终平静的递出。
“是子敬,托我带给你的。”他出口平静,却也深知这一声平静必定在她心中掀起怎样的暗潮汹涌。
宋瑾垂下的眼睑使得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可是她颤抖着接过信的双手却昭然若揭地泄露了她心底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宋瑾亲启”四个字跃然眼底,是子敬的字,她沉默着展信。
阿瑾,若有一日,你得见此信,便该知道我已凶多吉少。你当知道,战场厮杀,刀剑无情,你我也早已料到会有次日。此后,我未能常伴于你,你须得安好,宁静度日,万勿为我挂怀。今生得卿一顾,至此不悔。望卿此后忘我于心,好自珍重。子敬绝笔。
绝笔,绝笔。
于宋瑾而言,她深知陆子敬是不善言辞之人,他是一介武夫,粗手粗脚但对她却是着实的好。她原是江北富商之女,金钗之年家中遭遇变故,中途败落,沦落风尘,辗转被人卖至皇城。在青楼暖香阁第一次被鸨母叫价时遇见了他,那时十二岁的孩子穿着暴露地站在台上被人遴选,而陆子敬当日也不过是因公事外出,经过暖香阁是远远的望了一眼,却不知是鬼使神差了还是如何,便怔怔的停在了门外。是惊鸿一瞥么?或许不是,只是很多年以后他仍记得那日的她眼睛里含着眼泪却始终不曾流出来,下唇被自己咬的发白,隐隐又透出了些许血丝。奇怪,明明隔得那样远,他却好像真的看见了一般。隐隐是一副倔强的模样。大约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的女孩子也透过层层人群,一眼望见了他。后来宋瑾问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一眼便是他呢,或许是因为他当时身着官服,是她本能的求救,又或许,是无意间的巧合,她也不甚清楚。
二人怔忡间,已有个年逾半百的皇城富商以重金拍下了她的初夜,此时,她大约也知道求救无望,只是回神委屈哀婉的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或许是因为这一眼,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当陆子敬回神时,他飞身进入堂内,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这位爷倘若是有金,便可要了这女子初夜,如是没有,便也不要坏了咱们的规矩。”皇城的暖香阁背后人物十分神秘,但众人皆知是为惹不起的主。因此像他这般不管不顾,大闹青楼的人如今真是不多见。
“你等且在此等候,一炷香之内我必定回来,如若在我回来之前她有任何闪失,你等便妄想在这皇城度日。”他是护国长宁将军的亲信,在将军府内除了沈将军便是他手握大权,将军十分信任他。这些年沈煜因战功卓越十分取信于君上,朝野上下都对他忌惮三分。他从腰间取下明示身份的腰牌放在桌案上,众人一见是将军府的人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匆匆看了一脸震惊的宋瑾一眼,转身快马而去,马背身后的风呼啸而过,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便是疯了。他笑笑,疯了,便疯了罢。
他是沈煜的副将,就单纯的官俸而言并没有多少,便狠了心当了母亲留给自己的传家玉佩,那时母亲说过,这是留给陆家儿媳之物。
他快马回到暖香阁,虽然当了玉佩的钱仍然比不得富商的一掷千金,可是碍于将军府的情面,鸨母也便不情愿的放人了。陆子敬将宋瑾从暖香阁里赎了出来,本想给她些钱财让她安稳度日,奈何多月来的奔波与挣扎,宋瑾的身子实在不好,于是陆子敬便将他接到家中照顾,陆子敬少时已经丧父,十五岁的时候又失去了母亲,家中便只有他一人。渐渐地她照顾他的起居,而他也时常从外面买些日用品补贴家用,俨然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样子。一去六年,如今她已是亭亭而立的女子,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岁,只盼着他得胜归来迎她进门,可命运,偏偏太无常。
往事若能入酒,回忆便足够使人大醉不醒,她胸中一阵翻腾,眼中尽是往日画面,她手握着他的绝笔,缓缓走到门前,外面的阳光又暖和了一些,她深深的吐了一口气,静静地立在门前。沈煜在身后望着他,若有所思,她着一袭白衣,荆钗布裙,纤弱的身子在阳光下竟显得有些透明,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可是她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没有眼泪,没有声嘶力竭,在他看来这不正常。又或许是这女子太过铁石心肠,枉费了子敬对她的一片深情,至死之前仍对她挂心不已。
他沉思片刻,想要出口说些什么,方见站在门口的女子身子直直的向后倒去,他眼疾手快飞身接过他下坠的身子,抱住她的时候,看见她的脸,蓦然心惊不已。巴掌大的脸上白皙无暇,却在双眼眼角处流下了两条长长的血痕,鲜艳夺目,他来不及思考,只得抱着她过分轻盈的身子飞身出门。
“去请姜太医到府上。”站在门外等候的江南抬头时只见沈煜藏青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留下一句短促焦灼的话。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得赶紧去请大夫。
房内缭绕着淡淡的檀香味,内堂除了大夫们小声的探讨声和侍从们忙碌的脚步声,没有人敢出声。沈煜在外堂坐着,面上神色十分不善,竟带着些许阴沉。江南站在他沈煜身侧也未敢出声,自从大战归来,将军失了副将陆子敬,府内上下的气氛一直都十分低沉。陆子敬从少时便跟了将军,从将军还是孩童时就一直陪伴在侧,少年时,沈家的长辈对沈煜的要求十分严格,玩耍的时间少之又少,朋友也十分稀少,因此有了陆子敬之后二人十分要好,一起读书,一起习武。陆子敬自小也聪慧乖巧,沈家老夫人也十分疼爱他。此番痛失陆子敬,将军府上下皆是一片哀伤。沈煜也时常默默不语,无法释怀。
外面的阳光从窗外洒下在沈煜的脚下,原本温暖的阳光竟平添了些许烦躁,良久之后,姜太医从内堂走了出来。
“如何。”沈煜起身向前问道。
“将军,这位姑娘是急火攻心,血气上涌至颅内淤结,伤至神经,恐怕日后,会失明。”
“可有治愈之法?”
“这,还需慢慢等待颅内淤血散尽,臣可先开些止血化瘀的药物帮助缓解,但在此过程中,因颅内淤血压迫,会时常感到头痛。”
“罢了,你等好生照料,不可出差错。”沈煜沉吟片刻,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