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找我》鱼无名

8、亲切的脸（5）

　　“我关上了门。”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不对，再一想，也似乎不过是对一个非亲生的孩子残暴了些而已。

　　可俞生的感观刹那间发达起来，他感受到这句话的冰冷和阴森，为之浑身打了个哆嗦;冷颤后他的意念仿佛附上叶碧莲的记忆，直直地朝那扇门上撞去，耳边净听见门板内侧叭啦叭啦的拍打声、八岁人类能发出的最凄厉的哭喊声、稚嫩的哀求声、还有不知名生物制造出的混沌的、隐晦的，死死揪住人心口的响动。

　　他都能听见。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因为那扇门是关着的。

　　以他现在的力气应该能撞开一扇房门，若按时间推算，1995年11岁大的他，至少可以叫父亲来把这扇门撬开。

　　可当时他不在那里。现在他也不在那儿。那扇门在遥远的时光中蜕化成鲜花中的刺，华袍里的针，一旦想起，扎在身上的是尖利的疼痛，浑身每一根痛觉神经都会苏醒，高声唤道:

　　“哎呀，这不是硌到脚的石头，不是压断胳膊的钢筋，不是碾碎脑袋的车轮——

　　这还是当年那扇关起来的门啊！”

　　意念在刺痛中抽回现实，俞生反应过来，自己毕竟不是门里的那个;可意念有一部分被撕碎，留在那儿，回不来了。他想到门里那个孩子历经漫长的漂泊与回归，带着几分童年的相貌长大成人，和自己相识、同行、相谈、共餐、同榻，一起跑步、一起喝酒、一起捉老鼠、一起忍受噪音，除了对某种气味严重不适，怀疑过自己诱拐未成年少女以外，健康又善良、活泼又纯真、敞亮又洁净，仿佛未曾被扎伤过。

　　可是他确实曾经待在那扇关着的门里。

　　他恐怕余生都不能推开它，走出去。

　　“不过说实话，你的眼光真的很好，你是怎么发现你认识的那个人就是我儿子的？你在哪儿看过我儿子的照片？”许久后，叶碧莲问。

　　正在匆匆忙忙抽回思绪，俞生清了清嗓子说:“人眼睛的大小、单双眼皮、圆眼角还是尖眼角都不会改变，形状会变长，还有嘴唇会变扁一些但大体的形状不会变，脸颊的饱满度现在还维持了一点，还有…直觉。”

　　叶碧莲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原来他现在长这样。”她又问，“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圆脸蛋儿、身上背个琴的姑娘给你看的照片吗？”

　　俞生未答，她又笑着说:“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年纪是小了点，跟你很般配。上回李益找到我，让我帮他逮个黄花姑娘好给乡下人配媳妇，我钟意过她，可她家管得太严，她十天没有三天能出门，是个贤惠的大姑娘。

　　不过呢，李益他好像看上了你妹妹，你要小心。”

　　“你说谁？”俞生惊醒了似的问道。

　　“我们这小城市，姓yu的人不少，姓他这个俞的人有几个？又哪能那么巧，一个叫俞生，一个叫俞双，还不是一家的？”叶碧莲冷笑道，“她就是501班举牌子的那个是不是？个子又高又养得那么白。生日她同学说过，我记了，是9月14号，差不了几天了，李益的人说不定埋伏着。”

　　“他还有同伙吗？”蒙锐问。

　　叶碧莲“哼”了一声，徐徐地说:“我早就说，你杀不尽我们，只要还有人想谈这笔生意，淹死了也能变成水鬼，拖个替死的卖过去。这生意谈成了总归也能造福，至于别人，再生一个也就是了，总不至于绝户吧？这可怪不得我们，娶妻生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俞生的思维又躁动起来，原本是想一鼓作气揍死她，可他的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拼了命地向楼下奔去——

　　话分两头，早在此前审讯时，李益的手下之二——葛六已经混进个州小学门前的家长堆里。朱山溺毙的消息传了一上午，家长们都放松下来，此刻正聚在门口聊些边角小料消磨时间。葛六揣手站于其间，掌内藏着支高强度的激光笔以防不测。

　　11:20，距放学还有十分钟，校门口的保安把铁栅栏门打开一道口子;家长们本能地朝前涌去，葛六却逆流而退了几步，钻出人缝，把笔揣进上衣口袋，跨上早晾在一旁的自行车，冲着大门柱子旁的刷卡小门长驱直入;小门紧邻的警卫室保安，一来注意力全在正门口家长中，二来真以为他是学校的人，竟远远的就开了小门放行了。

　　校园里空空荡荡，只听四周的教学楼上回荡着书声。葛六潜入侧楼，通过连体部分迂回入主楼，一层一层排查，只见203班内姚杭正领着孩子们画猫捉老鼠，501班内俞双喝汽水被音乐老师抓住，正笑嘻嘻地在讲台上对大家唱“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11:30下课铃声响起，从各楼中涌出一批批人流。往外走的各年级学生、老师，往内走的家长混成一团，葛六埋伏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结束了三个月的素服，俞双今天穿着白底橘黄格子的连衣裙，在人堆里十分显眼。葛六目送她高举木牌，带队出发。他心想着待俞双走出校门，就骗她上自己的车，或是强拉走，只要对路人说是父女间闹着玩即可。

　　眼看着俞双带队走到警卫室门口，转身把木牌交还给班主任，正要挤出栅栏门，葛六忙溜到门外“迎接”;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却从她背后冒出来，打了个招呼，笑吟吟地问:“有人来接你吗？”

　　这个人就是姚杭，俞双回答:“我爸爸说好中午来接我的，可他干活太忙了，不知道有没有空。”

　　葛六眼睁睁看二人擦身而过，一手暗中捏紧了激光笔，一手扶着车把悄悄跟了上去;只见两人走到那棵树下，远远的俞生一路小跑着迎上来了。

　　俞生跑得气喘吁吁，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俞双见了忙伸手给他擦汗，笑道:“哥哥你急什么，你看姚老师在这里，我丢不了的。”她又问道，“不是爸爸来接我吗？”

　　俞生低着头，喘着气说:“爸，爸，爸忙着呢，还是，我，我来接你，比，较，好。”

　　姚杭歪过头瞅着他笑道:“你是跟哪位姑娘打赌输了吗，要么是她背着琴在追你？”

　　“是！她背着锯子在追我！”俞生惯性地回怼，乘机抬起头看他的神色。姚杭的脸蛋一如往常粉扑扑的，乌亮的一双眼睛快活地眨了眨:“好了，没事啦，你们俩回去吧！”

　　俞生自己幼鹿似的眼睛倒向下垂了垂，他心里有话想说，但此刻连一个眼神也不能泄露出来，可他这样纯良的人隐瞒一点心思都难过，只好快速地留下一句“那谢谢你”，揽着妹妹转过身去。

　　才走了几步，后面姚杭远远的说:“以后不管多忙，有的事不能耽误！”

　　俞生默默地点点头，拉着妹妹往前走。俞双此时才摸了摸他的背，轻声说:“哥哥你真跟爸爸说好了吗？刚才怎么跑得这么快，出什么事啦？”

　　俞生笑了笑说:“没有啊。”

　　“你跟姚老师很熟吗？”

　　“我在他妈——他舅妈家里住了三个月，当然熟啦。”

　　俞双撇嘴:“可我跟你住了十二年，对你也没熟到哪儿去。你肯定有许多小秘密，都不肯跟我说。”

　　“你哥哥没有小秘密。”

　　“那是你肯定没跟我说。”俞双附在他耳边道，“哥啊，要是你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我，等我长大了，一定替你出气！”

　　兄妹俩勾肩搭背地正要亲密一阵，却听得身后人群中一阵喧嚣。此时刚走到巷子中段碧莲百货门前，两人对紧闭的大门驻足一阵，又继续向前走。俞生叮嘱妹妹道:“不要贪小便宜。不要看热闹。”

　　不一会儿身后远远的却传来更大的响声，路上的孩子们都纷纷回头，俞双也忍不住回头。紧接着传来一阵分外凄厉的惨叫声，俞双不觉浑身打了个颤，站住了。

　　俞生什么都没听见，本还要继续往前走，扭头发现妹妹神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俞双失魂似的说:“刚才在后面，好像有人喊叫。”

　　“是吗？”

　　俞双一下子抓住哥哥的手:“是姚老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