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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栖一宿 ...

  •   长安物华好,城色鲜去老。
      总闻八水声,灵杰润多少?

      那之后,南司方果真每天都来找可云。

      虽然主人吩咐过,不让他多与南司方往来。但毕竟还是少年人心气,加上南司方有趣,风流倜傥,每次都哄得可云开心的不行。一来二去,可云不知不觉就盼着南司方,偶尔来晚了,他还会往街上张望。想来可云年少就命运坎坷,这些年来在家中又是顶梁柱。生活中有太多的磨炼,好端端的将一个少年人逼得惆怅单薄,全无朝气蓬发的样子。可南司方不一样,有道是“少年青丝自发狂”,到哪里都是那般的潇洒风流,引得旁人倾羡不已。

      此时节,京城春意至酣,眼看就要立夏,天气渐转炎热。

      傍晚天气乏热,可云憋在屋里提不起劲。斜躺在席子上,手中拿着那小谱犯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小云,怎么热躺下了?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可云一抬头,就看见南司方从门口探出个头。

      知道他又拿了新鲜东西来逗自己,可云高兴的把谱子一放,就势在地上滚了两下,空出点地方,拍了两下。南司方也不客气,就与可云一起躺在那微凉的席子上,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再看两个人四目对视,也不尴尬,想来是最近交往甚密,都习惯了彼此。

      “你怎么每天都有新鲜玩意。”

      “我哪里每天都有,这不是你见识少,我随便拿什么你都开心不是?”

      可云对南司方的调笑已经习惯,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扇了一掌。南司方也不恼,反而觉得好像心上被轻轻一挠,对眼前噘着嘴的人儿一笑,开心的献宝。

      “不逗你了,我找到了个好书本,想拿来与你一起看。”

      “你那些个书,尽都是些奇闻怪事,读来勾的人放不下,看完细琢磨又没有什么意思,白白让我误了一天的好光景。”

      嘴上说着,可云还是好奇的看了看南司方手上那本薄薄的小本。

      “喝喝,我的小郎君,你读书读烦了不是?你来看,我给你带了些新花样来。”说着,南司方打开了那个小本。

      可云凑上去一看,只见里面花花绿绿的不是画,而是些纸片似的小人,关节上有纽子,动来动去栩栩如生。四五个小人,面部表情精致,衣着各异,看着就让人喜爱。可云没见过这个,当下觉得爱不释手,眼神中透出急切,就想让南司方摆弄来看。南司方却乐得看可云稀奇物件的样子,假装没看懂。

      “小云,这玩意现在是没法玩的,得等入了夜才能摆弄呢。”

      “你又逗我,不就是人偶,有什么非得等到夜里才能玩的?”

      “好小云,就等等,这天一黑,我再给你玩来看看。你说看书腻,我今晚就把那些故事演给你看,如何?”

      可云看看傍晚的天,“不过就几个时辰罢了,你说要等就等吧,不过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怎么做的如此好看?”

      南司方看他问,就献宝似得把那小人拿起来给可云显摆。“这小人叫做‘皮灯影’,是京中手艺人用小羊皮巧手裁制而成。你看看,这像窗花般的镂空,条条都错落有致、粗细均等,再美也不过了。”

      可云听着他说,手上动作也是轻柔爱惜,生怕把这东西捏坏了。南司方却笑他,说这东西是皮革制品,一点都不怕折腾,不必那么小心。又开始介绍颜色质地,把可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火急火燎,恨不得天快些黑。

      ········

      是夜。

      倚笑楼中自然红灯高挂,燕舞莺歌。

      楼后有个大院子,庭院幽深,专门将那楼阁中的喧闹隔开,主人用来与人谈生意和起居的。何旭升喜游玩,这院子平时空着,楼中人士来来往往都在前楼,庭院颇有一番世外桃源之相。

      院中一室,有二人。

      南司方拉可云进了一件厢房,也不掌灯,反倒将窗户大开。

      此时节,正是圆月当空,

      厢房坐东朝西,大窗面南,采光甚好。是何旭升的一间书房,屋中只设桌椅书台,中间显得空旷。只是一开,那月光就洒了满地,映出屋中上好的陈设。可云平时不常来何旭升这庭院中走动,不知他家主人也是喜好书风文雅之辈。这时慢慢观看,才觉得连何旭升的书房都有些他的文雅洗练,墙上的字画无一不妙,件件是珍品,连他这不入流的拙眼都能看出好来。

      南司方却不以为然,径直走入窗子对面隔出去的里间。

      里间是何旭升的藏书室,与书房本是一间,何旭升在房中加了面隔断,用一张大屏风分出两室,里间靠墙的全是书柜,密密麻麻摆了好些个珍贵书典。

      南司方也不是为了看书,围着那张大屏风转了转,点点头,冲着可云说。

      “小云,我要把这大屏风搬出去,你往边上躲躲,留神碰到你。”

      可云正在借着月光赏画,听见南司方说话,就去看那屏风。

      “哎呀,”可云指着那一人多高的大屏风,“你别使蛮力,这是我家主人的东西,搬不动就别逞能。”

      南司方笑笑,“不要紧的小云,你躲躲,边儿上看着就是了。”说罢双手一发力,那大屏风被他搬出里间往书房正中一放,又伸手将里间立在墙边的一张波斯毯拿出来,“哗”的铺在了地上。“小云,夜里地上寒,坐在这上面吧。”

      可云看着他,好笑的说。“这是我家主人书房,你怎么这么熟悉,哪里有毯子都知道?”

      “嘻嘻,多与人聊天打听来的。”南司方狡黠的回笑,示意可云赶紧坐好,又从怀里掏出了薄本,取出了那四五个皮影小人。

      可云随意坐在那毯子上,南司方站在那屏风后面,月光从后面照在屏风面上的丝绣,映出浅浅的人影。南司方学着那开戏的清了清嗓子,口里念白道:

      广寒白霜铺绿,碌碌行人匆忙。
      亡树孤裸无叶章,早晚随风哭嚷。
      襄助无人叨扰,尤以独步空巷。
      共度声色青春时,寸金多付荒唐。

      念罢,屏风后探出头,与可云对视一下,“如何?小云,我学的还像吧?”可云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又有些感动,从来只有自己唱戏别人听,哪里知道今天有人肯唱戏给自己听的。

      南司方见可云捧场,就开始唱。

      故事也不难,话说前朝曰“渭”。有一天子号渭威帝,中正明察。虽为后世万民社稷建下丰功伟绩,却也性情不定,刚愎自用,为民所忿。可叹,威帝有妻,玖夫人。二人年少相好,后威帝执政,心系万民,玖夫人却身染顽疾,而后病逝。威帝痛思亡妻,夜夜泪至天明。时年,有一江湖方士请求面圣,见到威帝,自说有一魂魄附生之法能让夫人还阳一见。威帝大喜,言说要重赏此方士。方士摆手言说不敢,那魂魄是回得来,只怕不是陛下所想那般的神奇。威帝问其所谓,方士言到,魂魄投生,自是烟消云散,如今用此法将一灵唤回,自是冒险之极。那魂魄是阴物,见不得活人阳气,又是一灵不灭投转回阳,本不健全,所以不能开口做声。到时候陛下只能在那屏风幔帐之外看看夫人,不可强求夫人言语,这才不打扰逝者魂魄。威帝思妻心切,尽数应允。

      待到晚间,宫中华灯初上,威帝驾临清凉殿。店中帷幔妖娆,正中间是一帘。威帝一眼便看到帘上映出的影子,不是夫人又是谁?威帝跌跌撞撞来到近前,对着夫人的影子便哭,切切真情化作一腔的悲忿。痛说上天无道,我身亦不自主云云。可也奇怪,威帝越哭,那影子就越淡。到最后,那影子索性像烧了一把火,“哗”的一下化成轻烟没了。威帝哭得正痛心,眼看夫人身影消失,大吃一惊,急忙大声呼唤夫人。这时候,只见那方士从帘后走出,脸上带有怒气,上前同威帝告辞。威帝那肯放他走,急忙追问他夫人魂魄去向。方士言,“陛下让夫人失望了。”

      威帝急忙询问缘由,方士忿忿而言,“陛下心中有天下社稷,无法时时陪伴夫人,此失夫职。可夫人知道陛下用心与臣民以尽君职,所以被冷落后依然倾心于陛下,以至病故。而如今,夫人回来面圣,却看陛下哭哭啼啼痛斥上天无道,臣民不稳,朝中不齐,外敌相欺,全然不提往昔为君之时也曾声色犬马,好大喜功,劳顿天下粮马,翻覆社稷于一念之间。重权者,小水行大船也。船大而动则湍,湍大则反动船也。陛下说天下多湍,自身不能自主,却不说天下多湍生于船多动,人君如此颠倒推辞,夫人焉不气哉?”

      方士一番言论,威帝如醍醐灌顶,思及前度种种,自觉骄奢无度。自那以后,兢克爱民,安稳朝社,开科举广录天下贤人,文治武功,为后世创下一片鼎盛基业。后世评价渭威帝开明罪己,过而能改,称得上为一代明君。玖夫人贤良淑德,身陨而不忘匡谏国君,谥号节威皇后,配享威帝。

      成元二年,威帝驾崩清凉殿。

      生前正与殿中纳凉,薰风南来,殿中帷幔飞扬,威帝突然开怀大笑,叫身边人去取纸笔。纸笔来,威帝斜倚桌案,眼里看着别处,手中笔墨上下翻飞,不一刻,纸上成了什么图画。威帝看着画,闭上了眼。宫人上前伺候歇息,却看君王阖目长辞,纸上,俨然一曼妙佳人掩嘴轻笑,婀娜华贵。有认得的,说这是玖夫人年少模样。想来是夫人感动于君主贤明,现了年少初识模样来接夫君。威帝一生勤政,得以延年高寿,无疾而终。画上题了两行句,曰:

      年少兮,遍寻天下求我依,寒茅青庐也得栖。
      到头来,朝听春颂晚金袛,哪有笑我人伊?

      ·········

      南司方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词,大段大段的,将那几个小人在屏风上耍的惟妙惟肖。他声音是真好听,可云听得动情,抱着腿抽抽搭搭,安静的流泪。

      戏唱了半天,总是有个完,南司方从屏风后转出来,擦了擦头上的汗,展了展弯了好久的腰,坐在可云身旁。可云还没出戏,正在哭最后那清凉殿的终曲,南司方就把他楼到怀里,一下一下的帮可云顺背。

      “小云啊小云,你心太软了,你听听戏都要哭,以前是怎么上台唱的啊。”

      可云抹了抹眼泪,回嘴道,“你管我,我过去唱的都是些武角打戏,叫我哭什么?”顿了一下,抽抽鼻子,闷闷的问南司方,“你说,那皇上自始至终也没和夫人说上话,他笑什么?”

      南司方伸手抬起可云的下巴,就着月光看进可云的眸子,嘴角带笑的刮了下他的鼻子,“傻小云,那人心中有他,你说他笑不笑?”

      可云也看着南司方,二人四目相对,可云觉得脸上烧,红了起来。“他又怎么知道那人心中有他?”

      南司方的脸也被月光照的白亮,被可云看着,白皙中渐渐出了点红晕,他道,“小云,与那人笑了,那人心里就有你了。”语毕,突然吻上了可云的唇。

      绵长一吻。

      两人的唇再离开时,突然,脸都红了。

      可云红的是他情窦初开,南司方红的是他怦然心动。二人仿佛都吓了一跳,静静的维持着拥抱的样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都红透了,手里却拉着对方的衣袖,都不松开。

      【言语所不及,香风隐蔽矣。】

      可云一个青涩少年,来这楼里也有些时日,听过大伙与他七嘴八舌的讲过一番那云雨之事。只是他终究还是年少,又搭上心不在焉,想着来这里的客人哪个不是老手。若是真到了那时,被人破了身也不过就是疼些,既然选他,不就是看他是个雏儿?哪里还要他操心?

      【风过香尤溺,劝君细怜惜。】

      “你···你面上变颜变色,定是有什么诡计····”

      “哎呀,小云,你就应了我吧,我这般喜欢你,哪里舍得让你不舒服?你看,刚才那不是很快乐吗?”

      “那···那你把窗户关上,月光照的明晃晃的,羞人····”

      南司方得意,马上将那窗子关上。至此,屋中各种风光春色,不与外界知晓。

      院中回复静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同栖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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