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找我》鱼无名

3、比邻

　　　　“个州小学？”俞生吓了一跳，忙请父亲在沙发上坐下，“那不是双儿上学的地方吗？”

　　“那不是我上班的地方吗？”姚杭也吓了一跳，忙挨着俞生也坐下来听。

　　爸爸皱着眉头回想着，说道:“这都是学校旁边的商贩，还有住在那附近的人说的。警察把那人的画像重点贴在几个小学门口，没过几天就有不少人说，在个州小学附近见过那个人。”

　　“既然这样，我也要见他。”俞生想了想，咬咬牙说，“明天我就回去，大不了在学校旁边租个屋子，成天盯着他。”

　　“好，学校后天就开学了，我也该回去上班了，我本来就住学校旁边，我也能盯着！”姚杭点点头，对俞生说。

　　“杭儿教六年级画画，一半时间都是替数学老师挣课时挣钱，他不忙，”若慈给两个孩子递上毛尖，又问俞生，“你毕竟是个有日常工作的片警啊，你哪有那么多精力专盯着一个地方呢？”

　　“这次抓这个人，肯定是重点任务。咱们个州的警察人数少，鸡毛蒜皮的要管的事又多，大家都没那个精力专盯着一个学校不放，可正好我有啊！”俞生抿了口茶，笑着说，“我跟上面说，个小这边我专职来盯着，肯定是解了他燃眉之急。”

　　彼时俞生年轻气盛，虽然大人们都不大同意，他真就跟姚杭一起这么回去了。二人偏安于个州小学家属楼中，楼背后是一条小巷，从巷头至巷尾数十家文具店、饭店、小卖部，一日三次人声鼎沸;小巷端头一侧就是个州小学正门了。

　　姚杭自从来到个州小学任教，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年有余。他领着俞生从巷头穿行至巷尾，一路指点介绍:“还是我们宿江繁华多了，我们那儿哪有这么旧的小巷子！”

　　两人其实也不过都穿着平等的格子衬衫，俞生不服气地嘟囔道:“现在旧东西可越来越值钱了，这些铺子我在这儿上学的时候就有，现在租金要翻多少倍呵。”

　　“诶，你们家当年也不在这儿开个木雕店，真是失策呀。”姚杭狡黠地笑道。

　　俞生反问道:“小学门口卖木雕，卖给谁去？”

　　姚杭笑道:“只要有一个人起头，一个人就行;让你爸爸套出他的生日，他爸妈的生日，他朋友的生日，在这些日子里给过生日的这些人打折优惠，再向这些人套出更多人的生日，拉进来的人越多优惠越多，一年365天300天打折，不亏本就行，第二年可就要血赚喽！”

　　俞生是老实人，不擅长这个，听得脑袋发晕，只好摇摇头笑道:“你舅舅要是这么做生意这么会赚钱，你这辈子正月都别剪头发了！”

　　两人一路说笑着走进居民区，进了屋，打开窗，巷子里的喧哗声顿时涌入室内。

　　姚杭已经习惯了，慢悠悠地开始烧水:“这地段就是这么热闹，没办法，反正白天人也不在家。这里的人晚上睡得早，不过对面有人会——你到时候就知道啦。”

　　俞生站在窗前向外望去，只见楼下就是商铺伸出来的三色塑料棚，路中央还有横七竖八拉水果的板车，满载着金黄的橘子、红通通的苹果;蓝校服红领巾的孩子们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像画纸上流动的颜料。

　　“怎么样，热闹吧？”姚杭啃着个苹果，又走过来递上一个苹果，问道。

　　“我觉得挺好。这里像个瞭望台，什么都清清楚楚。”俞生笑呵呵地说，“我就是有点认不出来这些铺子哪家是哪家了。”

　　先说俞生在住进来之前，先和办案人员——重案组组长蒙锐见了面，蒙锐也就是当初把他引荐给若慈的人。一别近三个月了，蒙锐告诉俞生，案情一点进展也没有。

　　“我看不是这样。”俞生注视着画像，抬起头对蒙锐说，“你们是有了一定的把握，才会把画像贴出去的，你们也早知道他在个州小学旁边出没了，是吧？”

　　“这还真多亏了群众的功劳。”蒙锐歪起嘴角一笑，“我们之前都盯着师范附小的。”

　　俞生望着他，也轻轻一笑，“我现在不是刺探案情的受害人家属，我是你的同事，我不会那么容易受恐慌，你相信我。”

　　他接着说，“个州小学是新旧城区搭界的地方，人口又多又杂，向内走有数不清的流动商贩，向外走有直上公路的大马路，平时出个逃犯，这个学校都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去宿江之前就看见校门口有特警守着，小巷子里有些私家车，一看号牌都是咱们自己人。这三个月的打拐宣传肯定更深入人心了，这才有那么多人会觉察到身边有嫌疑人啊。”

　　蒙锐一声不吭地听完，清峻的下巴微微点了点:“是这样。”

　　俞生脸上又是一派天真热血的神色:“领导已经同意我专门暗访这块区域了，我还能做什么？”

　　蒙锐斜眼瞅瞅他:“那你安置好了吗，东西都置办齐啦？”

　　“日用品不用局里发的，不卫生——不是，我自己去买！”

　　蒙锐想了想，拿过一张纸，写下一个店名:“学校旁边那条巷子中段儿有个碧莲百货，你去那里买家当，顺便会会老板叶碧莲。”

　　“女老板？她怎么啦？”

　　“她是十几年前警方解救的被拐妇女，市里把她安置在那里做生意，上个月她告诉我们自己见到画像上这个人了，那人认出她身份还威胁她。我负责保护她的安全，当然你对她也要多留心。”

　　俞生接了纸条，郑重地点点头。刚转身要走，蒙锐叫住他:“诶，宋法医教你的手艺，你每天要照常练练，别生疏了！”

　　“嗯！”俞生不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巷子中段的碧莲百货，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先机，生意尤为兴隆，开学这几天塞满了孩子和家长。俞生是真不会挑时候，他非要赶着人多的当口进店里，都快被挤成鱼干了。被周围的人架着荡过来荡过去一圈，也不过买了几支牙膏牙刷，一管冻伤膏。

　　拱到柜台，在人堆里总算见到了老板的脸。叶碧莲四十岁上下，身穿酒红色拉链外套，脸上黄白色的两片薄腮，细长的一双眼睛。俞生从人缝中伸长胳膊，递上货跟钱，叶碧莲眯着眼直笑，满含歉意地说:
　　“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就不给大家开票了，大家明天再来，不管大人小孩，八折优惠！”

　　“那明天岂不是人更多？”俞生嘀咕着，瞧见店门外刚下班的姚杭正路过，忙拨开人撵了上去。

　　两人回到居民区，走进3栋501室。这是个90平米左右的两居室，阳台正对着对面的楼，后边厨房处的窗户朝着小巷。站在窗前，姚杭指着左右两斜方道:“这边——这边——都有百货铺，你何必到那个挤死人的店里去？”

　　一旁的俞生方才闷坏了，用手扇着风:“我原以为店里的大不了都是小孩子，又没我高能有多挤，我没想到连大人也来凑热闹，又不是送小孩读大学，有什么好买的？”

　　姚杭笑道:“那家店昨天给小孩八折优惠，小孩挤破了门，大人都没挤进去，就说今天给成年人开八折优惠！”

　　俞生噗嗤一下气笑了:“啊，你知道她今天说什么吗？算了算了，我后天再去吧。”

　　姚杭回过头问:“你买了什么？”

　　俞生走出厨房，说着:“牙膏牙刷什么的嘛，跟超市里的也差不多——不过有一款冻伤膏不错，我小时候在北方就用过这个牌子。”

　　俞生拿出看刚买的鳄鱼油冻伤膏，食指长的一管，散发出淡淡的异香。姚杭刚转过身来，俞生便拧开盖子，从管子里迸发出一鼓奇异味道，把两人都熏得打了一哆嗦。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姚杭捂着鼻子，冲上来，又退回去;贴着窗户根儿，指着那玩意儿道:“好人哎，行行好，快收起来，才入秋又用不上！”

　　俞生愣了愣，冲着管口死死地一闻，又朝旁侧长长地舒了口气，一把握住管口，认真地苦笑道:“也还好也还好，闻惯了也还行啦，又不是什么腥臭味儿！”

　　“那你能不能收起来？”

　　俞生委屈地撇撇嘴，嘟囔道:“那好吧。”拧好盖子，慢吞吞地收进自己房里。

　　这一管冻伤膏的威力可真大，整整一晚，小餐厅里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怪味。一顿晚饭吃了一个多钟头，两人轮番进厕所里吐了十几次。姚杭起的头，俞生的共情能力也太强了点。

　　折腾到夜里九点多钟，两人总算爬进了里屋。俞生抱膝坐在床头，慢慢地看姚杭打地铺，心里有些愧疚，不时地说:
　　“明个我就退货去。”

　　“那家店旁边就是药店，明个我去买点胃药。”

　　“做饭一个小时，吃饭一个小时，吐都吐了一个小时，一天要这么用掉九个小时，上班八个小时，只能睡七个小时，太折磨人了，要不咱们三餐下馆子吧？”

　　姚杭一边铺被子，一边听他絮叨，憋笑憋得嘴唇都要咬破了，只好说:“只能睡七个小时了，待会儿听音乐还要听两个小时呢，你能不能抓紧时间睡觉？”

　　话音未落，对面楼上就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大提琴声。

　　两个小伙子对望了一眼，崩溃地滚进了被子里，捂住头。

　　俞生本来耳朵就不好使，只感觉这琴声若隐若现，捉摸不定，只好不时探出头，问姚杭:“拉多久了？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保底。”姚杭探出头，紧紧闭着眼睛，做最后的抵抗。

　　俞生“嗷呜”一声又钻回被子里。

　　“看开点吧，人家搬过来半年了，天天晚上让咱们听音乐睡觉，多好啊。”姚杭伸手拍拍俞生的被角，“我跟你说啊，拉琴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准备留学的。我见过，长得真的跟天仙一样，人其实也很好很温柔，白天见到邻居们还知道道歉。”

　　“就是她那个妈妈呀，太霸道太厉害，我听说本来人家姑娘不愿意天天晚上扰民的，可她妈妈非逼着她练琴不可。为这事她妈妈跟邻居们都吵过架，可凶啦。”

　　“跟你也吵过？”

　　“那倒没有，我只见过那个姑娘一面。她真好看。”姚杭一脸陶醉地睁开眼睛，又缓缓闭上，“她妈妈还说呢，说她女儿就是按大家闺秀的模子培养的，谁也不许碰她不许找她麻烦，多看一眼恨不得要收税。”

　　俞生笑了:“可你每晚能听着她的琴声入睡诶，还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又不吃亏啊。”

　　话音刚落，对面楼传来稀稀啦啦的人声:“几点了几点了？我家小孩明天要上课哎！”“练琴也不是这个练法啊，有钱了不起啊！”

　　紧接着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操着听不懂的沿海地区方言，似击关枪扫射，一阵怼得四下里偃旗息鼓。

　　“这还有售后呢？”俞生听得耳朵疼，翻了个身，没好气地说。

　　姚杭打了个哈欠，看看枕边的手机:“十点一刻，还要一会儿，等着吧。”

　　等着等着，琴声又响起了。如泣如诉，弯弯绕绕地让人心头痒痒。俞生忍不住又探出头来，伸长四肢，缓缓地舒了口气。

　　窗帘半掩着，月光被窗外的栏杆切成四格，映在天花板上。四分的白光落在俞生眼前，仿佛又融成那一团光影了。

　　俞生找我——俞生找我——

　　俞生心头猛地跳了两下，不安地又翻了个身，朝向姚杭这边。忽然看见姚杭枕边手机的屏幕亮了亮。

　　“姚杭——”他才叫出口，一阵急促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姚杭接过电话，迷糊地应了几声:“是的……最后一节课是我上的……”

　　他忽然爬起身，“啪”地打开灯，雪白的亮光泻下来，俞生也不禁一跃而起:“出什么事了？”

　　姚杭放下手机，身子有些颤抖:“今天下午放学之后…我们，我们班上一个女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