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羽落青青尘

6、六.幻境 我想，我看

　　我趴在床上，手无意识的划过匕首的断口。
　　这对匕首是米尔送给我的礼物，虽说没有受过魔法的加持，但却仍旧可以轻易削断皇室禁卫团所使用的兵刃。
　　相交之下能够令它们折断的武器，恐怕寻常人都会拿来做宝贝，而不是给手下当武器，尤其还给了一堆手下。
　　这样的手笔，我还以为只有纳克亲王才有。
　　可是，又是谁呢？若说是莱塔因王国的人显然又不像，毕竟外人是没有任何可能进入伯爵府的，毕竟，在伯爵府周围守卫的是烈焰兵团的武士。
　　恐怕就算是纳克帝国的贵族，都没有什么人可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大模大样的将十多个陌生的杀手带进来。
　　而若是潜入的话，那更加就是活的不耐烦的一种行为……

　　等等，若不是普通人，而是……纳克亲王的吩咐的话。
　　本应该在大厅周围的烈焰武士们今晚却异常的只在伯爵府外围守卫，若这不是巧合而是命令的话……
　　三岁的孩子如今都知道如今在纳克帝国能够随意命令和调动烈焰兵团的只有一个人——纳克亲王。
　　阵阵寒意从我心底泛上来。
　　即使和纳克亲王已经生活了近七年，但是，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了解过他。
　　不是没有想过的，收养，活下去，学武，为他杀人，虽说每一件事情都仿佛建立在我心甘情愿的基础上。可是，指挥者依旧是他。
　　轻易的，就找出了我的弱点，感情上的理智上的，然后自导自演着让我顺着他所安排的路慢慢的走下去。
　　馨妃公主其实没有任何的威胁性。即使她未来的夫家是莱塔因。
　　而且，这桩政治婚姻若是完美的继续下去，得益者最大的还是纳克帝国。
　　如果，如果这次纳克亲王真正想除去的并不是馨妃公主，如果馨妃公主所有的暗杀安排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如果纳克亲王所谓的保护所谓的随行都是另有目的的……
　　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断匕，身体竟然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
　　那些刺客夺命的攻击仿佛还在眼前。纳克亲王，他，想杀的究竟是谁？

　　一只手微微的触碰在了我肩上。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反手间，将断掉的匕首直刺过去。
　　“米尔说你会比他更加的出色，原来只不过是看错。”
　　塔安站在我的床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用力一甩，挣开了他，“怎么是你，有什么事情？”
　　“不是我，你早死几百次了。”塔安递过两柄黝黑的匕首，一模一样的外形和质地，同样来自自米尔的赠送。
　　我低头看过去。
　　塔安的手并不能够用雪白来形容，只能够说苍白，仿佛长久不见天日下才会拥有的肤色，削瘦又充满力量。
　　匕首却是漆黑的，黑得仿佛可以吸尽世上所有的光芒。
　　摇了摇头，“给了我，那你呢？”
　　“你以为我是你？”淡淡的讥讽，手一松，匕首直直的刺入了我的脚边。
　　“没用的，若是再有下次，这匕首根本还是派不上用处。”我重新依回床头，看着塔安翠绿色的眼睛，“为什么那个时候接受比试？我可不认为你有好心到会替我出头。对于一个杀手，与人正面为敌，便已经没有了七成胜算。”
　　塔安笑了起来，“蕊雅迪乐，你，还真的不配做米尔的亲传弟子。难道到现在你都不知道，所谓的正面，所谓的阴影，不过都只是相对而言。只有心的死角才是真正的黑暗处，若非如此，就算是最黑暗的夜色都不能够给你带来任何掩护。”
　　说完，塔安转身朝门口走去。
　　“还有，即便是最破烂无用的东西，对一个杀手来说，都可能是拿来完成任务或者保命的工具。虽说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但是能够活着替我分担掉一些压力也总是好的。我可不想在还不知道谁是真正目标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成为狙杀的首选。”
　　原来，你也知道了。我拔起旁边的匕首，冰冰冷冷，没有丝毫的温度。
　　那么莉莉儿呢。莉莉儿也应该是知道了吧。
　　早应该了解的，当初能够被纳克亲王看重的孩子又有谁会是平庸之辈呢？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奉承阿谀的人群中少了胖胖的市长大人和警务署长。
　　总是要几个替死鬼的不是么？我冷笑。看来嘉锡的管理层会有一番很大的变动呢。
　　而向来百般挑剔的馨妃公主终于稍稍的平和安静起来。显然昨晚的刺杀在她心中还是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顺利的吃完早餐，上了马车来到嘉锡郊外的一座颇高的山丘，这里，便是真正的国境了。
　　面前，可以俯视整个嘉锡，而身后，便是茫茫一片草原，隶属于莱塔因帝国。
　　整齐的一片碧绿中夹杂了一点点亮银色，那是莱塔因用来迎接和护送馨妃公主的一千骑兵。

　　在嘉锡那些送行的贵族们争着最后对我们祝福称赞的时候。
　　烈焰兵团的所有武士也整齐的开始行礼，他们护送的距离也就到此为止了。
　　馨妃公主站在那里，冷冷的风吹过，她的裙摆微微的晃动着。
　　没有按照礼节规定的那样回礼，更没有让行礼的武士们起来。
　　馨妃公主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嘉锡城，看着比嘉锡城更远的地方。
　　我想，她真正想看的应该是都城欧司凡吧。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再发出任何的声音。馨妃公主却突然蹲下身，手指轻柔的抚过脚边的地面。
　　就在我以为她会放声大哭的时候，她慢慢的站起来，走回了马车。
　　“启程吧。”前所未有的平淡语气。
　　车队再次行动起来，看出去，烈焰兵团的武士依旧是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车轮滚滚的声音里，一个几乎弱不可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再见了，我的祖国。”
　　我转过头，馨妃公主的眼神中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穿过掠风草原，车队来到了莱塔因帝国有名的幻境通道。
　　说是通道，其实却是极宽的一条路，恐怕并行下七八辆皇家马车都是绰绰有余。
　　幻境通道位处草原的尽头，两旁又尽是高大茂密的树林。
　　突兀转变的的环境风格给人的心中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据说，很多人在路过这条路的时候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
　　昏迷，发狂，失智，死亡，这些人最终的结果也都不尽相同。
　　这条路才拥有了幻境之名。
　　虽然这里从未出现过魔兽，但论起危险程度还是远远的高过于怪物横行的掠风草原。

　　“我们不得不经过这条通道，除非，我们愿意冒着更大更明确的危险攀登险峰。不过幸好，对于一个普通人，这条幻境通道是完全没有任何危险的。”
　　休整时，撒坦尼•蒙蒂和司崔特侯爵大人一起走了过来，严肃的说。
　　“根据我们的研究，这条通道两边的树林中有着奇怪的力量，它会作用于一个人的精神领域。精神力越是强大的人越是会受到影响。换言之，魔法师，还有强大的战士都是首当其冲的对象。”
　　撒坦尼•蒙蒂的视线扫过莉莉儿和塔安。
　　“但是，令人担心的就是拥有强大的精神力并不代表这个人拥有足以控制这些精神力的心。缺乏一颗强大的心的人在环境通道的最好结局就是发狂。”
　　“所以？”馨妃公主迷茫的看着撒坦尼，实在不太明白他说这些话的含义。
　　“所以，我将在你们身上施展魔法，笼罩并隔断你们所有的思维活动，这样，那个力量将会以为你们是非生命状态而……”
　　“我不用了。”撒坦尼还没有说完，馨妃公主抢着拒绝，“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蒙蒂大人完全不用为我担心。”
　　“我也不用了。”莉莉儿在旁边行礼回答，“我修习的本就是辅助为主的魔法，与其说是魔法力和精神力的修行，不如说是对于自身心中理念的修行，感谢蒙蒂大人的关心，我想我可以控制住自己。”
　　“我拒绝。”塔安还是一付老样子，只不过，若说公主的那些侍女们曾经异常迷恋他这种酷酷的感觉，那经过了嘉锡那场死亡的暗杀后，所有的人都从心底中因为他这种冰冷的态度而恐惧。
　　“我也不用了。”我甜甜的展开微笑，“说实话，蕊雅对于幻觉还是很期盼的。爷爷常常告诫蕊雅，若想变的更加强大，那么首先要坦然面对的就是自己心中最深层的恐惧。”
　　开玩笑么？虽说我不能够使用魔法，但是并不代表对魔法一无所知。
　　可以隔离开人的思维活动的魔法起源于精神探索系，使用者可以轻易的查知被使用者的所有记忆。
　　我可没有兴趣把所有的一切赤裸裸的坦诚在这个世界面前。
　　“既然如此，那么请允许我派遣近卫骑士跟在各位旁边以防万一，他们都是接受了精神笼罩魔法的。”司崔特侯爵大人建议道。
　　“那就麻烦侯爵大人了。”馨妃公主点了点头。

　　若说幻境通道的神秘力量是致力于人的精神而产生幻觉的话。
　　我一直认为自己会看到的是“地狱”成员，毕竟，在我的记忆中，最痛苦最深刻的莫过于他们。
　　我甚至是带着期盼的心情进入幻境通道的，就算会因此受伤，就算过后会更觉得更加的悲痛，但是，至少，至少让他们以活生生的样子再在我的面前出现一次，我愿意用任何东西作为代价。
　　但是，我没有想到，出现的竟然不是他们。

　　车队进入幻境通道后，一切都是这样的平静。
　　我和馨妃公主面对面而坐，在我们身边各有一个近卫骑士。
　　走了一小段路，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我转头望出窗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塔安和尤席还是骑着马跟在车旁。
　　然而，当我再转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对面的馨妃公主消失了踪影。
　　不，应该说是我周围的景物忽然转变。
　　我站在一个高高的山坡，四周一片的荒凉，远方，有着深渊。
　　而一个女人，则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掉在深渊的正上方。
　　她的身上挂着一些衣物的残片，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精美和华贵。
　　无数双手，肮脏的，染满鲜血的，苍白的，枯瘦的手从深渊底下伸出，在女人身上做着种种不堪入目的动作。

　　“妈妈……”我张口，喃喃的吐出一个太过陌生的名词。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我猛然的掩住口，一步步的朝后退去，理智拼命的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而已。
　　可是，心中，却无比的肯定，这个模糊到看不清长相的女人正是自己这一世的母亲。
　　浓浓的哀痛和愤怒就这样的从心间喷涌上来，无法克制。
　　喉头犯起一股腥气，忍不住张口呕出一口鲜血。
　　耳边似乎传来了惊喊声，马嘶声，细细听去，却又变成女人痛苦哀鸣的呼喊。
　　“妈妈……妈妈……。”我再抬眼望去，眼前已是绯红一片。
　　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杀意在我心中冒了出来，我猛地跳下高坡，朝前跑去。

　　明明就近在眼前的距离，却怎么跑都跑不到，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里一片腥气。
　　四周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最终变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眼前女人痛苦的呼喊益发的清晰，渐渐的和我记忆中的声音合二为一。
　　“不，求您，求您，她是您的女儿啊，她真的是您的女儿，求您，不要啊！”
　　“妈妈，妈妈，妈妈！”
　　我跌倒在地上，那个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而生生的疼却从眉心扩散开来，头痛欲裂。

　　就在感觉自己将要爆炸的最后一瞬间，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我的额头，并将我揽进了怀里。
　　冰凉冰凉的气息，霎时平复了我所有的疼痛，而异声也全部的消失不见。
　　“好惊人的精神力量，竟然撼动了我的结界。”
　　是谁？
　　“真奇怪，你的心中竟然有着那么多那么深的怨恨和悲伤。”
　　好温柔的声音……
　　“可惜，你的心太过的脆弱，强大的力量只会导致你的灭亡。”
　　在说什么……
　　“好好的休息吧，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你能够更加的强大，当然，前提是你能够活下去的话。”
　　活下去？
　　我挣扎着抬起头，却只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妖媚的，透明的，淡紫色的眼睛。
　　随后，意识便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六天后了。
　　看着神色间写满疲惫的莉莉儿开心至极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竟然有着酸涩的感觉。
　　靠在床头简单的梳洗后，慢慢吃着流质食物，听着莉莉儿讲述发生的事情。
　　原来，所有的人都没有产生幻觉，除了我和馨妃公主。
　　而且就在我猝不及防的吐血后，近卫骑士还来不及敲晕我们，周围的森林就发生了异变。竟然铺天盖地的飞出了许许多多的魔蝠，而旁边的树木更仿佛有意识一般伸展着枝条击碎了马车。
　　我和馨妃公主却同时跳下马车朝不同的方向跑进了森林。
　　后来最先找到我们的正是尤席和塔安，被发现时候我们都同样的昏睡着，而且一睡都是六天。
　　馨妃公主就比我早清醒了那么一小会。

　　“小姐，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恩，怎么说呢，好像……”莉莉儿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事情？”
　　“嗯。本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想死的，而妈妈只不过是逼迫着自己不得不活下去的一个陌生女人和名词。却原来，我真正想要得还是活着，不断不断的在生死间徘徊，寻求的并不是死亡的机会而是一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我闭上眼，唇齿间漫过阵阵苦涩。
　　“哪怕那个理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和卑微，原来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真正的我竟然是一个如此，如此贪生怕死和胆怯的人。所以在幻境中我才看不到过去吧，只能够看到支持着我未来的理由。”
　　“小姐。”莉莉儿温暖的手捧起了我的脸，“小姐，想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每个人都想活着，既然已经作为一个生命体来到了世界，如果就这样浪费了生存的机会，岂不是很对不起自己？”
　　“我知道，莉莉儿，我知道的，一个生命既然生存在这个世界上那必定有着要它生存着的价值。而我会努力让自己去完成这个价值的。”
　　我睁开眼，笑了起来。
　　“谢谢你，莉莉儿。”
　　“……”莉莉儿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种无奈却又担忧的神情。
　　“你好好的休息吧，小姐。”她叹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莉莉儿。”我叫住她，“能不能够告诉我，你是怎么样来锻炼你的心的？怎么样才能够让自己的心更加强大？”
　　“一个正确的信念，小姐。但是对于现在的你，唯一的方法只有平静。”
　　“平静？”我只觉得好迷糊。
　　“是的，内心的，绝对的平静。因为只有如此，你才能够发现真正的未来和信念。”
　　莉莉儿郑重的点了点头，对我行了个礼，推开门轻轻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