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找我》鱼无名

10、亲切的脸（7）

　　半个小时后，俞生从家里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袖口发黑的蓝白格子衬衫，只是多了一个棕色斜挎包。

　　俞生回到拥挤的医院大厅，不自觉的把那鼓囊囊的包紧紧抱在怀里。他跟着人流往楼梯口挤，看见头顶二层的大显示屏上，正滚动播放着自己早上完成的战果，群众们纷纷涌上来围观葛六的大脸。

　　俞生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得意的，反正他觉得自己的腿一点都不酸了。

　　踏进眼科层，穿过忙碌的医生护士，走进201病房。这是普通病房，早前俞生一走姚杭就被转到了这里。来到这里一定程度上意味着转危为安，俞生推开房门的时候，甚至想像着姚杭正对着小桌板吃黄焖鸡，或者盘腿坐在床头玩贪吃蛇。

　　可是当他推开门，看见姚杭还是像早上那样直直地躺在床上，眼睛蒙着纱布。没有吃的，没有手机。

　　俞生有点可怜他，走上前逗他说:“你这个姿势显得你比平时高！”

　　姚杭歪过头冲他笑道:“还有什么事求我？”

　　俞生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来，心中一阵斟酌后，缓缓地说:“姚杭，我还是觉得，你以前接触过我姐姐。她进入了你的潜意识，所以你后来宣传打拐的时候会描述出她的脸。”

　　“你觉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我自己想像出来的脸，而是一个活体大姑娘，你害不害臊？”

　　俞生愣了愣，正色道:“不管哪种想法，不害臊的都是你。”

　　姚杭打了个哈欠，侧过身来，苦笑着说:“讲良心，我都21岁了，认识过那么多人，你突然要让我挑一个出来，总要给我点提示吧？她长什么样，有什么特点，我可能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俞生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阵，打开怀中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竹蜻蜓，向前递去;姚杭伸出手摸索，抓到蜻蜓翅膀的时候一愣:“这是什么东西？”

　　俞生压抑着呼吸，低声说:“这是一个竹蜻蜓，是我姐姐——是俞念失踪前最后一个玩具，也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你小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喜欢竹蜻蜓的小姑娘？”

　　姚杭笑了一下说:“我小时候遇到过很多小姑娘，她们不玩玩具”他的笑容逐渐凝固住，“她们总是……出现一拨又一拨，然后就不见了。”

　　俞生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一小罐雅霜，捏在手里，声音有点发紧:“这是她冬天会擦的——”

　　“有没有味道？！”姚杭急促地呼吸着问道。

　　“没有，是雅霜，老牌子。”俞生忙说，“我妈妈买东西很谨慎，有一点点杂味都不行。”他注意着姚杭的神色，小心地说，“她过去一直都很节俭，雅霜是最奢侈的，倒是在我妹妹出生之后，她才会给她用那些很名贵的——就比如——味道很重的——那个什么玩意儿——”

　　“很名贵吗？”姚杭轻轻地捻着蜻蜓翅膀，“小时候……嗯……我妈妈经常用那种护手膏，味道很重……她那些相好的为了讨她欢心，也经常送她一大堆……”他干笑了一声，“你姐姐小时候肯定香喷喷的，我小时候又矮…又脏…浑身这种护手膏味儿……”

　　“诶诶，继续说我姐姐。”俞生把雅霜放回包里，迟疑了一下，又从里面掏出一支银色的小笔，紧紧闭了下眼睛，把它递给姚杭。

　　“我知道这个。”姚杭把笔推回了一点，“你那天喝醉了告诉我，当初你就是跟你姐姐玩这个玩过了头，你俩就被人群冲散了。”

　　“是的。”俞生声音有些发抖，“你见过这种笔吗？有人跟你说过这种会发光的笔吗？”

　　姚杭笑了笑，平躺回去:“我现在知道有这么厉害的笔了！”

　　感觉到俞生很难过，姚杭又侧过身轻声道:“不过你这也是个办法诶，如果我见过你姐，说不定也听她提过她是怎么来的，你不妨详细说说？”

　　俞生闭上发胀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是90年的六一儿童节，我们在织锦河公园遇到一个——遇到了李益，他穿着藏青色的汗衫——”他睁开眼睛，悄悄地扶住床沿，“拄着一根，长长的棍子——”

　　他刹那间以为姚杭会“轰”一声弹起来，会像电视剧人物一般崩溃，会把他掀开，冲下床，踉跄着逃出门去;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被怒吼，准备好被丢弃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而眼前的姚杭也确实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番，像一个泄气中的气球，好像马上要“轰”一声弹起来了。

　　可是他的朋友姚杭，只是恢复了原来侧卧的姿势，蜷缩着揉搓着竹蜻蜓竿儿，不一会儿又仰起脸，像只小白猫似的咕噜:“现在到底几点了，没有温姑娘拉琴还真不习惯，拣几个温州女人骂骂我也好啊！”

　　“原来她是温州人？谢谢你。”俞生连玩笑都开不下去，忙迎上前隔着被子握住他的手臂，一时百感交集，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姚杭咧嘴笑了一阵，眉头一皱，低声絮语道:“是不是习惯这样的玩笑才比较正常？像你这样的才是正常人吧，沾枕头就睡，喜欢肢体接触，如果你姐姐搂着你你也会很舒服，你妹妹也很正常，她很乐意被你搂着，能像你们这样长大该多好啊！”

　　俞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只敢这样坐着，隔着被子拉着他朋友的手，默默地听。窗台上落下了几只鸟儿，俞生盯着它们，有些希望姚杭会突然打住，转身指着它们说:这是喜鹊还是麻雀？

　　可是姚杭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纱布。

　　沉默良久后，姚杭说:“让我们言归正传吧。你带了照片吗？”

　　“什么照片？”

　　“你姐姐的照片。”

　　姚杭说着，撑着身子要爬起来，俞生忙扶着他，给他的腰下垫上枕头;姚杭轻声说着“有护士来了你叫我”，小心地摘下眼睛上的纱布。

　　俞生看了眼他的眼睛，便低下头去翻照片。

　　“我看的见，我没瞎。”姚杭说着，努力地把眼睛睁开，疼得“嘶”了一声，一下子倒在枕头上，忙催促道，“快拿出来啊，趁热啊！”

　　俞生慌慌张张地拿出俞念的照片，那是一张六岁生日照，约手掌大小，俞生跪在地上，两手举着照片，几近贴在姚杭脸上;姚杭也伸长了脖子，胀红了脸，死死地把眼珠往照片上凑。

　　“你还好吗？”俞生一出声，嗓音就分了岔。

　　“很——漂——亮——啊——”姚杭一下子支撑不住，整个人倒在床上，喘着气说，“确实像我画的……”

　　“你有印象吗？”

　　姚杭使劲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伸手扶着那照片说:“我能不能休息几分钟，你告诉我一点……特征……我再回忆一下……”

　　“好好好好好”俞生坐上床沿，把照片摆在胸前，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深呼吸了一下，说:

　　“这是我的姐姐，俞念的六岁生日照。

　　俞念…个州人…出生于1984年3月20日，失踪于1990年6月1日，失踪地点……个州市织锦河公园木吊桥边。失踪时扎羊角辫，穿白色连衣裙，小黑皮鞋……

　　身高120厘米，体重20公斤……长相……和同胞弟弟非常相像，和亲生母亲也非常相像……”

　　俞生的眼眶一点点发热发湿，两行滚烫的眼泪流了出来，滑下脸颊，落在被子上。姚杭还在认真听。俞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圆脸，下巴稍微有点方……不不，有点尖，像妈妈……脸上有痘印……眉毛粗粗的……高鼻梁……眼睛圆、大，像爸爸……不爱吃甜食，这一点像弟弟，也不爱吃香菇，像她后来出生的妹妹……

　　性格很乖，很黏弟弟，4岁的时候非要跟弟弟骑一辆脚踏车，结果两人摔倒了，弟弟磕伤了鼻子，还跟弟弟道歉，送给他一块小石子……”俞生捂住半边脸，死死地压着情绪，声音开始发飘，“5岁的时候得过水痘，以为自己要死了，躲在被子里哭，只吃弟弟剥的桔子……直接叫弟弟俞生，失踪前还在喊:俞生……俞生……俞生，找我……”

　　俞生声音一抖，把那照片贴在脸上，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我还以为她死了！我怎么能以为她死了呢！我明明总是听见她叫我，十八年了她每天都在等我，我就应该早一点找她……我要是早一年开始，我妈妈也不会死，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弄丢她的是我呀，我怎么能连累这么多人呢……”

　　他不敢哭到被子上;他就这么蜷在椅子上，捂着脸，埋着头，全身剧烈地抽动。声音颤抖着，轰隆隆的很吓人。

　　姚杭坐起来，摸索着找到他的脑袋、脖颈、肩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这不是你的错，而且遇见你我们全家都很开心啊。”

　　俞生红着眼睛抬起头，看见朋友仍不容乐观的双眼，清了清嗓子:“你还好吗？”

　　姚杭的另一只手开始摸索，抓住俞念的照片:“会好的，是吧？”

　　“你最好别希望像我这样长大了。”俞生苦笑了一下，“我的余生……都不会是别人希望的那样子。”

　　“没关系。”姚杭干枯的眼角也有些湿润，他笑着说:

　　“就算不被你连累的好日子只能过三个月，但是能认识你这个朋友，能让我想起这么好看的姑娘，什么都没关系。”

　　“谢谢你。”俞生低下头嗫嚅了一阵，抹了把脸，从包里掏出早已嗡嗡作响的手机。他抬起头看着姚杭笑了一下。

　　“怎么了？”

　　“我收到肖子云的短信——我给他的备注是\\\'老实的傻大个\\\'，他说有好消息了，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