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找我》鱼无名

5、亲切的脸（2）

　　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室。俞生原想单找蒙锐完事，不料这次陈昭等几位领导都在，还未等蒙锐开口，陈昭先拈起应菊的画本搁到桌上:“这是什么啊？”

　　“这是失踪学生的最后一次美术作业，总得要找些线索，不然她爸妈成天枯等着，其他孩子的家长也不能心安。”俞生说着，条件反射地把那本子拿回来搂着。

　　陈昭本来是向大家正经细化任务的，并没有把这个画像的见习警放在眼里;可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口气还是软下来:“打开看看吧。”

　　应菊的画本是旧的，从封面上写的班级名称来看，应该是从五年级开始使用，到现在已经剩不了几张了。

　　每张纸两面都画了画，内容起初以纤细精致的少女为主。俞生说:“小孩子画的年纪相仿的人，大都象征身边的朋友或者他自己，对这个人越喜欢，画得越精细。”

　　“你怎么知道？”陈昭问。

　　俞生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我当然知道。”

　　他细细翻阅，不时指点。应菊的笔力稍轻，画风细腻，人物较小而衣饰繁多，可看出是一个细致内向的孩子。

　　俞生一时翻夹了页，被眼前的画风吓了一跳，忙回翻了几页，只听得蒙锐插嘴道:“不要紧的吧，刚才那张就是不画人了改画房子了呗。”

　　俞生连连摇头，继续往后翻了几页后，停下来，向蒙锐稍稍欠了个身，问道:“请问蒙组长和夫人——”

　　蒙锐猜出他要问什么，笑着说:“哦，我们俩还没打算要呢。我们家那位是儿科医生，经常看到住院的小孩儿画房子，不稀奇。”

　　“他们画的房子是不是方方正正的，房间里都是素色，还有穿白大褂的人？”

　　蒙锐点点头:“他们在住院，画的就是医院里的场景啊。”

　　俞生快速翻着画纸，絮絮地低声说:“住院的小孩会画医院，城里的孩子会画楼房和瓦屋，真正住乡下的孩子还会画茅草屋跟牛棚——”

　　他忽然停下来，抬高音量问道:“可为什么应菊画的房子屋顶越来越大，地平线越来越高，到后来线条也全都变成火红色的呢？”

　　众人仔细一翻，只见画册上的房子确实越来越诡异:起初还是江南民居、粉墙黛瓦，屋畔还有小树小草，顶上一轮太阳;没过几页就没有了树、太阳等细节，画面中只剩一个大黑屋顶房子;到最后整个房子的线条均由大红色彩铅勾勒而成，屋顶和窗户也涂满红色，看起来血红一片。

　　翻到最后几页，只见不仅这房子可怕，画纸上还出现了高大的人、大长蛇，姿态扭曲，面目狰狞，均是鲜红色的。

　　人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问:“这么看来这个小孩儿很有可能出了什么心理上的问题，可是心理上出问题那也是离家出走啊，跟被拐走有什么联系呢？”

　　“应菊那天说好了要去好朋友家过生日，她出走的可能性很小。”蒙锐说。

　　俞生仍旧盯着画，攥紧了拳头说:“画风这么大的转变很有可能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应菊家里没什么变故，在班上跟老师同学相处得都好，那这个刺激就是很隐蔽而且很难发泄的。发生在这么大小孩儿身上的巨大又隐秘的刺激——”

　　他顿了顿，抬起头低声对蒙锐说:“那就要么有人伤亡，要么有人犯罪。”

　　其他人听了先不乐意了，纷纷说道:“你这全凭几副画就能判断出有人犯罪？就算有人伤害她，就一定会把她拐走吗？”

　　“就算后面的假设都不成立，也能确认一点”俞生转向众人道，“这间房子象征了她的内心，原型就是她非常熟悉的地方。”说着瞅了蒙锐一眼，“就算一开始受到了暗示什么的，但到了后期画风已经非常自我了。”

　　他又往前翻了翻，自语道:“她画过她的学校，房子前面有旗杆……也画过她家，这个绿屋顶的是她家茶行，她家在楼上…”

　　这时候蒙锐思忖着，对陈昭说:“今天问过应菊的同学，她经常去碧莲百货买东西。”

　　“碧莲百货？”俞生转向蒙锐，只听他接着说道，“她母亲还说应菊母亲节给她买过一种护手膏，说是全城只有一家店里买的着，名贵极了，就是有一股子怪味儿。”

　　早秋傍晚六点多钟，夕阳渐收，小巷商铺锈红的屋脊上托着湖蓝色的穹庐。青石板路上已少有孩童的声响，多是传来各户开灶的蒸汽声。秋畹大药房已半放下卷闸门，一只大狼狗趴在门下啃骨头;邻近的碧莲百货也收进了外面的货箱，店里一片昏暗，仿佛打瞌睡的眼睛。

　　忽然狗爬起来叫了两声，隔壁的叶碧莲抱着饭碗出来张望，只见俞生和蒙锐迎面走来;狗追着两人跑，俞生朝它努嘴逗了几下，只听前头蒙锐说:“有件案子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便跟上蒙锐一同进店。

　　碧莲打开灯，只见店里还是又亮堂又宽敞的，各类文具和日用品分门别类摆放，一应俱全。

　　碧莲身着青衫，瑟缩在柜台后，细长的眉眼泪光闪闪，有几分可怜。“我自己就是被卖过来的，不少人贩子认识我，有孩子又丢了，你们怀疑到我头上，也不稀奇。”她指了指对面墙上的探头，哽咽着说，“我店里也有监控，比大街上的监控都清楚，你们拿去看就是了。”

　　“这个姑娘你见过没有？”蒙锐向她出示应菊的照片。

　　碧莲伸头看了看，摇头说:“我这里平时来的人太多，记不得了。”

　　“你们店里平时今天新客优惠明天回头客打折，不记上几个熟脸怎么行？”

　　碧莲忙又认真瞧了瞧，想了想说:“我没怎么见过她。”

　　“她同学说她经常来你店里啊。”

　　碧莲擦擦眼泪，摇头说:“平时人太多，我不记得了。”

　　蒙锐正跟她纠缠车轱辘话的时候，俞生已在店里转了一大圈，无意间推开一扇门，只见一个小房间。那边碧莲已经注意到他的举动，待他一回头，就说:“你随便进去吧。”

　　这房间十来平米，窗户正对着门，窗下一张木桌，桌上一把玩具枪;窗户一侧背光处挨墙放着一张小床。三面墙上都残留着斑斑迹迹的涂鸦。

　　“这是从前我儿子的房间。”碧莲把蒙锐也带到门口，“我刚被卖到那家的时候死活都要逃走，我婆婆就从别的地方抱来一个孤儿让我养。第二年我被警察救出来，儿子被我那个婆婆藏起来没让我带走。后来我婆婆死了，他才回到我身边。”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95年刚满八岁，白白胖胖小粉团子一样，爱画画，我由着他画得满墙都是…中秋那天，说跑出去就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俞生听着有点心软，不由得问道:“出去找了吗？”

　　“后来听说给人捡着送去了福利院，又改了名，我去那边打听人家也不跟我细说，只说是被一个医生…还是什么人领走了，我再也打听不出来了。我们母子两个都这么苦命，我怎么会去害别人家孩子呢？”

　　俞生还想问话，蒙锐走上前拦着他，环视了下房间，又对碧莲说:“95年的时候我还在外地，回头我帮你问问当年的老警察吧。监控我们带走了，回头再找你。”

　　俞生一路被蒙锐扽回公安局，他年轻单纯，一心想着碧莲儿子的事，蒙锐一路敲打他说:“你不琢磨红房子大屋顶啦？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两百多个小孩儿集体指证你啦？还画像师呢，画像师就该专注自己的受害人，先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

　　俞生只好撇撇嘴，不提了。

　　众人在重案组办公室内播放碧莲百货的监控视频。只见应菊失踪之时，店内人头攒动，并无异常。

　　“应菊既然老去这家店，很可能失踪前几天也去过，几天前的也要查。”陈昭说。

　　“我们提取了一个月之内的监控，应菊家离百货店不远，暑假期间也很可能来这里买东西。”蒙锐说着，招来俞生。

　　俞生的目光钉在画面上。只见应菊失踪十天之前，果然出现在店中。不仅如此，她身边还紧跟着一个穿白背心黑裤衩的男人。此人目测四十来岁，大高个，监控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脸。

　　俞生拿起昨晚那高糊监控的截图，指给大家看:“这两个身影很相似，而且头一张这人是用左胳膊招手，这个监控上的人也是用左手——偷东西？”

　　他停住话头继续看，只见那男人的确是在偷东西——他绕到柜台后面，伸左手顺走了壁橱格子上的两包烟，随后转身扬长而去;应菊徘徊了一会儿，也跟出门去。

　　“小的没找回来，大的可以先留个案底了。”蒙锐说着转向俞生，“这个画质可以出图吗？”

　　俞生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迅速打开画本，“刷刷”几笔，就将男人的那张脸复刻到了画纸上，一面画还一面指示道:“咱们可以发通缉令了，最好再跟市政的人跟交警队都商量一下，调出全城的监控，全面地查找这个人的行踪。”

　　陈昭清清嗓子:“嗯…这个我来安排。”

　　蒙锐和陈昭相视而笑了一下，转头又看见俞生怔怔地望着画纸。

　　“怎么了，又画出熟脸了？”

　　“不是的，不是脸的问题。”俞生摇头，指着电脑屏幕，“是这个男的，他就算是人贩子，也有疑点。”

　　见蒙锐一脸不解，俞生忙说:“一则是，他既然这么早就跟应菊相熟，为什么非要等到十天之后才拐走她？二则，就算他是老手，又跟应菊非常非常熟悉了，要想诱拐小孩的话，总要买点玩具之类让孩子感兴趣的东西吧？他怎么反而买的是香烟呢？”

　　蒙锐思忖着自语道:“不是买的，是偷的。”

　　“这就是第三点了。”俞生说，“当时虽然店老板不在，店里前前后后还是进人了的，你看他敢到柜台后面去偷，根本没有张望没有注意到对面探头——就算店里的东西他不怕——”

　　他猛然一指屏幕角落:“店门外还守着一只大家伙呢！”

　　只见画面角落依稀包含了店门外的景物，隔壁药房的大狼狗一直在走动，从两人进门到出去，看都懒得看一眼，更是一声也没叫过;连应菊都不怕它，大大方方地经过它身畔走了。

　　“这段监控的时间是傍晚六点半。现在天黑得早了，你们刚才去那儿的时候，看见这只狗了吗？”陈昭问道。

　　“不仅看到了狗，还看到了叶老板。”俞生思忖着说，“可是监控上的这个时间段，老板去哪里了呢？”

　　陈昭叹了口气，接过那画像:“一定要这么较真的话，嫌疑人还数不清了呢。我们现在先专注这张画像，其他的等把人找到了再说。应菊已经失踪26个小时了，省里的打拐专家正在赶过来。”

　　“省里的？”俞生一愣，和蒙锐对视了一眼;陈昭笑了一下:“对，包括宋若慈，宋法医。”

　　“我们会把大屋顶红房子也交给她看的。”蒙锐望着俞生，赞许地点点头。

　　俞生嘿嘿笑了一声:“说到底，这个线索还是姚老师发现的呢。”

　　“你们俩处的好吗？”蒙锐微笑着问他。

　　俞生乐呵呵地点头。低头看看画像，再对下时间，他还是不禁锁起眉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