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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亲切的脸(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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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路上一片安静。俞生领着妹妹折返。他快步走着,撞上一个装水果的板车,替老板把掉下的桔子捡起来,连声说着“对不起”,撒开腿,朝巷口冲了过去。
巷口书店前聚了一圈人,店老板背身夹在人群中,颤栗着打电话:“太吓人了警察同志,那个人,骑个车乱钻,撞倒这个小伙子,用一个什么激光笔,死死地冲他眼睛里刺,又扫了我们路人一圈,然后也不抢钱,趁乱就跑了!”
俞生攥紧了俞双的手腕,拨开人群,向前拱去;忽然,他一下子直挺挺地怔住,抬起手把妹妹的眼睛捂起来。
只见人群中间,姚杭侧卧在地上,头枕树池沿,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像是快睡着的样子,蠕动着双唇喃喃道:“姆妈——姆妈…”
俞生经历过这个场景。他记得母亲临终的时候蜷缩在床上,紧紧拉着他的手,也是一副快睡着的神情,眉头却绞在一块儿,不认得儿子,不认得双儿,只是呢喃着“念念……乖宝宝,等等妈妈,妈妈现在就给你买……”
飞驰的救护车上,姚杭被医护人员直挺挺地固定在担架上,眼睛上敷着纱布。俞生伏在旁侧,握着他的手说:“别吓我好不好,你就是欺负我有经验吗……你现在不要乱说话,千万别乱说话,呼气——吸气——呼气……慢慢的,别说话……”
姚杭已经不吭声了,他的脸苍白如纸,好像真的睡着了。俞生摇摇他的手臂,他没动;又揪揪他的下巴,他还是没动。
“姚杭,姚杭,宿江佬!诶诶,你真不出声啊!”俞生急了,拍打着他连声嚷道,“出个声,快快快,出个声,麻烦你出个声,快点啊,我现在就帮你画像,你等着我,你出个声啊——”
医院里,重案组全员已经就位。抢救室门外,俞生还在跟蒙锐纠结“不出声”的问题:“他本来还在叫唤的,是我非不让他说话,然后他就不出声了,他竟然一声都不出给我听!”
蒙锐皱起眉头:“你听得见你自己的……语法?”
俞生下意识地捂了下嘴,继续絮叨道:“路人说是有人骑车撞倒他,然后用激光笔扫射他的眼睛,后来还扫射了其他的路人,他们都没有看清他的脸,我需要监控录像。”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出来问:“你们俩都是警察吧?”
二人点头,医生又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醒过来了,头部的伤没什么大碍,但是双眼被激光灼伤,现在的视力只有0.04。”
俞生问道:“我可以进去做刑侦画像了吧?对了,0.04是什么概念?”
蒙锐阴沉着脸说:“就是你陪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想,等着下午内勤给你送监控。”
姚杭被转进眼科病房,依旧是直直地躺在床上,眼睛上蒙着纱布。俞生抱着画本,放重脚步,走到他床前。
“无——意——冒——犯——”突然的说话声吓了俞生一大跳。
姚杭咧咧嘴,接着说:“这个场景是不是很吓人?”
俞生心里很激动,嘴上还是不饶人:“蒙锐可告诉我,我签个字走人就行了。”
姚杭歪了歪脑袋:“坐下啦,麻烦你听我说凶手是什么样子。”
俞生惊喜地问着:“你看清楚他了?可以画像了吗?”急忙打开画本,抽出中间夹着的一支铅笔。
姚杭忽然伸手向床侧掏了掏,示意俞生在床畔坐下,歪着头说:“不过呢,麻烦你画得大一点,你知道视力表上最顶上那个E吗,你要画得比那个还大一点,不然我看不清楚…拜托啦。”
俞生鼻子一酸,轻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姚杭的声音懒懒的,像猫咪哼一样:“也还好啦其实,就是头还有点晕……我当时确实看清他的长相了,只是很快就看不见了,他穿着灰色的汗衫跟黑色的裤子……”
“灰?黑?不要欺负我的耳朵!”俞生笑了一下,低头在纸上乱勾,快哭了。
“他是长脸,颧骨很高,四白眼,尖下巴,短眉毛,眉骨突出来——长得就,肯定能抓住的,一副杀人犯的面相嘛。”
俞生揣摩着勾勒着,随口问道:“肤色?”
“算是古铜色吧。”
“李益那样的?”
“对,李益那样的——”
俞生的耳朵捕捉到姚杭收口那一瞬间,嗓子中倒吸一口的凉气。他好像听了个焦雷,搁下笔不动了,姚杭也闭上嘴,像睡着一样,不再说话。空气突然的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俞生无所适从地揪着笔杆,从脑海里抓取合适的语句。良久后,还是姚杭开的口:“怎么了,我就不能认识几个人贩子了?”
俞生苦笑了一下:“是啊,你还可以给学生们做打拐教育。”
“我那,我那只不过是给他们打打预防针,才说了那么个故事嘛。仅仅是跟他们讲了一下那人的大致长相,一半来自于各种记忆和潜意识,一半来自于……亲眼所见……”姚杭也笑了一下,“后来我见到你,才发现我编造的那张脸长得很像你,哈哈哈哈……”
“不,不是编造的。”俞生的眼眶有些湿润,“那张脸不仅长得像我…而且很像我姐姐。”
“无意冒犯——”
“不是啦她没死,还记得中元节那天我跟你说的秘密吗?”俞生吸了吸鼻子,“我只说了一半,对不起。”
姚杭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我也只说了一半,其实我——”
“我知道。”俞生打断他,咧了下嘴,“我知道了。”
姚杭的嘴角向上挤了挤:“老实人真可怕。”
俞生扳着床沿,注视着他眼睛上的纱布,轻声说:“我的姐姐很可能是被拐走的,我现在才开始找她,有很多困难和折磨都刚刚出现,或者还在路上,还有很多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在她身上,
但是你的已经结束了。”
俞生还要问什么,一名内勤敲了敲房门,走进来。这是从四川灾区刚刚调过来的见习警肖子云,生得人高马大,手里捧着一台小匣子:“这是案发时的监控。”他红着眼圈,呜咉咉地,“一片马赛克,我认了很久很久,但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好啦好啦!”俞生抹抹脸,起身接过匣子,拍拍他肩膀,“你把我妹妹送家去了吗?”
“送回去索。”
“太棒了——麻烦你给我买一张一号图纸那么大的画板,再买十张一号图纸,拜托了!”
肖警官连连点头,捂着脸跑出去了。姚杭招来俞生,问:“你真要买那么大的?”
按照法律规定,姚杭这个视力状态不能作证。关于凶手长相只能寄希望于监控,俞生只是隐隐地幻想,画完时能得到姚杭最后的确认而已。
所以他只是说:“你现在睡一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其实在他不足百斤的身体里,一股巨大的能量正在酝酿中。
案发前个州小学的监控视频中,葛六没有露正脸,只是一个身影;
案发后建设路上的视频中,葛六混进一堆马赛克里,很快就消失了;
案发地一上午的监控视频中,葛六从出现到行凶到离开画面只占半分多钟,放大看就是一堆马赛克,只能一帧一帧地掐。
俞生联系组里的技术人员,把半分钟的视频拆成800个画幅,摊了满满一地。他跪在地上爬,用铅笔一阵挑挑拣拣,不时的还要回到视频上再放大、再分解,腰酸得抬不起来了,他就躺在地上把图举着看,看得两眼布满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他打了个滚跪立起来,把一张图摁在床沿上,兴奋地打了个勾。那是一张模糊的侧面半脸——是在行凶之前,葛六躲在姚杭身后两三米处,目送兄妹俩离开时露出的半张脸。
“俞生,几点了?”姚杭睡了一觉醒来,呢喃地问。
俞生想抬起左胳膊看表,不料胳膊一抬起来,就自己“掉”下去了。
“哈哈,我还以为断了呢,原来还连着皮呐!”俞生笑了两声,把纸在姚杭面前晃了晃,“我看到这人的长相了——他长着——一个额头一个鼻子一个耳朵!”
正说着,外边走廊上传来一阵“哐当”声,俞生扭头一看,只见子云两臂各夹一块画板,脖子上套着纸袋,被纸抵着下巴,歪歪倒倒地挪进来。
俞生正要迎过去,不料一扭腰直接“叭”一声趴在了地上。
子云一放松,画板劈里啪啦地砸到地上:“你一块我一块,你画你的,我今晚睡这里!”
姚杭惊问:“天呐,现在几点了?”
“早上六点钟,我中途来过几次,看见俞生哥都在忙,我现在去打饭,都饿了吧!”子云卸下纸,转身就跑。
俞生这才艰难地爬起来,讪笑道:“小孬子!”
姚杭扭过头,也沙哑着嗓子说:“小孬子……”
有了纸和画板,俞生全身又迸发出充沛的精力来。他爬到画板上,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铺上去,因铺不平,就用自己的膝盖压上去,整个身子蜷起来往纸里挤。
粗算了一下比例和大小后,他三两下复刻了一个额头:葛六发际线高而平,两端上翘,额头又大又宽又平整;
上庭明显偏长,天庭高。脸型为甲字脸型且颧骨突出脸颊少肉。脸颊内陷,法令纹深;俞生特意用手指和铅笔搭出各种“模型”让姚杭触摸,确认细节部分;
由侧脸可发现眉毛上扬且眉骨突出,眼白明显,可知确是“四白眼”。俞生问姚杭:“是圆四白眼,三角四白眼,还是细长四白眼?”
“三角形的。”姚杭想了想说,“眼角很尖。”
俞生又用大拇指和食指摆出眼角的形状让他触摸,微调了两下,姚杭说:“是这个样子的。”
接下来是高大有骨节的鼻梁,短人中,薄耳朵,俞生一边画一边低语:“确实很像杀人犯——”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嗓子眼里似乎塞满了辣椒。他清了清嗓子,却觉得口腔里满是铅笔芯味儿。
嘴,嘴,还剩下一张嘴。姚杭只说是“厚嘴唇”,监控里那张侧脸上则分辨不清。俞生捏着橡皮想像“嘴”的形状。无奈之下,他只好凑近姚杭问道:“诶,允许你冒犯一次,他的嘴是像我这样很平整的厚,还是像我妹妹那样肉嘟嘟的厚——”
姚杭一下子笑岔了气:“其实,是有点像温其姑娘那样——”
“我知道了!”俞生连滚带爬地回到画板上。
俞生拱着背,屁股冲着门口,全身心地修饰葛六的嘴唇。他的眼里只有那团厚铅笔印,最多加上余光里的病床;
因此当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句“哎呦我的妈!”他吓得用膝盖蹦了起来,又跌进纸堆里,仰头看见门口一脸惊恐的蒙锐。
蒙锐贴着墙壁,指着画板上超大型号(841毫米长594毫米宽)的黑乎乎的画像,一时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俞生几乎坐不直了,他用手肘支撑着地面,朝蒙锐举起两只黑乎乎的手掌,一脸欣慰又自信地笑着,像一个战士,像一个孩子,像一个胜利的稚嫩的画像师。
护士进来给姚杭换药的当口,俞生和蒙锐把画板举到他面前。姚杭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只是在看到画像时,焕发出作为眼睛应该具有的神彩。
“你可太牛了。”他的脸还是微笑的。
俞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那边子云也赶来了,像个塔似的堵住门框,拎着两杯稀饭,激动得嘤嘤。蒙锐赶紧接过稀饭,指示他说:“乖,不许哭,赶快把这个大家伙派发下去!”
待两人都走了,俞生忙坐上床沿,又轻又快地问道:“你能看见我吗?”
姚杭本来都闭上眼了,苦笑了一下,又把眼睛睁开,尽力睁大,又无力地闭上,微笑着说:“一点点。”
俞生笑了,可他心里有泪珠在乱蹿。他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松开手冲出了病房。
他的腿太酸了,牵着他的身子一点一点蹭下楼梯,走出医院大厅。他走到外面广场上,扶着一根路灯,软绵绵地朝车流招手。
家中的院子里,俞波正在锯木头,突然看见儿子像一根长竹竿似的出现在家门口。
“怎么了?”他站起来问。
“爸爸,我要拿照片。”
“什么照片?”
“我姐姐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