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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炽茶烫口 ...


  •   庭香清中一抹苔,
      不得赏意自犹开。
      草色浑然也天地,
      笑问南君无事哉?

      夜间风实在是凉,赵晓云只在窗口坐了一会,就觉得身上凉透了,打了个寒颤。他起身走到桌前,看着刚才与余先生聊天时写字的纸,心里烦躁。人哑了,就这个写字最讨厌。本来,说出口的话就像烟一样,大风一刮就散了。可他只能写,当时说的痛快,和盘托出,过后看着这白纸黑字的过往荒唐,心里又是羞又是恼。

      收拾到一块,恨不得烧了,又舍不得烧了。

      赵晓云把一沓纸拿在手里,发了会呆。良久,深吸一口气,回身把它们收到了柜子里。

      拿起烛台,赵晓云靠在窗边站着,望着纪家巷往迎门道去的方向。将将二更,纪家巷里已经是鸦雀无声了,偶尔听到打更的声音从迎门道远远传来,夜里微微有薄雨,透着窗口更凉了。赵晓云却也不在意,就那么看着空空的巷子,时方才与他谈天过后,余先生就是从那个方向回的。空空的街道,凉风毅雨,不知是不是直到刚才都在讲那些过过往的原因,赵晓云无端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晃神,好像又站在倚笑楼的窗口,目送着细雨中离去的那个身影。脑海中的背影千变万化,时而俊朗潇洒,时而金骑铁马,时常回首欲说满付瞳,又不免风萧水寒呼白虹。是了,何时开始目送他的?是不是就是那夜他被何旭升挫了威风,浑浑噩噩的回去,生平头一次,自己担心他夜路走不稳,含泪在窗口看他走远的时候?

      赵晓云想起来,不免有些好笑。也真是个雏儿,看见那人不开心,心里就急的有火烧,还一脸哭丧的看他走,真是幼稚。也不知那人已经有了打算,哪轮到他操心。

      也是从那之后就拉个毛病,南司方回去的时候,他总想站在窗户看他走,现在想想,也不知羞涩。

      犹记那晚,南司方回去的时候,垂头丧气,真叫个狼狈……

      ··············

      而后几天,可云也没等到南司方再来倚笑楼。

      可云闲来无事,把主人给的谱子练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迸裂,吓得妈妈把他的乐器收了,勒令他好好休息。可云没了器具,更是无聊,在屋子里哼那谱上的曲子,手轻轻比划抚弦的动作,直练到华灯初上,也不为所觉。

      “算了,别练了。”

      手被轻轻的托住了,可云抬头,看见何旭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可云也没什么反应,微微施礼,问候了一声。就又转头看着窗外的小雨。

      半晌,还是何旭升先开了口,“这曲子难么?”

      可云这才从窗外将视线转回,想了想,“这曲子很好听,开始练就忘了停,让妈妈和主人担心了。”

      “‘是固尝娇’……是个好曲子。分四段,市面上的艺子,只懂前两段;一段‘不说(shui)易’,一段‘分果’。其中分果重香艳,那些个小馆都当成情色的活计在唱。”

      “哪里会情色?这曲子听下来,倒是涕泪两分,警世醒俗的雅音啊?”可云有些不解,急忙问。

      “可云,你听的是全谱,不失偏颇者,自然懂个中高雅。那些个俗子,把这第二段加词改句,净是为了唱些房中之事来讨好些下九流的庸才。这曲子,妙就妙在后两段;一段‘尝娇’,一段‘无婴难’。”

      “主人说的是,这后两段真是好听。尝娇悲苦哀怨,又结于无婴难的超脱淡泊,一曲下来,心神都不能平复。”可云想着,有一天自己能抚出这般天音给南司方听,脸上有些笑容。

      何旭升看着可云笑,看了一会,开口问他,“可云,你怪我说那些话么?”

      “主人说的话没错,他要是有心奋发仕途,对他是件好事……”顿了顿,可云吸了口气,声带颤抖的说出那几个字,“……不去打仗,哪里会有平步青云的出路呢?”可云说到这里,笑开的唇瓣慢慢收紧,抿的发白。“这时节北方索裔人来犯,边疆不太平,正是旌旗铁马,鼍鼓山河的机会。他要是去打仗,说不定还能做个将军呢。”

      何旭升明白可云话里全是苦涩,想了想,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可云,你恨我吧?”

      可云不答,就是那么低着头,抿着嘴。

      “你看出我坏了……怨不得你我,讨过生活的人,都狡猾。”

      何旭升接着说,“我让他去打仗,本就是个恶毒主意。打的惨了,最好就死了。要是命大他不死,到时候官居高位,他心一大了,自然就看不上你了。人啊,哪有不变心的?他现在是少年天性,等他享受到那良田万顷,翻手云雨的感觉,可云,他会来接你吗?”

      何旭升说完,看着可云。想来他也是第一次在可云面前显出他商人的本性。本来,他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就算是对这楼里的姑娘小子好,也是止于礼表,若不是可云,他还真没从心里对谁好过。想来要不是南司方,也就一辈子与可云亦主亦友一般了。何旭升看着可云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情绪,愤怒,不甘,惊讶,鄙视……

      什么也没有。

      可云还是低头想了想,对何旭升说,“可云不恨主人,更不敢怪主人,主人对我多好,可云也知道。若是主人真是恨我二人,把我贱卖了,或敲诈南司方一笔,有的是法子让我们天南海北。主人不这么做,就是主人有恩于我,可云晓得,主人莫要菲薄自己了。”

      何旭升听了,嘴里一阵苦涩,心里好生不是滋味。

      “主人,可云说了,若是他赎了我,给我找个妻,与我家交好,可云也认了。他若是为与我白头去披挂打仗,那我就在这楼中做个艺魁。”说到这里,可云在毯上坐正,“可云没有本事,奏曲若是能还主人恩情赎身,还凭主人开口就是。”说罢,深施一礼。

      半晌,屋中无声。

      “唉,可云,你要是恨我,我心里还好受些。”何旭升叹了口气,想了想,“倒是了,你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老板,这小小的木楼怎关的住你?”

      说罢,起身打开了房门,“你进来吧。”

      可云抬起头,门口站着南司方。门里的他看着门外的他,门外的他回看门里的他。二人眼睛一对,就什么都清明了。

      话多耳染,臆多心怄,两心若是长久时,谈笑多付缠眸。

      “我走了。”何旭升站起身来,也不看二人,径直走到门口。南司方开口想说什么,被他挥手打住,心烦似的将对方推进可云房里,关上门走了。

      ·········

      门一关上,两人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南司方走到可云身旁坐下,才低头看了可云一眼,就被可云牢牢的抱住。不时,传来低低的呜咽声,怀中那刚才挺得笔直的腰杆抖个不停,哭得压抑又破碎。南司方鼻头一酸,好险哭了出来。是了,可云就算是哭,哪敢大声呢?谁来可怜他?谁来宽慰他,许诺他今后的事情?

      他心疼可云,手上也不敢使劲。轻轻哄着怀里的小脑袋抬起来,去吻那咬的发白的嘴唇,一下下在用手在可云背上顺气。“小云,你猜我要跟你说什么?”南司方脸上笑眯眯的,好像那晚上拿皮灯影来献宝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可云哑着嗓子,声带哭泣的说。

      “哎呀,小云,多俊朗的郎官儿了,还能把嗓子都哭哑,真羞人。”

      “你说是不说?”杏圆眼一瞪。

      南司方看可云又有劲生气,这才放下心。揽过可云的腰,一翻,在毯上相拥而卧。“小云,我昨日辞官了。”

      可云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南司方,“你家父有没有气你?”

      “那可是真气啊,我活了这么大,被老父用家法从内堂打到外院还是头一回呢。”南司方说着,还笑了起来,“小云,你莫怕,我那老父年迈体衰,也是舍不得打我的。”

      “你那差事,是你父亲好不容易为你找来的,你这样,是不是辜负了他?”

      可云心软,听到年迈体衰几个字,心里一揪。他早不记得自己父母,但若是家中有爷娘肯为自己某个生计,那也是父母对孩儿的爱惜。又何况,他父亲多方周旋,才给南司方寻了个闲职。这样张狂的人,若不是个安稳位子,也不会快活到今天,可见他父亲对他上心,让他不受半点委屈。可如今,他为了与自己,将父亲一片心……

      “小云,”南司方刮了下可云的鼻头,“你还没见过我老父,就想着为他说话啦?”可云恼他老是玩笑,轻轻捶了他一下,打的南司方心里痒痒的。

      “哎,那天我走后,心里想了好多。回到家去,就病了一场,天天食无味,寝无眠,好苦啊。”南司方像是在讲别人的事般,话中有股洒脱,“后来我想明白了,男儿骑戴以定天下。想想陪我巡州的,哪一匹不是官家宝马?那马们空有一身本事,奈何只是做些游玩的差遣。偶然见到戎鞍金络的马,还会别过头去,自知羞愧。”

      “马儿有人性,心气高。我以前见过老马在山里被狼追急了,自己在树上撞断脖子。”可云说。

      “是啊,你说,我空有一身本事,却不能拿来出息,只怕我那马儿暗地里都在嘲笑我。”南司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辞官了。”一句话说出来,南司方好像快活了一样,把怀里的可云紧了紧,笑的更开心了。“不过呢,小云,你也别太担心,我还是说服了我那老父亲。”南司方见可云不信,便从怀里掏出个物件,“小云,这是我的荐函。三天后我去吏部削级,之后去兵部领兵。”

      可云从南司方手里接过荐函,像怕是假的一般,从毯上坐起,毕恭毕敬的放在案上,仔仔细细的看。那荐函上写“杭州刺史徐信安,荐别驾郎南示明。”那字透着一股风骨,刚劲温和于一体。可云虽认不全意思,可见到这字,隐约对写字的人有阵好感。他认不全字,央着南司方念给他听。

      “杭州刺史徐信安,这是我家刺史公。我这个别驾,就是保着他巡历州府,算我的上司。”南司方看可云一脸崇拜,笑着念下去,“这个‘荐别驾郎’,就是他举荐我去别的官职。”

      “那,是什么官职?”

      “小云,这信里荐我去的,是北方的一个边镇。如今索裔人闹得凶,你也知道吧。”南司方话里带着小心,脸上挂着笑,努力不让可云联想到北方残酷的征战。

      “嗯。”

      “我家刺史公荐我去做个镇将,官虽不大,可守得是家国命脉,也算是要职了。北伐胡狄,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立下军功,再入京也不是难事。”他看着可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保证,“小云,我先去驻守边关,一有军闲,我就会回来看你。你等我,我定要立下军功,戎马回来接你。到时候,你我风光的从这楼里出去,我把那喜事办的满城皆知。你想见人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就与我和和美美,长长久久一辈子。”

      “哪有那么快就立功,”可云也看着南司方,“风光什么,我不稀罕。你平平安安的回来,偶尔有书信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南司方说,“我父明白,我这样决策是有男儿气魄的事,他纵然有些伤心不能见我,却没再说什么了。”

      可云也说,“你老父亲对你确实用心,你下回定要孝顺他。”

      “你怎么句句话都替他说,你谁都心疼,倒不见我以外的人心疼你。”

      可云恼他胡说,老父亲也能拿来开玩笑。南司方倒乐得看可云替他着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说到月轮初上。最后,是妈妈来敲门说南府的车到了,二人这才分别。

      ···········

      走时,南司方与何旭升打了个照面,还是不情不愿的施了一礼。

      若是以前,南司方辞了官,没有了胡闹的本钱,何旭升自是要耍笑他的。可是今天,何旭升却一脸平静坐在那里,微微颔首回了南司方一礼。身后的可云不知二人什么意思,便站在门边,送南司方上了车,回身坐在何旭升身边。

      何旭升也无话,倒了杯茶自饮。

      半晌,茶喝三道,何旭升抬起头来问可云,“说的怎么样了?”

      “还好,他说家中也没有太反对,明日便去兵部领兵。他家刺史公为他写了举荐的书信,让他到北方当个镇将,守的是国家命脉。”可云说到这里,眼里流出中自豪的光芒,“以他的本事,北伐胡狄肯定不是难事,到时候立下军功,就有大官做了……”

      何旭升听着可云说的开心,嘴角勉强勾出个笑容,又问,“那是他的事,我问的是他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可云一顿,郑重的看着何旭升,“他说要立下军功,戎马回来接我。到时候,和我风光的从这楼里出去,把喜事办的满城皆知。与我和和美美,长长久久一辈子。”

      可云说的很认真,将满心的信念倾注在这句承诺中,这一句承诺,是南司方给他的。从今往后,旁人笑也好,旁人轻看也好,他都要认真的说这句话,认真的信这句话。

      何旭升就这么举着茶杯。少顷,说了句,“这茶真烫,”又像是话中有话似得,自言自语,“烫了好,烫了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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