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枯木与鲜花 ...
-
好奇怪的气氛。
缇蒂丝伸直了双腿，背靠在医院病房外走廊的墙上。她左手边就是病房的门，门后传出时大时小的谈话声，保持在刚好让外面的人听不清的音量。跟前不断地有面无表情的医生和护士匆忙走过，没有人为此放缓半秒钟的步伐。
走廊的正对面处，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从贩卖机上的玻璃的倒影中，可以看到离她大约三米的地方，站着另一个人。他苍白有力的指节握着黑色的木质手杖，这只手的主人以与她相同的姿势靠着墙壁，也正盯着走廊正对面的自动贩卖机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的视线在贩卖机的玻璃上的相遇，又尴尬地挪开，唐纳德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沉默了。
“对了，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糟糕。史上最老土的开场词，唐纳德还是想都不想就说出来了，但他却是发自真心的：他内心深处觉得这好像不是一次偶遇，而是久别重逢。
像对方这样的女孩，必然已经听过无数次以这句话开场的搭讪。他默默责备自己为什么要表现得像个笨蛋一样。如果她现在转身离去，他也一点都不会惊讶。
令他意外的是，她没有。她眨了眨好奇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认真地说道：“是诶，我也好像在哪见过你。”
唐纳德没有预料的她这样的反应，他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之前在哪个咖啡店或者酒吧碰见过她了。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可能见到这样的一位女孩而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的。只要与他共事过的人都知道，布莱克医生的记忆力堪比照相机。
他把手杖从换到左手，郑重地站直了身子，看着缇蒂丝的眼睛说道：“我是唐纳德，杰森是我诊所的员工。”
“我叫缇蒂丝。”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杰森也是我朋友的哥哥。”
“朋友。”唐纳德默默地在舌尖品尝了一下这个词，尝到了一丝欣喜的味道：他们俩没有在约会——当然了，唐纳德想过另一种可能性。只要是普通人看到这两位年轻人站在一起，很难不默认他们是一对。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唐纳德回忆了一下刚刚咖啡厅里的场景。杰森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桌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旁边的人带着愠怒的神色回过头来看他们，但杰森却毫不在意，只顾着眼中盯着的那个人：“康纳·斯蒂尔斯！”
对。那个叫康纳的男孩。唐纳德不知道他遭受了什么，是受伤还是生病。但面色还有些苍白的男孩身上却有着无限的青春活力。他不遗余力地用各种幼稚和夸张的方式，逗得女孩笑得直不起腰。他与女孩一起出现在画面里，就像春天来临了一样。
他感到小腿的骨头就像正被蚂蚁啃噬着一般开始痛痒了起来。
“是的。说来惭愧，我到今天才知道他有个哥哥。”缇蒂丝回答道。
两人身后的病房门从里面打开，杰森出现在了门后。他叹了口气，走到他们中间，带上了房门。
“你和你弟弟聊得怎么样？”唐纳德问道。
“不能说毫无进展。至少我现在知道他人身在何处了。”杰森说着肯定的话，却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发生了什么？”对这俩兄弟关系还一无所知的缇蒂丝问道。
“他说我永远不会理解他。可是他甚至连个机会都不给我。”杰森情绪有些激动。旁边路过的护士瞪了他们几人一眼，明显意思是让他们不要在病房门口大声喧哗。
唐纳德提议到咖啡厅里接着聊。
现在已经有点晚了。诺大的咖啡厅大部分的灯都已经被熄灭，椅子也都放到了桌上，咖啡厅的一面墙上有巨大的镜子作为装饰。这是为了让空间看起来更大一些，但在这个时候，只让咖啡厅变得加倍地空旷寂寥。他们走进门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两位员工正在打扫卫生。看到他们进来，其中一位年轻女性不耐烦地告诉他们已经关门了。
唐纳德有十二分的耐心。他看着那位愤怒的年轻女孩的眼睛，用十分有教养、令人无法拒绝的语气央求道：“拜托您了。我的朋友度过了很漫长的一天，他现在需要一杯热饮。”
当唐纳德想利用他的魅力的时候，通常都会很有效。果然，她态度软化了下来，叹了口气，收好了清洁工具，到吧台边上启动了咖啡机。
不多时，三个人各自得到了一杯热饮，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缇蒂丝注意到夜空中飘起了雪花。
“又下雪了啊。”缇蒂丝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捧着乘着热茶的纸杯，视线越过窗户看向大街，对面楼底层的商店门口已经摆上了用彩灯装点的圣诞树。“那是什么？真好看。”
唐纳德和杰森都往窗外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颗彩色的树。我这几天在好多地方都看到了。这是什么节日习俗吗？”缇蒂丝接着问道，没有注意到两位男士的脸上都闪过了异样的神色。
心直口快的杰森先开口了：“你是外国人对吧？”
缇蒂丝一惊，想起上一次有人这么问她的那天，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啊……是吧。”
“圣诞节你不回家和家人一起度假吗？你一个人过节吗？噢，对了，你家人在纽约吗？”
“家人……我不知道……”缇蒂丝被一连串的问题弄得紧张了起来，她手心微微沁出汗水，不安地换了一下坐姿。
唐纳德盯着女孩的侧脸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对于缇蒂丝是个艰难的问题，但他可以看得出来她现在并不想谈论这个，于是便淡淡地转移了话题：“杰森，今年圣诞节你至少可以和康纳一起过了。”
“啊，是呢。如果父亲也在那就完美了。”杰森没有任何心眼，很容易就被带走了注意力。
缇蒂丝感激地看了一眼唐纳德，但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她转向杰森，专心听他的回答。
“你好像没有说过康纳一开始到底为什么离开家？”唐纳德问道。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康纳走之前和家里人起过争执吗？”唐纳德说完以后觉得有些奇怪，这种感觉像是进入了问诊模式。
“我不记得有。那天只是一个平常的周末，我在家休息，康纳也没有上班。大约中午的时候，父亲从教堂回来，说晚上一起去叔叔家吃饭。过了一会康纳出门了，然后就一直没有回家，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留的信，说他想冷静一下，让我们不要担心，也不要找他。”
“会不会是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他有跟你说他去哪里了么？”缇蒂丝接着问道。
“没有。我当他去健身房了，或者是和玛丽安约会去了。”
“玛丽安？”缇蒂丝突然听见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她没忍住问了一下。
“喔，那是康纳的约会对象。我弟弟他一直没有谈过正经的恋爱。这个女孩是他的高中同学，我这个当哥哥的都可以看出她喜欢了康纳很久了。所以我劝康纳给她一个机会……他总不会是因为这件事离家出走的吧？不可能啊，康纳走之前他们约会了有一个月了，我看一切都挺好的。”杰森自言自语了起来。
缇蒂丝心跳突然开始加速。康纳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纯洁无暇，让人很难想象他谈恋爱的样子。而且他从未与她提起过这位“女朋友”的存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康纳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未好到谈论情感的程度，或者是他根本不想提起。这种无意中窥探到别人的秘密的感觉让缇蒂丝有些羞愧不安。
“也许这位叫玛丽安的女孩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找过她了，当然。然而她闭口不谈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她说，如果我不想让斯蒂尔斯的家人蒙羞，最好就不要再问下去了。”
“但你现在人坐在这里，说明你并没有听她的劝阻。”唐纳德说道。
“那毕竟是我弟弟啊，有什么能比家人更重要？”
“康纳有你这么好的哥哥真是太好了。”缇蒂丝说道：“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会想通的。”
这时唐纳德注意到咖啡厅进来了两位穿着NYPD制服的警官。他们直接走到了他们旁边。比较矮壮年长的那位警官扫视了这三人一眼，最后将视线定在了唐纳德身上，问道：“您是唐纳德·布莱克医生吗？”
“我是。”
“那这一位应该就是杰森·斯蒂尔斯先生了吧。下午我们接到了报警，说是有陌生人入侵你的住宅。警方已经到你家调查取证完毕了，现在想问你们是否方便到警局描述下事情经过？”
“当然，当然。”杰森答应着，想起了下午发生在公寓楼里的那场恶斗，脸色变得苍白。
唐纳德安慰性地拍了拍杰森的肩膀，说道：“我陪你去，别太担心。”
“非常感谢你，医生。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唐纳德让杰森无需这么客气。
“那我就回家啦。”女孩看着他们，说道。
她带着独特口音的声音，唐纳德怎么也听不腻。他偷偷地瞄了一眼缇蒂丝，心里挣扎了起来。他知道走出这个咖啡厅的门，就该分别了。他第一次开始担心，在这么大的纽约城，是不是很难再一次遇见一个人了。
“已经这么晚了，路上要小心啊。”
给她要电话号码啊，笨蛋。
他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在悄声提醒。是他的渴望在说话。
唐纳德偏过头，视线落在了那面镜子墙上。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柱着拐着，鬓角有一些泛白。站在如花般的女孩身边，他看起来像一块枯木。
“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他们礼节性地拥抱、道别。唐纳德看着女孩走入了风雪之中，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枯木与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