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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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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现环光,风抚轻裳。
夜雨消尘,霞岚遮塘。
赵晓云最爱这时节,三四月份,南方已是花红鸟绿。他坐在柜台后,吩咐伙计们把窗板拆下,任那湖风悠悠吹进茶馆里,带进点新雨后的润爽。伙计们麻利的收拾好茶馆,开门准备做生意。
“赵掌柜,您早啊。”赵晓云一抬头,门口进来个中年人。他笑着拱拱手,对着面前的桌子比了个请的手势,又回身从柜台后拿了碟点心来。“哎,赵掌柜别客气,我吃过才来的。”来人有些不好意思,虽坐了下来却不住摆手。赵晓云却还是放下了那碟点心,回身到柜台上写了几个字,笑笑的拿了给那人看。上写着,“余先生莫见怪,后厨又试着做些新点心卖,您帮着试试味道。”
那被叫做余先生的中年人憨笑笑,“那就多谢掌柜了。”说完,就拿起点心吃了起来,赵晓云拉过跑堂的伙计,指指茶又指指余先生,就到后厨去了。伙计心里明白,沏了壶茶,有说有笑的给余先生放下。少时,余先生吃了些点心,又与伙计打了招呼,谢过赵晓云,起身便到茶馆门口架起了自己的卦摊。赵晓云收拾了桌子,就到柜台后面看起了账本。
晌午时分,人多了起来。余先生得在堂里说书,小卦摊无人,赵晓云就帮着坐在门外看摊。赵小掌柜的人缘那是没话说,这家伯伯,那街大娘,街坊都似亲人般和气,时不常的就有人打招呼。赵晓云就坐在卦摊后,一会翻翻卦书,一会发发愣,有人打招呼就施一礼,微微笑开的小脸有一种闲适。
不过,今天好像有什么不对。平日里也是坐在这位子上,也是这些个街坊,可就是今天感觉有些别扭。赵晓云时不时把卦书拿起来翻翻,也奇怪,他一挡着脸那感觉就没了。可只要是这么一放下,就好似有道金光“啪”的照在他脸上,让他说不出的难受。没一会儿,赵晓云就坐的难受,刚好店里有空,叫了个伙计坐在摊子后面,自己起身就去了后厨。
快傍晚了,小卦摊子要收了。余先生告别了赵晓云,顺着纪家巷往迎门道上走。纪家巷里都是些小生意,晚些就收了,不做夜市儿生意。这时节路上有些昏暗,巷子是东西向,迎门道在茶馆西边,夕阳的余光从巷口照入巷子,勉强能看清脚下罢了。余先生就这么一个人背着东西,举着他那卦幡,慢慢的往大道上走。东边天早是乌突突的了,赵晓云立在茶馆门前看着余先生一脚深一脚浅的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口。
“余先生年岁也不小了”,赵晓云想。偶尔跟他聊天时知道他过了而立之年,早已是儿女承欢膝下的时候了。可也从未见他提过妻儿一类的话题,像算卦先生这样走江湖的人,许是命中没有这份姻缘吧。
赵晓云没念过私塾,所以特别尊敬读书识字的人,更何况余先生走南闯北,好像还懂番邦外文。他听得懂诗文,也懂欣赏,可是不怎么识字。常用字他都懂,只是那些三脚猫的学问还不够他学完一本三字经。他一个哑巴,会写会认的字当然是越多越好。余先生来后,他抽空就向人家请教,余先生不厌其烦的教给他,从三字经到百家姓,百家姓到千字文,有问必答,实在让他感激不尽。
赵晓云一晃神的功夫,就看不见余先生了,远处的迎门道上是繁华所在,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人一上了大道就没事了吧”,赵晓云想。
送走了余先生,他便回身要收拾自家店子。突然,眼角余光看见有个打扮阔气的身影从邻家店子出来。他一愣,再去看,那身影往那巷子里的小路一闪,不见了。那打扮不像是个寻常出入巷子的身份,而且无端显得鬼鬼祟祟,让赵晓云心里有点别扭。“难道跟白天的事有关?”只是想了想,他也就算了,这罗通镇这么大,出入巷子的虽说街坊居多,可也不乏有一两个爱好风雅的富家子弟想来寻寻清净,倒也不奇怪。笑笑自己太敏感,又进店里张罗了。
一夜无书。
可从那天以后,一连三天,天天如此。每逢正午,赵晓云想在街上坐坐时,就有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小掌柜也从一开始的怀疑到确信又到了愤怒,他知道是有人在街上哪里向他投来一道视线,让他烦躁不已。所以,他一定要弄清楚是谁在暗中看他,赵晓云知道自己样子清秀,先前也有过这种宵小,讨厌至极,他一向是有恶意就报官,没恶意也不轻饶。
“欺负我哑我也就认了,我又不瞎!”
第二天,小掌柜找了个伙计,借了套自己的衣裳给他。吩咐他在卦摊前伏案装睡,自己好得空到街上察看,小伙计一听有人暗中骚扰自家掌柜,气的就要抄家伙。赵晓云笑笑表示没事,这才化解了一场殴斗。
这边安抚小伙计坐下,赵晓云就去了邻家的酒楼。
前脚刚踏进去,酒楼的纪老掌柜就走上来了。“赵掌柜,稀客呀。”老人来到近前,满面慈祥,“怎么?茶馆不忙啊?生意可还好?”赵晓云笑笑,对老人施了个礼,又自怀中拿了个物件,将袍袖反缏起来,漏出了一大块玄青里衬。
只见赵晓云用手中物件在袍袖里衬上划了几下,上面就出现了一句话。“偷闲,劳您惦记,还过得去。”老掌柜看了,笑的更高兴了,要说他顶喜欢这孩子是有道理的,人家谈吐得体周到。他上了年纪,见的人也多,这镇子上的年轻人,没几个有赵晓云好。这孩子就是命苦,说不了话,不然不知得有多出息哟。
赵晓云看老掌柜读完了,就拍了拍里衬,上面的字就化作白色粉末散掉了。他顶得意自己这个办法的,一块小粉岩往玄青的里衬上写字,这不就省了纸笔的麻烦了。
“老掌柜,打听您件事。”赵晓云又写。
“怎么?”
“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生客上门?”
老掌柜看赵晓云神神秘秘,觉得事情可能有点严重,想了想说,“这几天有个客人,老是在二楼要些酒菜,一坐就是一天。吃完也不理人,伙计一搭话他就又点些东西,所以也不能轰他。”
“这人真奇怪。”
“是啊。那样貌像是个练武的,饭倒是不多吃,点的菜大都剩下了。可是海量,一杯一杯能喝上一天。”
赵晓云听着听着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名字,脸色越来越不好,把老掌柜吓了一跳。
“赵掌柜,莫不是什么仇家吧?那人穿着打扮非富即贵,你要多加提防啊。还有,他挑的位子,都是冲着你茶馆那边的。你看,要不要报官?”老掌柜怕是仇家来找赵晓云寻仇,赶紧叮嘱他。
“不是,不是,老掌柜莫急。”赵晓云写着,又笑笑安抚老掌柜。
“哦,那便好了。额,那又或是什么旧识朋友来拜访?”
“也未可知,老掌柜,我也在您二楼借坐一天可好?”
老掌柜当然是欢迎赵晓云了。又听闻不是什么仇家,就放了心,吩咐伙计把赵晓云带到二楼,自己就去忙了。
赵晓云随伙计上楼,找了个靠楼梯的座子坐下,又要了一壶清茶,两个凉菜和份杂菜粥。伙计很麻利的将茶水伺候好,就下楼去准备饭菜。赵晓云一个人坐在二楼,四下看看,觉得太过清净。太早了,楼下的客人都少,又何况二楼呢。倒了杯茶,他倚着身子靠在大开的窗框上,手搭着腮盯着楼下的街面发呆。这时正是大清早,纪家巷深处无比幽静,西湖上的暖风一阵一阵的吹进来,带着点淡淡的紫薇花香,熏得人直犯懒。赵晓云就这么看着下面的巷子,不时喝一口茶解解乏,他不大喜欢这太安静的氛围,思绪乱飞,东想想,西想想,脑子都乱了。
练武的,打扮非富即贵,专挑对着自己店的位子一坐就是一天,什么也不做,只是一杯一杯的喝酒。唉,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他这辈子就认识一个。赵晓云有点恍惚,好似自己又回到了那时。又听闻耳边传来曲词,合着丝弦,轻唱·····
翩翩少年郎,朱罗款袖长。
一举倾山河,一动触心芒。
朱罗何所贵?少年何所长?
直教风流人,定睛忘乎旁。
飒飒少年郎,冠弱着华裳。
前身尽英挺,后影多稚朗。
琼浆何以醉?少年何华裳?
有人千里外,今日归故乡。
戚戚少年郎,可怜烟花场。
朝来盼鸟寂,晚来愿夜常。
何以夏日毒?何以飞雪凉?
在外可辛苦?不由泪双行。
战战少年郎,不敢话家常。
君出门儿去,空守窗栏旁。
谁人不回首?谁人忍哭腔?
昨夜同露水,转眼隐街巷。
··············
那曲子唱着唱着,赵晓云无端的就觉得凄凉。眼前恍惚出现了那处大宅子,布置得灯红酒绿,燕舞莺歌。有一人在酒席中穿梭,身着大红的礼袍,身旁,是道喜的宾客。桌上美酒佳肴,到处都是大红的“囍”字,刺得他眼痛。他想就这么走,身子却不听使唤,眼里全是那红袍的人,英俊潇洒,举手投足间尽显气派,满面笑容的与宾客交杯换盏。而自己,手中提了个小包袱,里面是一些旧衣裳,还有自己辛苦存下的十两银子四吊钱。身上一身素青衫,脚上的鞋被新雨后的路面沾湿,无比的凄苦。好半天鼓起勇气,走上前问家丁此处为何如此热闹,直到那家丁恭敬的说出名字,他才相信这的确就是那人的府邸。回身要走,那家丁又客气的拿来一小坛好酒,说主子大喜,吩咐逢人临门便奉送薄礼,小公子快拿去了吧。
再后来,他就坐在了城墙下。街上无人,夜风透骨,他独自一人抱着那小坛子,一口酒一段曲。唱啊唱啊,嗓子就哑了。喝啊喝啊,身上就没知觉了。想啊念啊,眼睛就模糊了······
“赵掌柜的,菜来啦。”
伙计一声,让赵晓云找回了魂。埋怨自己喝茶还能喝醉了,真是丢人。
“来,这白切肉是配这碟小料的,这荷花酿藕给后厨说了,没有那么甜。不用,不用,您别动手,这粥烫,我来端就行了。”伙计还是利索的上了菜,不容他道谢就又下去了,顺手还帮他换了茶水,将他的空壶提了下去。待楼上又安静下来后,赵晓云回了回神。看着面前的饭菜,这才想起早上没吃东西,还真是饿了,赶紧动筷子吃了起来。
赵晓云这里吃着饭,楼上的人也就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子坐了一大桌人,座位颇有些拥挤,赵晓云就着桌子换了个边,坐在靠楼梯的那侧。这下,楼梯口在赵晓云身后,地方就大了些,只是他一面吃,还不时得给后面上楼的人腾腾地儿。
可就这会儿,他正喝着粥,身后楼梯上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那声音“咚咚”的响,来人好像很急,大喊着问小二那楼上的座可给他空着。赵晓云本没有心思去管,可耳听着背后脚步声上来了,就想挪一挪,怕被这人撞到。可就他起身想挪凳子这一下,身后那人一步就上来了。那人力气大,来势又猛,也不知身上带了个什么物件。赵晓云就觉得头发一紧,“哗啦”一下,连人带凳子被带倒在地上。赵晓云彼时一只手里端着粥碗,一只手拉着凳子没有防备。被那人蛮力一带,一下斜着身子被拉倒在地,头倒下时碰了桌子角,疼的他眼泪直流。手上的粥碗一碎,烫着了脸,可怜赵晓云躺在地上喊不出声,真是把他委屈坏了。
最可气的是,那人撞完后就像没感觉,头也没回一下就大步走开了。恍惚间赵晓云还听到那人说,“晦气,怎么大清早香袋扯坏了。”这可把赵晓云气死了,无奈他疼的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还口,躺在地上一个劲的揉脑袋。
“哎呦!赵掌柜这是怎么了!快快,我扶着您,您别动您别动......哎呀!好大一个包!走走走,柜上有药。”
幸亏伙计上来看看,站在楼梯口一眼就看见赵晓云倒在地上,赶忙扶着到楼下去。赵晓云撞完脑袋,迷迷糊糊的被伙计扶下楼梯,找到柜台旁边一个凳子坐下。想试着眨眨眼,哎呀,眼冒金星。等到伙计拿来了伤药和毛巾,他这儿擦了擦脸上的粥,又用毛巾捂着头上的包。好半天,人才缓过来。
伙计吓了一跳,可怜巴巴的问:“赵掌柜,不打紧吧?”
他伸手想掏自己袖子里那小粉岩,却抓出一把压碎了的粉灰,当下气不打一处来。拿过柜台上的纸笔,愤怒的写“是谁撞得我!”
伙计看赵晓云生气了,怕他与人起冲突。赶紧说:“哟,赵掌柜的,您消消气。那撞您的您可不能跟他硬来,那人是练武的,身上瞅着都是腱子肉,步沓子‘蹬蹬’的。您跟他要是起了冲突,您是要吃亏的。”
赵晓云气,又写。“他撞了我,我找他算账你不说。怎么先让我不要起冲突?岂有此理!”
伙计苦笑,“唉,赵掌柜的,这不是,您看,那撞您的就是今天您说的那个客人。您与他朋友之间,有话好好讲不是嘛,莫要生气,莫要生气。”
一句话说的赵晓云顿住了,半天后回过神,却是把脸都气红了。这么多年,他受了多少罪,本来想着忘了这荒唐的过去。今天见这人,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一笑泯恩仇。对坐喝喝酒,他能笑着把那人劝走,也就了了这段孽缘。哪知时过境迁,他被生活改变了这么多,那个杀千刀的还是当年那般横行霸道,二话不说撞人一个大跟头,差点让他一命归西。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他气势汹汹站起来,迈步就往楼上走。那脸色,吓得身旁的伙计不敢上去拦他。
南司方!我赵晓云与你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我今天不把你打出这个镇子,我就一死以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