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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多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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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多恨扬镳仇,不能白头。不能白头,泪雨悲风啼高楼。
如今薄幸何苛求,相濡多愁。相濡多愁,反问多情胡不游?
那天之后,纪家巷还是照常过日子,赵晓云茶馆还是照样得开。
只不过来的客人多了些,还都对小掌柜格外客气。赵晓云奇怪,也没理人,这几天就都在楼上住房歇息。楼下都是伙计们打理,也相安无事。
“曲八哥,您再给我们说说,那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茶馆靠角落的,来了些吃酒的年轻人,围着一个桌子嗑瓜子。被叫做曲八的伙计站在一边,个子瘦高,抱着手显得很闲。
“干啥?年纪轻轻的老打听闲话,没见我们东家都气病了吗?你也是。给你说是当个玩笑话,你怎么还叫人来听啊。”
“哎呦,八哥,您这不是会说嘛!小弟一年也没听见什么新鲜事情,每回来这儿余先生说的都是差不多的书,偶尔说段儿女情还跟老学究做学问似的。您说的好啊,那天我虽然没见着,可您一说就跟我看见了似得。带劲儿嘿!”
曲八一笑,心说嘴真甜。“好嘞,我给你们学学,别太嚣张,就是个玩笑话,谁也不许外传啊!”
说完,曲八就把那天赵晓云与南司方相遇的过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表演形式做到了不拘泥于口舌,神形兼备。故事说的跌宕曲折,时而尔虞我诈,推杯换盏,时而剑拔弩张,插招换式。明明两个人动手脚的次数不抵那儿女情长的一半,还是南司方单面挨打,倒是让他说的二人出手不凡。其间南司方窘迫的请罪,反而让他轻松带过了。
“曲小哥,难怪他们说你书讲的比我好,都不怎么听了。哎,讨生活真不易啊。”
曲八吓了一跳,回身看见了余先生。
“余先生!嘘.......您别说出去,我在这儿跟他们小孩子说几句玩笑,您可不能告诉东家啊!”
余先生笑着摆摆手,“唉,那我何必,你也不是恶意。我听说赵掌柜病了,大牛让我来给他看看。”说着,余先生拿出身上背的小箱子,“我去采了些草药,给他调理一下。”
“那好,您上楼就是,我一会上去给您沏茶。”
这边余先生上了楼,还听到身背后曲八的说书声音。心里好笑,摇摇头,往里到了赵晓云的屋子,敲了敲门。赵晓云开了门,见是余先生,忙请进来坐下。
自那日茶馆门口的骚动后,余先生就没有再来,赵晓云关店整顿了几日才开张。几日不见,赵晓云脸色有些憔悴,人不像平时那样利落,眼中尽显疲惫。两人入了坐,却是谁都没开口。赵晓云好像梦游一般,开了门打了招呼,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发呆。手上拿着那支狼毫紫花梨盯着纸,像是要写又不像要写。
“赵掌柜,今日身体怎样?”
见余先生发问,赵晓云这才明白过来,茫然的盯着余先生,半天才明白过来。
“不要紧,劳烦先生了。”
字也不是平时那般饱满。余先生看着赵晓云写完,叹了口气,说,“伙计们叫我来看看掌柜的,说您这几天身体不好,饮食不喜,举止乏力。”
“他们言过了,哪里至于。我就是天气不爽,有些操劳。”
余先生见他嘴上还逞能,叹了口气。“掌柜的平日操劳我也见过,不是这个样子。”说着指了指赵晓云手上的笔,“这笔您平日里爱惜的很,现在秃成这个样子都不察觉,那里是没事的样子。”
赵晓云这才看了看他写字的狼毫笔,笔尖分叉,干的不成样子,赶紧放入砚中舔饱了墨。
“掌柜的心中要是烦闷,最好是说出来。”
赵晓云拿起舔饱了的笔。
“烦劳先生担心我,晓云感激不尽。也怪前几天的那场闹剧,本是些无聊事情,却老是忘不掉。睡了醒了心中都不得清净。”
余先生见他肯说,松了口气,笑笑的开导他。
“掌柜的,说出来便好了,一个人犯愁又是何苦呢?”
“实不相瞒。我也知道那天一闹,镇子上肯定是尽人皆知了。这几日关店,就是怕谁来了问起,就要把这讨厌的事与人解释。索性闹了就闹了,也不给人解释,依着自己心情。”
“赵掌柜这便对了,难得糊涂。”
“先生,不问我与那人什么渊源?”
“掌柜的不说,我一个外人自然不能多问。更何况你我本是朋友,您说我就洗耳恭听,您不说,也就罢了。”
赵晓云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提笔写。
“要说来话就长了,我去让伙计泡壶茶,莫要怠慢了先生。”
··············
赵晓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
村中有一家是他的远方表叔婶,他就寄养在人家家中。
这家亲戚算起来远,不过对他是真好。表叔是猎户,时常进山打猎来维持生计。家中孩子多,表婶分身乏术。接来的时候赵晓云还小,叔婶不知他本家名字姓氏,看他头儿光光的像庙里那物件儿,便叫他“磕鱼儿。”赵晓云是家中男丁,经常帮着叔婶干活,叔婶疼爱他,当他是家中的大儿。一家人生活清苦,日子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可是造化弄人,赵晓云十几岁那年,暴雪将十几个猎户困死在了山中,其中一人便是表叔。表婶哭了数日,伤心过度,变得疯疯癫癫。
家中失去了顶梁柱,赵晓云只好扛起了养活家人的重担。可十几岁的小孩哪有挣钱的手艺?他只好到城里买艺,跟着个草台班子学了几句俏皮语,勉强能唱几段散戏。一团人凑活着到处赶场,给人家演庙会堂会。赵晓云又是龙套又是捡场,缺什么他得来什么,一天下来精神涣散,气喘如牛,却只能挣到十几文。无奈家中弟妹在长大,小小几文钱杯水车薪。就这样,第二年深冬,家中最小的弟弟饿死了。
家里支撑不下去,赵晓云只能更卖力的干活。他偷学别的角儿的戏,又练了些花把势,给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报酬。他本身长的好,生角儿旦角儿都能扮。常年饥饿,身上根本没什么肉,武戏的靠袍箭衣扎起来尽显身挑。出的场次多,就能多拿几文钱,偶尔多出一点,还能给表婶买些汤药。
生活却没放过他,又是一冬,表婶犯疯病跑出门,第二天被人发现冻死在了山脚下。晴天霹雳打击的赵晓云欲哭无泪,那可怜的十几文连给表婶买口棺材都不够。思前想后,他叫来家里最大的弟弟和妹妹,嘱咐他们以后要把下面的弟妹照顾好。之后,他换上一身孝,进城卖身。
十冬腊月,他跪在大街上卖身。过往的行人陆陆续续,却没人驻足。
就在他冻得双腿失去知觉的时候,一个中年人站在了他身旁。
“哎呀,我说是谁,这不是前几日堂会的小老板嘛。”
他抬头看看,认得,这人是前一阵子在庙会上看过他戏的。连着几天不同的场子,这人都在下面捧他。他散戏了卸妆,这人还上来跟他道辛苦,客气的管他叫小老板,很是殷勤。这会,那人裹着身大袄,笑眯眯的在街上看着他。他一身的孝袍,可怜巴巴的跪在那儿。
“您这是,卖身?”
他点点头。
“哦,是为什么呀?”
“我家里长辈死了,我没钱发送。”他打量这个中年人,身上的打扮很阔气的样子。眉宇间有种和气,又有些高傲,看来倒不是什么坏人。“哦,”那人哦了一声,也开始打量赵晓云,眼睛里射出一种精明。少顷,他听到那人问他,家中丧事打算如何操办。他知道这人是有心要买了他,赶忙说丧事只需要买口棺材便可。然后又小心的说,因为他是家中长子,弟妹们又太小,若是他被人买去,家中就断了生计。要是老爷肯开恩,给他加点散钱够他弟妹暂时温饱,他之后一定做牛做马感恩戴德。
他说着,便要给这中年人磕头。这人却扶住了他,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他寒风中跪了半天,双腿早就没了知觉,勉强起来,两个膝盖颤抖不已。中年人把自己身上的袄子解了下来,披在他身上。
“唉,小老板,你先别忙着跪我。”这人面有难色,“钱倒不是问题,不要说是一口棺材带些散钱。我多给你一二两银子也不算什么。只是,我做的那生意不一般,有的人觉得有失体面。我若是把你买了去,你日后觉得折损了你,一时心气不平寻了短见,我心里倒难过了。”赵晓云听那人这么说,苦笑了一下,反问那人究竟是什么生意,能让他觉得比卖身为奴还不体面。那人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名帖,给赵晓云看。上写“倚笑楼掌簿主人何旭升。”赵晓云看到那“倚笑楼”三个字,也就明白的七七八八了。
那时节,谁人不知道京城的好去处?
子夜笙歌星满天,
薰风烛火对绸眠。
青楼玉阁高倚笑,
直叫丈夫多流连。
他明白,就是那勾栏院与人做露水夫妻的地方。他往常下场的时候,身边不乏这些调笑优伶的纨绔,不怀好意的问他是否出身青楼,所以这倚笑楼三个字,他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何老爷,您要是前几日提说,我是要与你拼命的。”赵晓云把身上的大袄裹了裹,有些无奈的笑了。“可现下,不要说您是倚笑楼主人,您就是狄戎胡人买我通国,我也……”他说着又跪下了,眼中流下了热泪,不知是不甘还是委屈。
何旭升看他如此,就没说什么,从袖中拿出几锭银子与一小串铜钱。“小老板,你是个信得过的人。我先给你这十几两银子回去发送你家长辈,散钱不凑巧,我带的少,只有这五六十文。你拿着先回去,交给你家里弟妹,能置办些什么置办些什么,余下的,也够他们宽绰生活两三年了。”赵晓云惊呆了,手中捧着钱不知道如何是好,何旭升又说,“我信你,所以多给你些也无妨。你且回去与家人道别,明日我在那东城口备车,你打点好行装就与我走了。”
他谢过了何旭升,恍恍惚惚回到家。家中弟妹哭得如同泪人,见他回来,一个个惊讶不已。他强打精神笑出来,说是碰见个好主顾,看他人好,预支了他不少的银钱云云。弟妹们听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在赵晓云回来了,难过的是他明日就走了。赵晓云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与弟妹过夜,明日一走,卖身入青楼,只怕这辈子便是无从相见了。但他难过归难过,还是强打精神主持家中弟妹去买棺材,回来成殓表嫂,仓促下葬。又将所有的银钱交于弟妹,吩咐他们从今往后好生使用,买些粮食牛马,只要勤劳,四五年之内还是勉强可以应付的。
此间这家人一夜的苦楚,可怜言语不足表矣。
转天清晨,何旭升刚在东城口备好了车,就看见站在街边的少年了。
赵晓云背着一个包袱,身上穿了一身干净衣裳,早已经等了半天了。何旭升笑笑,与他一同上了车,只见那车夫双手一扬鞭,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啪”,马车便一溜烟的朝城外跑去,将这小城遗忘在了身后。
车上。
“小老板,今日格外俊朗啊。”
“谢老爷。”
“小老板这样称呼我,太少风雅。往后在那些个场面,别人道是个俗商带着自家奴仆,不好听。”
“那,我如何称呼?”
“我乃倚笑楼掌簿主人,楼中人唤我主人便是。”
他好笑,不觉得有哪里风雅,却也叫了。
“凭主人吩咐。”
“好了,到我称呼你了,小老板也自报一下名号如何?”
“磕鱼儿。”
他说完,何旭升就一愣。“啥?”
“磕鱼儿,”他又耿直的说了一遍,“家中都叫我磕鱼儿。”
何旭升笑着摇了摇头,“小老板这样的名字,以后还是不要叫了。不雅,不大方。你此与我同去,人这般精神,名字也要取得风雅点。”
他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好,就听着何旭升说,“主人起一个就是。”
“嗯……”何旭升抬头看了看窗外,“磕鱼儿,磕鱼儿……可鱼儿?可玉儿?可云儿?可云!”何旭升念叨念叨,冒出了个名字,“小老板,我与你起一名字,就叫可云。如何?”
“这样好,主人也就不要小老板,小老板的叫了。”
“好好好,可云,可云。名字真是讨人喜欢。哈哈哈。”
从此,赵晓云,“磕鱼儿”的名字便叫可云。赵晓云这时还不知道,他日后会在京城名声大噪,从一个初入倚笑楼,名不见经传的小郎官儿,到后来名震京城,掷千金而不得一窥娇容的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