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找我》鱼无名

6、亲切的脸（3）

　　俞生的画像印成通缉令和协查通报，如浪花般一级级发散开来。只是毕竟嫌犯手里还有个人质，不能把他的脸贴满街头巷尾，所以他对于市井百姓来说，还是一个面目模糊、“大隐于市”的鬼影。

　　个州小学是风暴中心，两天来俞生总借用各种理由到这里转悠。一早一晚临近放学的时候，他就会混在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中，整个人贴在铁栅栏门上，像纸片似的薄薄的一层。

　　两天了，鬼影闹得人心惶惶。俞生贴在门上，鼻子和唇珠都卡进了栅栏缝里，两耳朵奋力地在四周捕捉只言片语:

　　“昨晚电视新闻上又重播了，又放出那人的画像了！”

　　“要我说，画得跟名人像一样，浓眉大眼高鼻梁的，长成这样还当什么拍花子，那应该去拍电影呀！”

　　这样的言论，总会让俞生脸红。他回去后就会再研究那段监控，把那人从脸型到五官再细细观察一遍。原来症结在于，他学了十八年的画画，打个直线都充满匠气，画像的时候也不免倾注了完美思想，非要把人家的鼻梁正一正，下巴修一修，这样画出来的人像美则美矣，原先的特点都被埋没了，还何谈逼真呢？

　　俞生一遍遍地把原视频里那张脸复刻到脑子里，摒除所有美术技巧，把它原原本本地钉死在画纸上。这个先破后立的过程艰难辛苦，若慈当初问的那几句话，他越发能领会到其中之味了。

　　第三天结尾的时候，又是一轮夕阳软软地摊在天边，俞生坐在校门前的树池子边儿上，看面前来往的人群。正是放学的时候，各班的学生们组成一条条长队，起头的举一块标了班名的木牌，由各自班主任护送出校门。

　　远远的只见501班的牌子出来了，举牌的是俞双。双儿比同学们都大一岁，身段高挑出众，这天顶着个高髻儿，穿一身白长袖衬衣和黑阔腿裤，衬托得唇红齿白，灿烂夺目。她出了门，把牌子递给班主任，转身朝树下一望，俞生就连声唤着“双儿”，迎了上来，两人手牵手眉开眼笑地走进巷子里。

　　俞生兄妹俩相差十二岁，心性倒差不多，围着小摊买酱香饼。摊主是个老实人，板着脸打量二人，指着俞生问他妹妹:“小朋友，这是你什么人？”

　　俞双抱住俞生的腰笑道:“这是我亲哥哥，又不是坏人，您不用担心！”

　　摊主松了口气，又对俞生说:“要护好你妹妹可知道？看你这体格瘦兮兮的，不要遇到什么坏人还打不过！”

　　俞生笑道:“那我多买几个饼子长长力气！”转过身走了几步，他又低声问俞双:“你们应菊的事，都传成什么样了？”

　　俞双环视了下四周，贴近她哥哥说:“说什么的都有，这几天听了一圈话下来，还以为又丢了十个人，其实说的都是她一个。班上的同学说是她故意不去人家的生日会，她班上的人说是她外面有了男朋友，我听扫树叶子的阿姨说，是她跟家人商量好了藏起来，要讹那人的钱。”

　　“这怎么都在传应菊的坏话，没人提那个坏人吗？”

　　“哥哥啊，你就不是这样吗？”双儿拱拱嘴，“我要是被同学欺负，你都会怪我为什么要招惹人家，我们这些外人更不会心疼受害的人了。”

　　俞生被气笑了，刮了下妹妹的鼻子，骂着“别瞎说”，掏出纸巾给妹妹擦嘴，接着问道:“不过听起来，好像大家都知道应菊跟那人很熟的样子？”

　　俞双摇摇头:“可是没人见过他。”

　　两人路经碧莲百货门前，俞双指了指门口道:“有人看到她跟那人经常来这里。”

　　俞生暗地里一惊，拉着妹妹快步走到前面去，停下来弯腰问她:“是谁看见的？”

　　“大家都这么说。”俞双说道，“其实在她们六年级一直都有一个传说，说这个碧莲百货里有一个很可怕的男人，会欺负小孩，男孩子女孩子都不放过。他们说应菊就是招惹了这个人，就被他抓走了。”

　　她望着俞生笑道:“他们说那人长得很好看，方脸带点肉，杏仁眼，尖下巴，那不就是哥哥吗！”

　　俞生听了先是无奈地一笑:“单听你一个人的版本，说的不像哥哥，像姐姐！”话一出口，只觉得脑子里划过一道火花，像触电似的一下子松开手。

　　俞双歪着脑袋嘀咕道:“可是不管是姐姐还是哥哥，他们没一个人见过真人，怎么说的那么像呢？”

　　俞生又紧紧拉住妹妹，吸了口气问她:“你刚才说，传说中的那个坏人，在碧莲百货里？他是老顾客还是叶老板家里人？”

　　俞双摇摇头:“传说哪会那么细。”

　　“那这个传说最先是谁说的？”

　　“是——”俞双踮脚向俞生一阵耳语，刚说完，俞生的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一个年轻警察激动地说:“大画家啊你可真厉害，你知道吗，有一家饭店的老板今天在大堂重播了一天你的通缉令——”

　　“是嫌疑人的通缉令！”

　　“是是是，傍晚员工们正在看电视，看着看着自家一个送餐的就开始发抖，好巧不巧那人见过嫌疑人啊！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简直是……”

　　俞生听了手也发抖，整个人振奋得哆嗦，挂了电话，顿了顿，扛起妹妹就往回跑，双儿也吓得笑骂道:“你要拉我去对质呀！”

　　“抓你去公安局！”

　　重案组办公室里，红短袖旗袍的女服务员不过十六七岁，瘦瘦小小，在一群警察的簇拥下显得很可怜。

　　俞生穿着家常的军绿T恤，抱着画本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递给她，坐下来说:“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没关系的，你没犯什么错。”

　　小姑娘抬起头，怯怯地说起来。

　　原来就在三天前，应菊失踪那天的下午五点钟左右，她曾经接到电话去织锦河对面的居民区里送餐。她不是本地人，按电话那头的指示，走了好久的路才和食客碰上头。那个食客确实就是嫌疑人，身边有一个小女孩，也正和应菊非常相像。

　　“织锦河对面一大整条的地块，都是住家，你们在哪里碰头的？”俞生说着翻开一张新纸，准备画地图。

　　姑娘咬着手指，费力地回忆着:“我记得是过了吊桥下来，往左走，走了有十来户商户还是住家的样子，看见他从一个院门里出来，他从我手里拿了饭，付了钱，有个小丫头跟出来，他就拉着她进院里去了。”

　　“那片地带这样的院子很多，在我们个州叫大屋，这么说他还跟一大家子住一起的？”俞生说着，蒙锐接话道:“要是有家人给他烧饭，他还叫什么外卖呀。”

　　“我看他像是常住在那里的，院子里是土路，他穿的是拖鞋。”

　　俞生忙说:“那他的院子里种了什么花吗？”

　　“当时是傍晚，就是现在这时候，院墙上开了洗澡花。”

　　“别人家院子呢？有什么特征吗？”俞生说兴奋了，整个人都蹲在了椅子上。

　　姑娘想了想说:“他家那院子不大，左边人家的树枝都伸到他家来了。从那里算起再往左有两家饭店，红招牌那个对面那家店卖干果，卖干果的右边是开麻将场的，麻将场右边有个岔路口，有人拿着香火从里面出来——”

　　“香火？！有家香火店？那就是有庙了？”俞生连连拍打画纸，拽着一旁蒙锐的袖子巴巴地说，“我知道那里有一个小观音庙，小时候我就跟我爸妈去求过——”

　　众目睽睽之下，话一出口又圆不回来，俞生红着脸低语道:“求过我妹妹啦……”

　　当下是2008年，在线地图尚未普及，俞生抓牢观音庙这一圆心，按服务员的描述画出周边地图，笔划间确定了当时嫌疑人的方位。众领导们看到标出来的坐标都惊呆了，纷纷说着“这也太草率了吧？”

　　“请你们相信我。”俞生抬起头，站直了恳求道。

　　蒙锐盯着画纸，用力眨了下眼睛，一抬手:“全体出发。”

　　俞双自然是留在重案组休息室里，写她的作业。她尚不知道这是他哥哥生涯中多么重要的时刻。当日18:30，俞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包围小院，拨开院墙上的树枝，只见天上满满一层的鸟。警车连着救护车堵满了巷子，特警贴墙根站了黑压压两列，远远的若慈抱着应菊走出来。

　　俞生下了警车，迎出来对若慈说:“是不是那人已经跑了？”

　　若慈把孩子递给护士，转过身对他说:“可是你画得没错。”

　　师徒俩千里重逢，俞生正要和若慈多说几句，就被蒙锐叫回了车上。蒙锐撑着方向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见俞生仍若有所思，便宽慰道:“接下来交给我，你可以喘口气了，把双儿接走之后，回家歇几天吧。”

　　俞生不吭声。蒙锐接着说:“你姐姐案子的嫌犯，我们会追查到底的。”

　　见俞生还是不说话，蒙锐笑道:“等把这个嫌犯抓住，就把他跟你的照片贴在个州小学里，教孩子们分辨清楚，好不好？”

　　“蒙组长，”俞生突然转过头问他，“你见过我姐姐的照片吧？”

　　蒙锐愣愣地点点头。

　　“像不像？”俞生幽幽地问。

　　俞念姐弟俩是双胞胎，长相乍一看真的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俞念毕竟是女孩，脸型的棱角圆润很多，又有点过敏体质，脸上有些出疹子留下的小坑。蒙锐凝视着俞生又愣了一会儿，比画着说:“所以你是说有可能，有个人见过俞念，在跟孩子们——可能是讲故事的时候，潜移默化地把主人公的长相说成了俞念的？”

　　俞生点点头。蒙锐叹道:“可这个人能是谁呢？”

　　俞生凝望着前方发呆。蒙锐接着自语，乡音都透出来了:“娘诶，这人要是见过俞念，那他多少也知道内情啊，要么不是个好货色，要么也是个苦主儿，可怜见的，会是谁呢……”

　　俞生的眼眶中泛起一层水雾。

　　他的脑海里，有一张亲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