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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口角 ...

  •   气多生津,哀多生痰。
      心烦多至体衰,有损平安。

      赵晓云在气头上,两步就上了楼。

      到楼上四下一环顾,一眼就看见那个在东北角独占一桌的华服男子。这个人,也难怪老掌柜奇怪。打扮忒是阔气,往楼上一坐,与旁边那些打尖住店的街坊商贩根本不是一回事。单脚踩在长凳一端,身子靠着栅栏斜坐,旁人看起来派头十足,端得一副武林豪杰的做派。

      赵晓云却根本不以为然,一个七尺男儿坐的歪七扭八,远看像贵妃醉酒,近看像坐楼杀惜,大小没个正形儿,成何体统。

      他一生气,心里好像一股苦水泛了上来。满心的愤怒,难受,好似一道旧伤被缓缓撕开一样。就像他说的,今天本是准备平静的与这人告别,从此两不相见。谁想到,这么多年的预想,心中的准备,却在看见这人时一齐崩塌。苦涩,委屈,悲愤让他浑身颤抖,眼睛恨得流出眼泪,连带涩的双目通红。

      他顺手从自己桌子上抄起那碟白切肉的小料,大步走到那人跟前。那人背对着他,他不能叫人,一脚便踹向那人的凳子。“啪”的一声,凳子就倒了。那人却没摔倒,勉强站住,诧异的回过身来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满面怒容正待发作,可一见赵晓云便呆住了,一回神,整个人霎时间喜出望外。

      “小云......你怎么......”那人高兴的表情尽显脸上,双手不知何处摆放,端在空中。“我,我来找你了......小云,我终于.......”那人说着就激动的鼻子一酸,七尺男儿差点哭了出来,顿一顿才忍住。

      与那男子兴奋激动的表情相反,他越是这样赵晓云越愤怒。

      好你个南司方!我不当场骂你陈世美,你还给我演起薛仁贵来了。若是你今天见了我,老老实实说你当初与我不过一场荒唐,到如今二人好聚好散也就罢了。你好生无耻,竟敢家里娶了妻,还跑到这里假装与我情深意长!你!你看招!

      赵晓云心下想定,手上啪的祭起这“法宝”----------那料碟子。

      这南司方好不容易稳定了情绪,揉揉眼,刚要开口讲话,就见眼前心上人手上举着什么东西。一晃神的功夫,直戳戳迎面而来。就这“叭”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

      二楼的客人都吓得不轻,打从刚才赵小掌柜一脚踹翻了那人的凳子,二楼就呆住一片。街坊相识倒是认得那和善的小掌柜,可是都没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间没人敢上去阻拦。本以为那人会率先发难,谁知这会儿动手的倒是赵晓云。只见这小掌柜手起碟落,一碟料足足的扣在对方的脸上。那人脸上当时就热闹了起来,花生碎,香菜末,一脸的醋辣汁儿。

      南司方当下没有感觉,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没有理解状况。可就这一眨,却坏了事。

      “哎呀!!!!小云你!!!!哎呀!!!水!!!我的眼睛.....”

      醋味酸,辣油辛刺,两者进了眼睛这种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南司方“嗷”的一声就慌了,伸手在桌子上胡乱的抹,扫落了一堆碟碗。二楼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躲闪的躲闪,找水的找水。趁着这个档口,赵晓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上了浑身的劲,用力对着南司方撞了过去。

      南司方眼睛都睁不开,哪里会有防备?水还没摸到,就觉得心口猛地挨了一下。以他的身子骨,疼倒不疼。但是慌乱之中脚下失了稳,连退了好几步,冷不丁后腰碰在打开的窗框上,整个人往后一仰......

      “哎呀!赵掌柜,你干什么哪!”

      “啊!!!那人大头朝下摔下去了!!!”

      “啊!死人啦!”

      赵晓云也不管,径直往楼下走。众人这会儿吓得面色土灰,还有些晕了过去。

      ··············

      赵晓云下了楼,只见那楼下无比的热闹。

      南司方那窗子正对赵晓云的茶馆,一摔下来,就掉在茶馆门口。赵晓云一下来,只见大街之上躺了个狼狈的南司方,满脸红剌剌的颜色。两边厢站满了人,有酒楼吃酒的,茶馆听书的,街上看热闹的,何其杂乱。

      人们一看见始作俑者,都给赵晓云让了条路。

      赵晓云怒气冲冲走进自己家茶馆,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根防身的木棍,又折出来。自家伙计赶紧得拦着,两个跑堂的伙计赶紧上来就劝。

      “东家,东家!您怎么了这是!这使不得啊。大牛,快快快,拦着东家。”

      “哥哥,东家在气头上,我不敢啊。”

      俩伙计有心拦着,但赵晓云手上拿着那么粗的一根棍子,谁敢上前?再看街上的人全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赵晓云提了棍子,走了出来。南司方这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袖子呼啦了那么几下,好歹能睁开点眼睛,可也火辣辣的疼。

      众人只见赵晓云走到近前,对着南司方面门,“啪”的就是一棍子。要说这一下子,普通人非死即伤,可再看南司方,也不过就是被打的后退了几步,说是疼,还不如说是吃了一惊。

      “小云,你,你做什么?”南司方一脸诧异的看着赵晓云挥起棍子向他打来。

      南司方看着小云站在他面前,手上拿着棍子,眼睛气得通红,满脸是泪。他从不曾见过小云这般样子,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形象相去甚远。彼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安北护国大都督,眼前人还是个娇俏的华服少年。每每他从边疆归来,总是欢喜的迎接他,笑着听他讲些征战的见闻,从不曾在他面前皱过眉头......

      赵晓云根本不给南司方反应的机会,挥起棍子就打。无奈,南司方一边躲闪着棍子,一边呼叫。

      “小云,你听我说,你......你,你莫打了!”

      赵晓云那里肯听,就是一个劲的打。南司方一急,伸手便把那棍子捉住,这人好大的力气,赵晓云再使劲,那棍子在南司方手中也是纹丝不动。赵晓云见棍子不行,挥起另一只拳头就要再打,又被南司方擒住了手腕。这下,两人对面站着,赵晓云被南司方抓的死死的,只能狠狠的瞪着一对杏圆眼,倔强的看着南司方。

      “小云,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些年不辞而别,可知我找你找得多辛苦.....”

      南司方着急的与赵晓云解释,又见赵晓云挣扎的厉害,手上不由得松了松,怕抓疼了他。

      “我此次找到你,就再也不会走了。你我再不用天各一方,两两分离了......你别这样闹,有什么怨我的,你说出来。”

      赵晓云听他这样说,就停了挣扎。头低了下去,手上的劲也没了。南司方一看赵晓云安静下来,以为他终于明白了,就满心欢喜的放开手,低下头去看赵晓云的脸。这一看,才发现赵晓云哭得满脸凄凉,声音低低的,眼里的神色看的南司方一惊。

      赵晓云一把将那棍子摔在地上,用手指着自己的嗓子。

      “啊.....喀......啊啊.......”

      南司方看见赵晓云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他说话,而是一阵刺耳的杂音。不管赵晓云怎样的声嘶力竭,他发出的都是些低沉破碎的声音。南司方吓了一跳,一个念头冒出来,惊住了他......

      “小云......你.......你的嗓子哑了?”

      话一出,赵晓云咬住了牙,看着南司方,点了点头。

      南司方却像突然清醒了似得,一把抓住了赵晓云,不可置信的大吼,“小云,你的嗓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南司方着急的抓着赵晓云,不停地追问。他抓得很紧,手好像要捏断赵晓云的胳膊,而赵晓云只是挣扎,不想让他看着自己。

      “哎!你是谁!干嘛抓着我们家掌柜!”

      两人正在僵持,突然,茶馆的小伙计突然冲了进来。他从上午就被吩咐穿上赵晓云的旧衣服坐在卦摊装睡,可没曾想竟然真睡着了。刚才那些个闹剧他没看见,恍恍惚惚就觉得街上有动静,他也没管。等这会挣了眼,看见那在厮打的二人中有一个可不是自家的掌柜,小伙计可就急了。他也不管是怎么回事,想来肯定是什么登徒好色的家伙在欺负自家掌柜,就抓起了长凳打了过去。说着话,凳子就打到了近前,南司方怕伤着赵晓云,后退几步轻松闪开了。

      小伙计扑了个空,正要再打,却被赵晓云拦下了。

      赵晓云与南司方对视一阵,末了,擦了擦泪,从怀中掏出个包起的手绢。

      赵晓云咬破手指,在手绢上用血写下【恩断义绝,两不相见】抬手扔了过去。南司方见他咬破手指,写了血书,心疼不已,想要解释。又见他把那手绢扔了过来,伸手接住,要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只一看,他就明白了。

      那里面装了一条红纸,展开后像是贴在什么礼物上的封条。上写“庆护国都督南司方大婚,特礼宾朋。”南司方认得这封条,这是那晚他与商国公之女大婚,父亲亲自命人从窖中备好的老酒,吩咐逢人临门便奉送薄礼。赵晓云怎么会有这则封条,难道.....

      “小云,你.....你那晚去了么.....”

      赵晓云低头不语,不再看他,一个劲的咬着嘴唇。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失控,竟然在大街上与他大打出手。手上的口子不停地流血,他的手攥成拳头,任由血流了一手。他只恨自己没法说话,一腔的恨与怒表不出来。罢了,他想,他看完这个,也就明白了,快些走,也省的我心烦.....

      那边南司方站着,愣在当场,他也不用问,只看看赵晓云那模样,就明白了。他这么多年最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自那晚大婚,他心中就惶惶不可终日。几日后他赶到楼里,却得知小云给自己赎了身,而后不知去向。回到家中他就发了一场大病,险些随着父亲去了。他隐约知道小云不辞而别是有理由的,却又不敢细想为什么。如今,他手拿封条,才知道他的龌蹉已经暴漏无遗。

      “是了,那晚那么大的排场,你若是出得楼来,又怎么会不知晓。”南司方认命般低下了头,狼狈的擦了擦脸,“小云,我知道我龌蹉,我负了你。这么多年,我不敢想你为何不辞而别,只是希望你在哪里安好。你我虽是在烟花之地相遇,但我从来没有玩弄过你的感情,我那晚回到京城,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

      赵晓云还是那么站着,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我......我知道我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可我真的记得我们的约定。我那日回京,兵部还了兵马粮草,就要去找你。可我还没走出多远,我家里就差人堵住我,说我父亲病危,让我立刻回家。我与他们回去,进了家门才知道,他们与我定了一门亲事,说是我老父亲临终时想知我安家立命,不然不能瞑目。”

      南司方攥紧那小封条,艰难的说下去。

      “我知道我.......我........”他如鲠在喉,胸中酸楚逼出了些泪水。“小云,我知错了。你......不接受我不要紧,给我个机会就好,就一个机会好吗?”

      赵晓云缓缓看了一眼南司方,他也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男子。

      若是以前,他还是一身戎装时,哪次不是横刀跨马来到楼下。进得门来,就与满楼的姑娘调笑,妈妈与他讨钱,他三寸灵舌比妈妈还吃得开,哄得最后还为他办了一桌酒席。那时节,自己还年少,心心念念说等他来了,就伺候他喝酒聊天。每每看看楼下,问问那过路的旅人,北边战事如何,天气怎样。可等他真回来,却高兴的什么也说不出来,看他高兴,就听他讲。他眉飞色舞,把一场战事说的气势如虹,荡气回肠。人也精神,脱了盔卸了甲,还是那么英俊。本来嘛,少年英雄,哪里知道窘迫二字。可如今,台阶下那个攥着纸条的男子,却一点不似个英雄。也不过数年,却是收敛了许多,以前哪知道,还有他向我低头,讨好我的一天。

      赵晓云环顾了一下街上,发现巷子里好不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怕是大道上都有人来看热闹了。赵晓云拍了一下身边的小伙计,打发他到柜台上拿纸笔。

      等小伙计递过来纸笔,他写。

      “南司方,我把话说明。你已娶妻,便不要来骚扰。前事就算了,不要再提。今日一别,你我老死不相见,若再见你于罗通镇,定把你打出镇去!”

      他写的格外的大,一大张纸卦在墙上。赵晓云又叫伙计们拿盐拿炮,说是驱邪镇鬼。南司方还没反应过来,赵晓云带头拿起一串鞭炮,点起来就往南司方脚下扔。

      南司方看完那告示似得回复,还没说话,就被鞭炮炸的往后退。茶馆伙计们自然是向着掌柜的,炮仗又炸不伤人,肆无忌惮的就往南司方身上招呼,炸的他节节后退。旁边的人越聚越多,南司方眼看着赵晓云拿来的炮越来越多,只好慌忙逃走了。

      南司方与赵晓云第一次重逢,便是被一阵炮仗炸跑的。一溜烟像个过街老鼠,纪家巷的街坊四邻可是看了这辈子最糊涂的一场热闹。等目送着南司方被炸跑,看见小掌柜的带着伙计回去了,人群这才开始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七嘴八舌的说了半天,又看看茶馆门口贴的那大“告示”,到底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过了一会,慢慢的也就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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