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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亲切的脸(1) ...

  •   是夜十点四十分,小巷围墙外的建设路上灯火通明,人烟寥寥。路口拐弯处的一家小茶行里,聚满了一屋子的警察、老师和隔壁麻将馆赶来的街坊。

      俞生和姚杭拨开人群进入店里,只见店主——即失踪女孩的母亲正枯坐在柜台前,一身半旧的素色家织布裙,面色苍白,呆呆地垂着头,谁问也不说话。

      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陈昭队长递上一杯茶,搁在柜台上,转身带着蒙锐走到屋角,低声问:“谁看守个州小学这块的?”

      一旁的俞生听了正要上前,蒙锐用眼神制止他,接着低下头说:“不管怎么样都是重案组的责任,但是学生是在放学之后失踪的,我觉得可以先让授课老师回去,明天再做笔录。”

      俞生听了脸上有些发烫,姚杭拍拍他,走上前问:“这是607班的学生应菊,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我上的美术课,没有什么异常,请问她大致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应妈妈抬起头,嘶哑着声音说:“本来下午四点钟就该放学的,她昨个就说今个到朋友家给人家过生日,结果等到下午六点人家家长打电话告诉我她没过去……”

      “可是…”俞生谨慎地措辞,“您怎么现在才……”

      应妈妈一下子有了哭腔:“我们都以为孩子丢了一天内不能报案,她爸爸现在还在火车站找人,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报的警,都是我错了…”

      俞生心软,他欠下身把那杯茶捧到应妈妈手里,温和地说:“这不是您的错。”

      俞生浓眉大眼,鹤立猿形,在人群中本就十分亮眼。在他身后,陈昭问蒙锐:“这就是俞生?”

      蒙锐点头一笑,招呼俞生:“俞生,带上你的家伙,我们去查监控。”

      应妈妈“腾”地一下立起来,说道:“我也要看监控!”她拽着俞生的袖子央求道,“警官,警官啊,我求求你们,带我去找我女儿吧!”

      俞生不忍心看她,别过头去,未等领导们答应,又回过头来搀着应妈妈安抚道:“好好好,我们跟姚老师一道,带您一道过去。”

      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室里。技术人员把监控录像拷到电脑上播放。2008年三线开外的城市,视频画质实在糟糕,略微清晰点的是从学校到碧莲百货路段,以及建设路口茶行周围。

      屏幕前围了一圈人。应妈妈站在中间,握着拳头捂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警官把视频一帧一帧推移到16时许。

      俞生安抚了应妈妈一会儿,慢慢挪到前边,打开怀里的画本,准备随时记录可疑人员。

      校门口的监控视频显示,16:15分,应菊出现在画面里,只见她扎着马尾辫,身着灰色上衣和青色马裤,进入小巷。经过巷口的书店、文具店,秋畹大药房,站在药房的玻璃门外停了停,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接着径直向前走去。经过药房紧邻的碧莲百货,混入店门口挑拣书皮、小人书的人群当中,形成一大块模糊的马赛克,消失在画面中。

      应菊消失一分半钟后,16:20分,俞生从巷子一侧的岔路口垂直走来,进入碧莲百货;16:45分,姚杭从个州小学方向而来,经过店门口,俞生出来。可应菊却再也没有回到画面中了。

      俞生揉揉眼睛,看一眼桌上应菊的照片,又奋力冲屏幕盯了一阵,撇下嘴角,摆摆手:“放建设路那段的。”

      建设路是重要干道,路口茶行周围的监控视频非常清晰,可惜时间轴从傍晚推到入夜,车水马龙中一直没有应菊的踪影。

      应妈妈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手像冰凉的钳子一把钳住俞生的手腕,泪水颤栗着滑下脸颊:“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这样呢,人怎么好好的就消失了呢??”

      陈昭连连摇头,对蒙锐说:“还是把碧莲百货到建设路口的监控也调出来吧,再模糊也是关键证据,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等一下!”俞生紧盯着屏幕,突然嚷了一声。

      “怎么了?”应妈妈抓紧了他。

      “您看——”俞生一把抢过鼠标,又打开第一段监控,快进到应菊经过秋畹大药房那里。

      “她好像是在往药房里看,在看什么呢?”姚杭望了眼屏幕,不解地问。

      俞生骤然放大画面,指着药房的玻璃门:“你们看,玻璃门反射了一个人影,应菊她不是在看药房里头的东西,她是在看玻璃门的反光啊!”

      众人大吃一惊,一拥凑上来观察。只见玻璃门真的反射了一个模糊成黑白马赛克的身影,仿佛站在应菊斜前方几米处的路边,朝她这里挥了挥手。应菊看见他招手之后,便径直向前走去。

      “看个子和体态,可以判断出来是个一个一米八左右的男性。”俞生仿佛要把眼珠抠出来去看清那个身影,可他皱着眉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怎么也看不清楚。他试探着小声问应妈妈和姚杭:“您认识有这样条件的人吗?”

      姚杭闭上眼睛摇摇头。应妈妈也摇摇头说:“我们家人个子都不高,认识的客户也跟小孩子不熟,她不会跟他们走的。我家小孩真的很乖,平时上学放学一个人走,从来没出过事。”

      俞生思忖着,拿起根铅笔想在画本上勾勒,可实在无从下手。

      “诶,不是要看碧莲百货往后的录像么?”技术人员说着,调出那段监控。只见画面宛如一团活动的马赛克,大家费了很大劲也没找到那身青灰装扮。

      “看来突破口还是在于那个——可能在跟应菊打招呼的人。”蒙锐沉吟着说。

      俞生放下笔,认真地对他说:“明天我们去一趟607班,问问班上的学生平时有没有陌生人和他们搭讪,要是能画像就更好了。”

      “嗯。我还带了203,404,601和603的美术课,回头我也问问这几个班的学生。”姚杭说着,悄悄拉过俞生,小声问他:“诶,你妹妹是六零几班的?”

      俞生环顾四周,低下声音不大好意思地说:“恩…她生在九月中旬,又是第二胎,上户口都麻烦,七岁才上学——”

      “五零几?!”

      “五零一。”

      次日早晨,警察们拜访了个州小学,姚杭把俞生郑重介绍给孩子们:个州惟一的刑侦画像师,全省六千七百万里挑十几个的人才,云云。俞生也特意穿了件印有海绵宝宝的蓝色T恤,带着天真无害的可爱笑容,抱着画本在教学楼间穿梭。

      一天的工夫,走访了四个班,收集了整整一本画像,尽是孩子们眼中亲切的陌生人。低年级孩子们的描述比较粗浅,如“锥子一样的下巴”“硬币一样的眼睛”等等;高年级的学生已经会详细描述五官、脸型、体态甚至大体上的南北方口音。

      傍晚时分,六年级楼层,俞生和蒙锐趴在栏杆上翻阅画册,一人正序翻一人倒序翻,小声交流。

      “娘诶,这张脸的下巴这么长,眼睛这么圆,长得有点像你。”蒙锐翻到一张,嘀咕道。

      俞生伸头看了一眼:“那是巷子口书店的老板。”说着翻了一页,说道,“这张脸方方正正的,有点像宋老师。”

      “我们的嫌疑人是男人啊。”

      “男生女像,是巷尾卖泥人的。”

      两人翻了一通,蒙锐合上封面,想了想,说:“不对。你这画的是一个人。”

      俞生心下一惊,忙又掀开封面:“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

      俞生捧着画册,又从头细细翻看一遍:头几页是根据低年级孩子描述画出的“抽象派”,胖瘦方圆极其夸张,千奇百怪;从中间开始画风逐渐写实,仿佛渐渐向同一个模板靠拢;翻到后面,竟然一眼都分不出,是在哪个班做的画像了。

      “他们都像同一个人。”俞生声音有些发颤,“他们,都——像——我。”

      俞生的脸棱角分明,眉毛浓重而眼睛又圆又亮。这些画像无一例外都具有这些特点。

      “是不是我经验太少杂念太多,画什么都像自己?”俞生连连摇着头,一连翻回几页,又激动地说,“不不你看,我只有鼻梁上有道疤,这些画像的脸颊上大多都是坑坑洼洼的,还基本上都比我圆润一些,他们,他们…像我,又不像我!”

      “我的意思也不是说那个人就这你。”蒙锐望着他说,“我说的像的同一个人,就是这么一个气质很贴近你,但又比你胖一点麻子多一点的人。

      后来向你描述的学生都上六年级了,十二三岁的年纪,表达能力是很好,可是思维和记忆也很容易受到暗示和影响——”

      “不是年纪越小越容易受影响么?”

      “可他们小时候的表达能力有限,想像力旺盛,注意力倒很难集中,你六七岁的时候想像力比现在丰富,可你那时候复述事物的能力也强过现在么?

      年纪大的孩子容易受教导,学习能力也强,也许他们之前在一本公共刊物上看过和你相似的照片,也许有人跟他们介绍过你的长相特征,再结合他们身边熟人的长相,那就是他们描述出来的同一张人脸啦。”

      可是谁会给孩子们这样的暗示呢?四个班,班主任各不相同,虽然有一个共同的美术老师姚杭,但一位副科老师的一己之力也很难暗示——乃至催眠近二百个学生吧。再说,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俞生走在回居民楼的小巷里,沿着应菊的路线,书店、文具店,一步一步,按照应菊的步伐甚至体态,一边前行,一边思索。他想知道那个模糊的人影是谁,他想知道学生们共同的亲切的人脸又是谁,他甚至在猜想,这二者和那个潜伏在学校旁的人贩子又有什么关联。

      夕阳融成橘色的一团,软绵绵地趴在前方的楼顶上,余晖洒满土墙和青石板路,俞生却感到前路昏昏暗暗的。

      行至秋畹大药房的玻璃门前,俞生不自觉地朝里面望了一眼,他一下子想起来要给姚杭买胃药。

      买好药走出药房,正听见耳畔传来一个声音:“请柬一家一张,您这么和气,给您两张,还请您一定要赏光呀。”

      应声一瞧,只见隔壁碧莲百货门前,站着一位娉婷少女,身背一架大提琴盒,怀抱一个乳白色购物袋。她大约十七八岁,编着麻花辫,身披半旧高中校服外套,露出葱黄色衣衫,下面一条浅水红色长裙。身段颀长,眉目温柔,巧笑倩兮,柔软的透着红晕的两颊,在夕阳下微微焕发着一层玉润的光泽。

      “慢走啊,温其姑娘。”碧莲在店里笑着应道。

      温其一转身,见到俞生走来,浅笑着欠了欠身:“警官好。”

      俞生心头一动,不由得驻足屏息,微笑着问:“你的包沉不沉?”

      温其抿唇一笑,摇摇头,两人并排走着,俞生问她:“你认得我?”

      “是我母亲认得你。”温其笑着说,“我家就住在你对面,你昨天搬来的时候穿着警服,我母亲看见了就跟我说,你是警察,有什么事可以找你。”

      俞生想起姚杭的话,不禁打趣道:“我听说姑娘的妈妈是一位严母。”

      温其羞涩地一笑,停下来说:“昨天深夜里扰民,连巷子里都能听见,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您啦。”

      “诶,刚才巷子里那家碧莲百货,你跟它的老板娘很熟吗?”

      “她不是老板娘,就是店里的老板。”温其叹息道,“叶老板和我都在义工团做事,她不像我们这些学生,为了留学或者出于好奇才做义工,她吃过很多苦,是真正想要回报社会的。”

      俞生笑着说:“姑娘长大了也能为社会做贡献啊,像音乐家画家那样。”

      温其抿唇一笑,说:“我以后准备学法律。”

      “那贡献可了不得了。”俞生停下来说,“你以后一定是一位很温柔的好人。”

      温其也停下来望着他说:“我母亲说先生看起来,是一块和和气气的硬骨头。”

      俞生心下一暖,搂紧了怀里的画本。夕阳柔和地把这两人环抱住。

      “我叫俞生。”

      “我叫温其。”

      两人在温其家楼下分了手,俞生转身要走的时候,温其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叶老板儿子的照片,小男孩儿名字叫苏望,95年8岁的时候走丢了。还请俞警官帮她多找找。”

      俞生看了眼那照片,觉得上面的孩子似曾相识,许是一天下来眼睛花了。他把照片顺手夹在了画册里。

      回到家,俞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住在重案组枕戈达旦。姚杭搬了孩子们的美术作业回来,也开始帮他收拾。

      聊起和温其的相遇,姚杭还反复向俞生求证,他俩到底在哪儿分开的,以及温其到底成年了没有。

      “十八岁是十八岁,十七岁就是未成年,”姚杭认真地说,“她把你送进家门是艳遇,你把她送进家门就是不对的!”

      俞生收拾着衣服,头也不回地笑道:“你是信了什么教,上了什么男德班吗?诶,你们是不是有一个神秘组织,每天早上还去江边上放鱼呐?”

      姚杭鼓起嘴,赌气道:“是啊,我再给你顺条糖醋鱼回来!”

      “我可不吃甜食——”俞生抱着一堆衣物经过沙发,看见那上面的一堆画本。

      “美术课还有作业?”

      “素质教育嘛。”姚杭走过来说,“是昨天的课堂习作,应菊的应该也在里面。我在想这件事情会不会有预兆,会不会有一些隐情体现在她的画上?”

      俞生想了想,先找来自己的画本,翻阅着说:“我自己就是这样的诶,画风会跟着状态起变化。”无意中拨出苏望的照片,他忙合上画本,瞥了眼姚杭,所幸他没有发觉;俞生的心里却被拨了一下似的,出神了。

      “你也在琢磨这个吧?”姚杭招呼着,把应菊的画本塞给他,“一并带过去,好好研究研究。”

      俞生回过神,深深地望着他,笑了一下:“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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