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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亲切的脸(4) ...

  •   19时许,小城华灯初上,人民医院更是灯火通明。儿科今夜当班的张医生是蒙锐的妻子,近水楼台,蒙锐就把应菊安排进来住院,再去联系她的家人。

      张医生关上病房门,对女孩检查一番,摘下口罩脸色沉沉地走出来。迎面遇到蒙锐,拉过他小声问:“有没有女法医?”

      “宋法医来了。”

      “那好,她再仔细检查一遍,我放心。”

      “你不是查过一遍了吗?”蒙锐也不禁降低了音量。

      张医生叹了口气,说:“我需要她来。”

      话分两头,这边后续工作忙了一夜,那边俞家正在给儿子洗尘。卧室里,俞波烧了两瓶热开水,加上艾草、菊花,倒在一大一小两个木盆里,让儿女们坐在床沿上泡脚。

      俞生安份地把脚埋在盆里毛巾底下,俞双或许是嫌烫,两脚啪啦啪啦地拍着水面。“乖,乖”俞生把她的脚丫子摁进水里,“14号就过生日啦,过了生日就长大一岁了,要听话噢!”

      说着他又笑问妹妹:“今年你的生日正好赶上中秋诶,你的同学会送你两份贺卡吗?”

      俞双撇撇嘴,脚尖搅着毛巾玩,说道:“他们的贺卡都是人家百货店里送的,不像我,我每年可是去校门口的文具店里亲自挑亲自买的,他们倒说不花钱的东西比花钱的好看!”

      这话一说,对面的俞波也笑了。他正在给俞生的盆续水,扭过头笑问道:“你过生日,人家百货店怎么给别人送贺卡,不给你搞优惠?”

      俞双摇摇头:“反正白送我的东西我都不要。”

      俞双这话没头没尾,不过如果配合上应菊的证词,那就是一个完整的真相了。

      话说回来,当晚若慈为应菊检查之后,便开始协助几名女警做笔录。应菊似乎受了很多苦,从脸蛋到颈窝里都是伤痕,神色迷离。若慈蹲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问:“小乖乖,你认识带你走的那个人吗?”

      她说:“认识,我在店里经常碰到他。”

      “哪家店?”

      她又说:“碧莲商店。”

      若慈悄然锁起眉头,又问:“就是药房旁边生意特别好的那家,天天打折的那家吧?”她的眼神一动,“老板是个,漂亮阿姨?”

      “老板是个漂亮阿姨。”应菊抽出手,“她对我们学生很好,经常给我们打折,如果有人买生日贺卡,她还会连带打听两人的生日,把尾数记下来,隔十天送人家一次优惠券。”

      “你那个同学过生日——”

      “那是我朋友,不是同班的。”应菊说,“那是我邻居,念五年级,人缘很好的。”

      “哦——”一旁的女警问,“你也在那家店里买过生日贺卡送他?”

      应菊不吭声,点点头。

      “那你们俩的生日,除了叶老板,还有谁知道?”

      “还有,带我走的那个叔叔。”应菊迟疑地说。

      若慈递上此前那个全省通缉的人贩画像:“有没有见过他?”

      “我看见过他们两个人一起来店里。”应菊说,“有时候优惠日去店里,会遇到他们两个,叶老板就说我们撞了头彩,就让我们跟那两个人到一个小房间里,玩游戏。”

      “游——戏——?”若慈的语气微妙起来。

      应菊的脸红了,垂下头,抱紧膝盖,呢喃着说:“不好玩。”

      在场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游戏俞双还没玩过,俞生也没听说过。此时兄妹俩还懒洋洋地泡着脚。俞生听妹妹报了一串名字,笑道:“这么多人给你送贺卡,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不喜欢他们把我的生日到处说!”俞双嘟囔道,“我同桌说连超市老板都知道的!”

      “哪个老板?”俞生脑中隐隐传来警铃声。

      “就是碧莲百货的叶老板,我听说她有满满一账本记了别人的生日,我觉得这比他们流传的那个传说还可怕,他们宁肯相信轻飘飘的几句故事,眼皮子底下不正常的事,他们都看不见。”

      再说应菊那边的情况也到了关键所在。只听应菊说:“敢玩那个游戏的人不多,一般都是一个人介绍另一个,人托人传话,才知道这个游戏。我们在叶老板儿子的房间里玩,叶老板在外面照常做生意。”

      “所以开生日会的那个小姑娘——”若慈正问着,身边人小声提醒道:“那是个男孩儿。”

      应菊也说:“我那个过生日的朋友是男生,叶老板说男孩子也可以玩这个游戏,只要是小孩都可以。”

      她停了半晌,神色凄然起来,接着说:“上次那个人跟我说,我们玩游戏的事被大人们知道了,他要带我们逃走,就在我朋友生日那天。我朋友那天没去店里,他就找到我,说要我跟他走,不然就要把我们玩游戏的事情告诉所有人。”

      与此同时,外勤的警员们正在摸排织锦河沿岸所有的住家和商铺。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睡,全城的百姓愈加惶恐,若慈这边守着应菊,俞生那边电话拨了一夜。俞生既联系不上想联系的人,又等不到回组的命令,只得睁着眼睛挨过这一晚。

      不需多问碧莲百货的情况了。叶碧莲入夜前就被警方传去问话,可她除了可怜巴巴地哭,什么话也不说。

      俞双次日早晨去上学的时候,只见碧莲百货还拉着卷闸门,街坊们围在门前指指点点:“别的地方卖过来的女人,卖婆家卖自己卖小孩,贱骨头!”

      “说不定连儿子也是自己卖的!”

      “得了吧,她那儿子本来就是三四万买过来的,本来扔在婆家不管,被政府安置的时候才接过来的,接过来又不好好养——”

      俞双背朝人群,站在秋畹药房的台阶上看小奶狗。忽的身子被人一撞,又被扶起来。

      原来是姚杭。他这天穿着一身黑,除了粉团似的娃娃脸,真让人认不出来。他满满一袋子的药撒了,俞双忙弯下腰帮他捡。

      俞双认识很多字,她认出药盒上写的都是氟西汀。她把药塞进袋子里递还给姚杭,听他说完“谢谢”,便亲热地握住他的手,说:“我见过你的,你是应菊班上教画画的姚老师。”

      “应菊昨晚上被救回来了。”双儿接着说。

      姚杭点点头,走下台阶,才往前走几步,俞双又撵上来说:“是我哥哥救她回来的!”

      姚杭眉头紧锁,可此时还是不禁一笑:“我知道你是谁了。”

      双儿虽见他笑了,仍然不放心,一路小跑着附在他身边连珠炮似的说:“你来得太早了买不到好吃的,你等等再进校门好不好?一会儿校门口卖酱香饼的大叔就要来了,烤面筋的阿姨现在还在家里洗脸,炸春卷的奶奶门前队伍还不长,我替你排队去吧?”

      姚杭步伐很快,仍是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双儿仍追得紧,声音都发颤了:“你看你看这个卖拉面的也开门了,卖炒饭的也开门了,我请你吃去?我请你吃糍粑吃油糍儿,吃校门口的糯米饭包油条,我书包里还有爸爸塞的雪碧,最后一节音乐课的时候可以偷偷喝——”

      追至校门口那棵树下,姚杭终于停下来,望着面前的人儿,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吃。”

      俞双差点就哭了,她伸手要去抢那包药,又不敢,只好收回手揪住书包带,小声说:“姚老师,你吃什么都好,能不能把那个药吃少点?我妈妈还在的时候,吃过许多许多那个药——”

      她哽咽着说:“一点都不好吃的!”

      氟西汀也叫做百忧解,是抑郁症病人的常用药,从前俞家妈妈在的时候,兄妹俩对这药司空见惯,自从母亲服下此药自尽后,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一根刺,一旦想起心头便作痛。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会变成心头的刺。

      姚杭只是摸了摸双儿的头。两人并肩走进学校,什么话都没说。

      上午只有二年级有一堂美术课,在第四节。姚杭一上午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手里食指长的铅笔头子在纸上扫出一条条弧线。

      早读课的上课铃声刚响,几个老师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向屋子里的众人宣告:“找到了找到了,拐走应菊的那个人,可惜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众人惊问。

      “想是畏罪自杀呗,尸身泡在织锦河里,在下游漂起来了,脸还能看清楚,有一点画像上的影子——”

      “这人讲究着呢。”一个女老师说,“听说昨天警察翻了他的屋子,看见囤了一箱的护手霜,满院子的怪味,这么讲究的人,非要做恶事,活该淹死!”

      那纸上的弧线骤然间颤抖不已。

      溺死的这个人,正是拐走应菊的嫌犯,叫朱山。毕竟不是被按图索骥活捉的,俞生并没有太开心。他站在重案组办公室当中,看身边人来人往,怅然若失。

      “叶碧莲招了。”蒙锐匆匆地从楼上审讯室里下来。

      “招了什么?”俞生忙问。

      “李益,她的姘头,朱山的老大——”蒙锐拍拍他,“你见过那张脸的。”

      俞生踉跄了一下,撇开蒙锐飞上楼梯,长驱直入审讯室,径直来到叶碧莲面前,急促地问:“他在哪儿?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他有没有带过一个小女孩儿?那个小女孩儿长得很像我,你记不记得?”

      叶碧莲一身黄绿色的衬衫,瑟缩在桌里,垂着脸,散着发,脸上挂着泪珠。

      俞生抄了把椅子坐下来,向前探身,低声说:“你那个儿子苏望,我身边有个人长得跟他很像,只要你把这个李益供出来,我就——”

      “俞生!”身后蒙锐喝住他,“不可以跟她谈条件!”

      “我知道。”叶碧莲猛然昂起头,淡然的面目下,沙哑的嗓音里蕴含着急促的气息,“本来就不是我生的,当初刚跑出去就被福利院的人收留,被一个医生收养,然后又被亲生父母找了回去。现在人家姓姚啦,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找他干什么?”

      俞生听懵了:“是啊,那你还找他干什么?”

      “俞生!”蒙锐连声唤着走上前来,一面说着“你不擅长审讯,一边儿去”,一面对叶碧莲说,“目前为止我们还可以把你当作知情人看待,万一等我们自己查出来别的什么隐情,那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叶碧莲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扬了一下:“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忘记你做的事情了?”蒙锐冷笑道。

      叶碧莲冷笑道:“我做错什么了?我自小娇生惯养的日子不过,我被李益卖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怪我吗?”

      她眼圈一红:“你们说,衣服穿太少的女人才会被卖,我被卖来的时候穿大棉袄;

      你们说,好女人被卖了就应该逃出去,我逃了八十七次终于跑出来了;

      你们说,女人就算被卖了也要相夫教子,我逃出来之后把儿子也接过来了;

      你们说,女人就要听男人的话,服男人的管,给男人生儿子,这么多年我听李益的话,拉这么多小孩给他做生意,让他快活,你们怎么还会怪我呢??就因为李益是人贩子吗?你们没想过我也是一个人吗???”

      “你是人。你不是工具,不是隔壁药房的那条狗。”俞生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可是人做不出来你做过的事。”

      叶碧莲捧了把头发甩在脑后,望着他惨惨地一笑:“我做过的事,李益他做的多多了,不仅他一个人做,你知道外面还有多少我们这样的人,你杀不尽的。”

      “你不妨说说他。”蒙锐的眉头皱了一下。俞生心头有一丝惧怕,可他还是抬头凝视前人,决意直面真相。

      叶碧莲撑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害了我儿子。”

      “什么?”这冷不丁地一句像根刺扎中了俞生的耳朵。

      “就是我那个儿子啊。不过人家现在出息了,会画画,在亲爸妈家过得可好,去年才回个州小学教书。”

      “我知道。”俞生忍住战栗,死盯着她,“你接着说。”

      叶碧莲弓起身子伏在桌上,又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抹了把脸,接着说:“李益跟今天淹死的那个朱山,他们俩各自都成了家,还喜欢跟十来岁小孩子七搞八搞的。李益跟我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儿子刚搬来,他们喜欢把小孩往我儿子房间带,我可不敢让我儿子跟着去。”

      “可是那年中秋那天”叶碧莲脸一红,声音更哑了,“我儿子说他出去玩,我以为他一时不回来,就让李益跟朱山在他房间里,搞两个小姑娘……”

      “我真没想到他会回来,不是我的错,我真没想到他会回来啊……”叶碧莲一时失了声,“八岁上小粉团儿一个,拎着半袋月饼,又从店里拿了个护手霜,鳄鱼油的,兴冲冲地钻进自己房间……”

      屋子里静悄悄的,俞生看了蒙锐一眼,又对叶说:“你当时没让他看见什么吧?”

      “不是我的错,谁让他们不收手。”叶碧莲吸了吸鼻子,接着说,“八岁的孩子,什么都看见了,吓得拽着一个小姑娘就跑。李益那个畜生,劈手就把他拽回来。才八岁啊,李益当时成天拄个长棍子卖东西,他就把我儿子绑在那根棍子上——”

      “他们两个男人,你也抢不过他们。”俞生思忖着说,“你喊人了吗?”

      “不是我的错,我哪敢喊啊!”叶碧莲哭得咳嗽,“真不是我的错,我儿子也吓坏了,又哭又叫,朱山说我要是敢护着他,就把我们娘俩都杀了。

      才八岁,挣脱下来两次,扑到我怀里,又被那两个畜生拽回去,打个半死,又扑到我怀里,两个小爪子照死里挠,我不敢救啊,我只好躲出去啊……”

      俞生只听得义愤难平,好不容易勉强克制住,声音都开了岔:“你,你,你后来一定报警了吧…就算你躲出去了,你只要喊了人来,你只要想办法救他,你都算是……”

      叶碧莲瞪大眼睛,脸上是尸体一般的猪肝色:“我没有做错什么啊,他哭得那么凶,我只是怕被邻居听见了,我就赶紧跑出来——

      我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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