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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男儿征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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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天山去,霜雪饮为食。
晨鞍才别枕,旦宵榻狄池。
立剑撼虏塞,出兮可鞭执。
荡风澎湃日,雄心大作时。
次日清晨,可云早早的洗漱了,在屋里坐着,不知所措。
他是出不得楼的,莫不要说出坊去送南司方了。京城之大,南北西东他还没能看全过。倚笑楼之高尚不能看到边界,更不要说以他的步量,怕是到了城门,军队都行出百里了。
可云焦心的时候,房门一开,何旭升进来了。
“可云,可梳洗好了?”
可云呆呆的,还在奇怪主人为什么来,“梳洗是完了,却还没换寝衣。”
何旭升看可云一脸茫然,含笑说,“来,今天就不要换楼里的衣服了。快将这身穿上,今天随我出去。”说着,从身后拿出一身长衫革带的衣服,吩咐可云换上后,关上门出去了。
可云愣愣的看着手里的衣服,这分明是一身男士装扮,与平常楼里的郎官儿服大相径庭。说起来这郎官儿服,做的要比外面来的盈窄,是男装样式,只是裁剪多了花佻。袍袖宽大,一抬手还要小心莫要滑出上臂,裈袴轻薄,过于贴身,便于勾勒出少年人的体线,至于身侧缺胯处……更是不敢大动作,初次穿还真是有些羞人……
倒是今天这身稀松平常的衣服,让可云不知所措,乍一穿还有些不自在。
等可云换好了衣服,一开门,就看见在门口等着的何旭升。
“换好了?”
“嗯。”
二人也没多言,下楼走到了大门口,何旭升让可云在一旁候着,转身吩咐妈妈些事情。可云就站在门口这么等着,此时节楼里大家刚起,认识的姑娘郎官儿看见了他都眼睛一亮,纷纷从楼上与他搭话。
“云哥哥,早上起来这么英俊,是去见谁啊?”
“这平常看不出来,云哥哥不上胭粉,怎么更俏了。脸儿粉扑扑的,嫉妒死我了。”
“莺妹妹,你就莫要比了,云哥哥今天要去送人,心思都现在脸上,你怎么效仿得来啊。”
“昙心哥哥说的也是……嘻嘻。”
楼上几人莺莺雀雀,话里话外调笑可云,可云被他们说的羞,脸更红了。
“哥哥要是出去,跟主人央告些恭德芳的点心吧,唐公子上回说他们新出了夹沙水晶饼,快馋死我了。”
“幼郎,你要管好你的嘴啊,上回把玩唐公子,弄得人家一身点心渣,妈妈都快气死了。”
“唐公子都没嫌我,舒晗姐姐多管什么。”
“小崽子,那是你对了唐公子的胃口,换一个人,不掀桌打人才怪!你过来,我今天教训教训你……”
可云站在楼下,一一与大家打了招呼,还顺带应允了几件跑腿差事。再等到何旭升说完话回来,就听见可云站在门边嘴里念念有词。
“恭德芳的夹沙水晶饼,三元堂的蓼花糖,压枝低的玫瑰脂,草棠熏的莲墨方……恭德芳的……”
何旭升拍了拍他,“可云,背什么呢?”
“嗯?主人,幼郎和四莺让我给他们带些东西,我怕忘了,正在暗记。”
“唉,你倒老实,让你带你就带。点心店在东市,胭脂砚台卖在西市,你送的人走南门出城,真不怕麻烦。”何旭升笑着摇摇头,“算了,你我今天无事,早回来没意思,不如多走动走动。”
可云见主人答应,笑着又低下头暗记,何旭升看的可笑,“去找妈妈要些纸笔,写完带在身上不就罢了。”
少顷,马车备好。可云与何旭升上了车,跟妈妈大伙简单作别,就赶奔南门。
一路上,两个人也不多说什么,就这样坐在车里,何旭升随手将马车窗帷挑开,让可云能看见街市上的风物。可云侧身过去,看着街上商贩贾赊买卖琳琅满目,听着叫嚷声嚣行走车水马龙。
一路去,一路的精彩。
不知跑了多久,马儿长啸一声,停住了。
何旭升揉揉眼睛,带着可云下车,吩咐车夫将车马看管好,便拉着可云往城门口走。
“南司方这时应是领兵了,晌午前他应该从这里出城。走正南门,是为祭天示祖,出了城再走官道北上。”
何旭升与可云来到跟前,只见路人屡屡行行的聚集在城门,就等着看北伐的将领在这里出城。两人才找了个地方站好,就听见街那边传来了马蹄金甲的声音。定睛观瞧,南司方披挂跨马,身后领了一小队精兵猛将,浩浩荡荡来到城门口。可云头一次见南司方披挂模样,不由得看呆了。也难怪,少年人的意气,哪里是粗缯大布能称得出的?彼时这人一身绫罗华服,眉眼间说不尽的登徒子风气,一开口便是那惹人心烦的调侃,你且不高看他。待到今日,他下跨黑鬃雪蹄乌铜马,手执亮银三花玄铁枪,英眉冷目越发显得英雄。
“他骑得是宝马‘震耳乌铜’,手上拿的是祖传的‘飞卢枪’,他家的这个县公老子,可是把宝贝的东西都拿出来给他了。”何旭升感叹了一声,拍了拍可云的肩膀,说了句,“去吧,上去说两句话,过了今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
可云这才回神,看了看何旭升,倒没有了主意。心里是想好的,等他北伐立功,做了大官就好了。可是今天看南司方一改平日模样,仿佛变了个人,这才真切的感受到心上人上沙场打仗的感觉。这几日被强压下的思绪一下子纠葛起来,带着心潮涌动,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南司方上了战场,二人的未来便有了一道曙光。可是,这一步迈出去,自己与他便再回不到少年风流的关系了,从此相濡以沫,相呴以湿,真的……真的能有美满么?
不知不觉间,可云来到切近。开路的兵丁拦着他,问他干什么,他也不理,焦急的冲出人群,站在路边看南司方的马缓缓走来。
“南司方!南司方!”
街上人声嘈杂,南司方听不清可云在哪个方向,又碍于是领头主将,不可做焦急慌乱之态,只能微微左顾右盼。身旁的副将眼尖,急忙出声提醒,“示明兄,那人叫你名姓,莫不是哪位亲识?”南司方顺副将点指方向一看,这才吩咐副将领头,自己催马来到可云面前。
南司方一来,可云身边的百姓就闪出了一个小圈,可云站在平地,仰视坐在马上的南司方。一时间又高兴又难过,不知道说什么,眼睛里流不出泪,脸上笑不出样。南司方看可云着急,就伸手去牵可云,可云用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南司方,脸上渐渐泛上些血色,张嘴叫了他一声。
“南司方……”
“哎。”
“南司方……”
“哎,我在。”
可云叫一声,南司方就答应一声,两人说不出别的话,就是互相看着对方。都想着,这一去不知多长时间,不知有没有来回,要是从此天人两隔,客死他乡,起码要记住对方的音容笑貌。
到最后,二人也没说出什么。当小队走过二人,南司方不得不回去时,他用力的握了一下可云,像是保证似得点了一下头,低声说了句,“我走了。”
南司方扬鞭打马,乌铜霎时消失在可云视野里。
···········
“告了别了?”
“嗯,说过了。”
“那就好。”
何旭升起身,掸了掸土,作势去唤车夫。
“主人,今日之恩,可云无可报答。主人转上,请受我一拜。”可云说着就要下拜,却被何旭升搀住了。“不急,你二人真正成了,再谢我。”话头一转,说道,“天不早了,你看看单子。有什么跑腿的东西快些说,点心晚了就没有好的。”
话毕,转身招呼车夫备车。
车夫麻利的套好马,驾车赶奔东市。日头当晌午,徐风吹开窗帷,舒服得很。何旭升挑开窗帷不知在看什么,侧过身坐着。可云还在发呆出神,脑里乱糟糟的不知想什么,也不知该想什么。一来二去,马车不停颠簸,把他颠的犯了困,头一点一点的。
“困就合眼小歇一会吧,跑了一上午该累了。”何旭升也没有回身看可云,嘱咐了一句,少顷,又加了一句,“莫想些乱七八糟的,到地方我叫你就是。”
可云是真困了,听主人这么说,也就点头说了句“是”便睡着了。
···········
“醒醒,可云,跟我去买点心。”
朦胧中被叫醒,可云还有点诧异,睁眼见何旭升叫自己,也就迷迷糊糊跟着下了车后面跟着。
一进门,里面一人迎出来,体态敦实,声音洪亮。
“哎呀何主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我那楼中忙,最近少来拜访,秦掌柜不要见怪。”
“哎,同城为商,客气什么。走走走,随我堂屋上坐。”
“秦掌柜请。”
何旭升回身招呼可云,二人随那秦掌柜来到中堂分宾主落座,可云安排坐在何旭升下手位置。秦掌柜吩咐人沏香茶,又端来两三盘点心,说是年下新品还未外贩,今天先给何主簿尝尝。何旭升端起茶,与秦掌柜亲热的叙事,可云坐在一旁,就拿了块点心吃。片刻间,一杯茶毕,何旭升说今日既然来了,就顺便将楼里下半年的点心用度预定下,到时恭德芳直接送货去。秦老板自然连声答应,忙起身去前堂准备货单。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何旭升见恭德芳的院子漂亮,看了会,开口问可云,“回过神来啦?”可云放下点心,先端起茶抿了一口,这才回话,“嗯,主人费心了。”
“可云,我问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嗯,送走了他,我也没有别的牵挂。我答应过主人,他上战场打仗,我就在楼里做艺魁。”顿了一下,他又说,“主人若是让接房中生意,可云自然不会说什么,只要……莫把身子弄坏了……”
可云说到这里,脸上一脸平静,可何旭升看的明白,他手上在发抖。
“唉,可云,我真是不知怎么待你好。我有心护着你,让你安稳度日,你却自己给自己寻麻烦,挑那荆棘险路走。”可云没说话,何旭升又说,“我哪肯给你安排折辱你的生意。可云,你记住我的话,你性子硬是好,可身子还是少年人,不要为了意气落下伤病。往后再有什么难处,哭诉与我知道,不要憋在心里。”
何旭升说的真切,听的可云心里难过,想想他从来没为难过自己。与外人谈生意,何旭升还是有点傲气的,但每每和自己说话,从来都是真挚爱护。他气南司方的事,也是爱护多过反对,若是换别人,巴不得敲诈出一钱笔来算了。
“可云自小没有爷娘,若不是主人,哪能来到京城,穿上罗衣吃上温食?可云知道主人心疼,可做艺魁是我说的,我便会做,个中多少辛苦也是应该。”
何旭升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今天来,是为了引荐你给秦掌柜,这人嘴巴快。你在他面前弹一曲,加上我几句话,他自然给那些达官贵人多吹捧你。回去之后,我便把你的名字撤了,你也莫要在楼里走动。过几日,有人问起我,我再不情愿的叫你出来。物以稀为贵,你又有真本事,名气一响,对你也是一种保护。这样做出来的名声,比你现在开始行艺可快多了。”说着,拉起可云的手,细细检查前几日的伤口有没有长好。
“本来若没有南司方,我是想让你做个普通艺郎,姑娘郎官接客,你旁边助兴便好。安安稳稳,在我这楼里度日,什么时候我不在了,这生意就不做了。皮肉生意,损福报。”他又露出了丝笑容,“不过倒好,本来我想的也太简单了,就算艺郎,若是你被哪个权富看上了,我不一定护得住你。烟花之地想护人清白,是我自欺欺人了。”
“主人,若可云从此有名气,就能清白了么?”
看可云问得天真,何旭升答道,“那就简单了,你有名气,低的不敢高攀,高的碍于名声不敢开口。你从此便醉心风雅,房中之事我自会让别人应付。”
“可云明白。”
“可云。三年,你为我在这楼里行艺三年,你与我的卖身帐也好,我与你的情分也好,就算你还清了。到时候,不管南司方有没有来接你,我都给你多备些银钱,好让你能安身。他若是做了大官,还能来接你,你也不需要我这点薄财。若是他……回不来,或者不来了,我这些钱,你拿去做点买卖,下半生也有个着落。”
“主人,可云……”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音,秦掌柜回来了。
“哎呀,何主簿,你看看你看看,这些都是今年出的点心样式。来来来,我叫人每样都拿来一碟,您亲自看看这花式口味还好?”
说着话,门口又鱼贯而入几名伙计,移来张大桌子,十几碟点心排开。至此,二人的话被打断,何旭升又换上一副商人的和气,与秦掌柜挑选下半年的点心订度。
···········
等到华灯初上,可云才与何旭升回到楼里,买来的东西大家怎么分的,何旭升如何跟妈妈交代这生意事情,暂且不表。
可云筋疲力尽,回到房后瘫坐案前。回想今天弹的那段无婴难,连自己都觉得不错,也怪不得秦掌柜先愣在当场,后眉飞色舞了。虽是超世淡然,却又三两下,奏出伴权如伴虎的杀气。最后猛的一拨,好似逆鳞被触时,便戛然而止,让人心有余悸又感慨万千。到后来,何旭升还没说话,那秦老板已感动的长吁短叹,不停追问此子是何人,这又是什么曲子,全然省了何旭升的嘴皮功夫。
“主人说若是次次都能奏得这么好,往后出名就不是难事了。”
他又想起主人与他那些没说完的话,是了,自己太过依靠何旭升,出了这里,他与南司方谁都没有本事安身。若在这楼里留着,便难保清白,早晚被哪个纨绔看上,何旭升如何能护他一辈子?何况自己是个男子,虽说是入了青楼,委身给南司方。可是要让自己一辈子畏首畏尾,只盼南司方出世后来赎身,那他也不愿意。若是他做了大官,自己便要与他相称,成了艺魁,风风光光与他连理,也对得起自己。
想到今后的某一天,他能与南司方做普通眷侣,可云开心的勾出一丝笑,睡着了。
房中寂静。
不知什么时候,烛花一闪,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