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青衣》程新

3、第三章

　　安九低头避过陈叔的视线，拉着李淼去跟几个老前辈打招呼。

　　程乡见着他还挺意外，“呦，今儿起挺早啊？”

　　安九抓抓头发，“瞧您说的，我平时起的也不晚……”

　　程乡在安九刚跟着他那两年就知道他周末起不来这码子事儿。

　　桌边坐着四个老头儿，除了瞿正和程乡还有一个是他们馆里做青铜器修复的，另一个安九前两年跟程乡见过一次，以前也是他们馆里做古玉的，不过当时退休没返聘。

　　安九一一打了招呼然后在旁边坐下，几个老头儿也不说话在那儿听戏。

　　说话的时候还好，这会儿一安静下来安九就感觉胡琴和板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有点透不过气。

　　安九有点烦躁地把领口扯开，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摸着烟，刚想拿出来点上，就见程乡皱眉盯着他看。安九摸摸鼻子，把烟慢慢塞回到烟盒，又把烟盒塞回口袋，程乡这才把头转回去。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

　　程派特有的幽咽婉转唱腔整个充斥在脑海里，安九感觉脑袋里一团浆糊，额角的青筋随着板鼓的声音一跳一跳想要脱离肌肤的束缚，台上人扮相的红衣服模糊的好像一滩鲜血。

　　安九觉得头有点儿晕，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往戏台子方向走。

　　“你干什么去？”程乡有点不太放心他。平时安九特别耐得住性子，今天到这二十分钟没到，又是要抽烟又是来来回回的折腾，不知道是怎么了。

　　李淼纳闷，“九哥，洗手间在那边啊……”

　　安九扭过头，硬挤出来点笑模样，“我在里边儿有雅位。”留下李淼在那嘀咕。

　　安九没法走太快，甚至路过每一桌的时候都能把他们的话听个大概：

　　“这小孩唱的不错啦……”

　　“哎，差远了，之前也是在这儿，跟他们差不大的一个小孩，那一亮腔要是放以前绝对是能成角儿的料，就是身段……”

　　安九面无表情，直到进了后屋，关门把所有声音都挡在了外边儿，才露出一丝嘲讽。

　　靠在门上点了支烟，安九静静地看着它一点点儿燃尽，然后打算从另一侧的后门绕出去。

　　刚一开门，从进屋就不见了的陈瑜正坐在外边砖堆上等着他。

　　“老头儿说你肯定从后门走，让我在这儿等着把你送回去。”

　　安九朝手心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朝停车的地方走，“那感情好，劳驾您快着点，这温度一会儿我就冻成冰棍儿了。”

　　陈瑜在后面没动，看着他的背影，“安子，都这么多年了……”

　　安九停下，又朝手里哈了口气，“是啊，这么多年了……”

　　安九头埋的很低，努力想把身体挺直，却止不住地颤抖，“你说我他妈的怎么就放不下呢……怎么就……”

　　陈瑜看着眼前低着头不知所措的男人的背影，心里一疼，从砖堆上跳下去走到他身后才发现当年细瘦的小孩已经高她一头了。

　　陈瑜把安九的身子掰过来把他的头狠狠地压在自己的肩上，轻抚他的头发，“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安九静静的靠着，慢慢抬起手抱住陈瑜，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眷恋：“陈瑜姐……”

　　陈瑜没说话，用另一只手用力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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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安九第二天是被自己的手机吵醒的，醒过来满脑子都是蓝精灵蹦蹦哒哒唱歌。

　　安九抓抓头发，眼都没睁摸过手机接电话，“谁呀……”

　　“九哥哥大骗子！说好的早上来陪我们玩的呢……”电话那边传来稚嫩带着点哭腔的声音。

　　安九理智瞬间回笼，“腾”一下坐起来，眼前一片漆黑。

　　好容易等好了点，瞄了一眼挂钟，得，都十点半了，“小林乖，不哭啊，九哥哥错了，九哥哥这就过去好不好……”

　　“不好……”脆生生的声音从对面

　　“喂？喂？”，安九哭笑不得，小崽子别的没学会，挂电话学了个十乘十。

　　放下电话赶紧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

　　刷牙的时候安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昨天陈瑜和他两个人不知道在酒吧街后面的小巷子外面站了多久，直到他们两个人浑身都冻透了，哆嗦的话都说不利索，陈瑜才把他塞到车里给他送回来。

　　安九看着陈瑜的车从眼前彻底消失，才上楼回家。

　　一进家门，他就像没了电池的电动玩具，摊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安九不记得上一次这么仔细的端详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了，镜子里的人仿佛和多年前那个小孩子重合在了一起。

　　安九心里感叹了一下，赶忙出门。

　　安九开车先去了一趟玩具店，又顺路去了趟麦当劳。他这两天几乎就是一点儿东西也没吃，活动一下都一身虚汗。

　　车往城郊走了一小段儿，停在了一栋二层小楼前面。

　　没有牌子，不过周围的人都知道这是家孤儿院。

　　安九下车没开门就听见屋里一阵喧闹，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见里面，隐约听见有个年轻人的声音说道：“好好好，是哥哥输了，你们先接着玩……”

　　安九纳闷，他好像没听到过这个声音。

　　还没等他去开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里面出来的人见他一愣。

　　安九也愣了一下，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门总共就那么大点儿，两人就这么对着不进不出也不是回事儿，到底还是安九先反应过来，心里骂自己，都三十二了还犯花痴，伸出手，“那个……我叫安九，周末来看看孩子，你是新来的义工？”

　　对面人也反映过来，“嗯，我叫……苏攸宁”，伸手快速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我去买点东西。”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安九抓抓头发，怎么感觉这小孩儿有点紧张呢？自己很吓人？

　　摸了摸脸感觉没什么奇怪的，摇了摇头，把带来的玩具提到眼前，进门大喊一声：“看九哥哥跟你们带什么来了！”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孩子们瞬间安静，看了他一眼，齐刷刷低头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安九一下尴尬的不知道手是放下好还是不放下好，脸上发烫。

　　到底还是一个阿姨看不下去了，憋着笑过来，“呦，九儿来啦，给我给我，这是什么啊？”

　　“啊……”，安九抬手摸了摸鼻子，拖鞋上了地毯，“给他们带的玩具。”

　　“来就来呗还给他们买什么东西啊，来上这边儿坐……”阿姨拉着他坐在一边儿椅子上，悄悄伏在他耳边，“上次你就没来，这又等了你一早上了，生你的气呢……”

　　安九笑了下，“我知道了杨姨，您忙您的去吧，我……我去看看……”

　　“哎，好”，杨姨转身，“我先去做饭，中午在这儿吃，做你最喜欢吃的麻婆豆腐……”

　　“好”，安九答了声，“谢谢杨姨。”

　　“这孩子，有啥好谢的呢……”杨姨嘀嘀咕咕的做饭去了。

　　安九用手搓了搓脸，凑到一个孩子身边，“小林呀，还生九哥哥的气呐……”

　　陈木林都没抬眼儿看他，低头摆弄手里的魔方。

　　安九等了会儿看没什么反应，拧过身子对着另一个小孩儿，“小诺乖，九哥哥带了新玩具，但是九哥哥不会玩儿，陪九哥哥去看看好不好啊？”

　　陈诺把头一拧，转到另一面儿接着摆弄毛绒熊。

　　安九不甘心，又凑到另一个身边儿，“小轩，九哥哥……”

　　陈轩更干脆，听都没听完直接丢下他去喝水，安九赶紧狗腿的跑过去倒了一杯凉白开，结果人家拿了杯热水去暖手。

　　安九呲了呲牙，一口干了手里的水，接着去不气不馁。

　　结果之后半个小时他一句话也没搭上。

　　安九正抱着头趴在地上叹气，感觉门响了一声，抬头还没看清事谁，一群孩子“呼啦”一下子就围了上去，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安九突然感觉心里有点泛酸，就好像自家养了好久的小狗崽子就因为忘了喂一顿就让别人拐跑了似的。

　　苏攸宁拎着两大包零食给孩子们分，又要防着自己不被他们扑倒，忙的不亦乐乎。

　　孩子们乐呵呵拿着零食回来吃。

　　安九在那装死装不下去了，可怜兮兮地爬过去，凑到陈诺身边：“小诺呀，九哥哥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把你的零食分给我点好不好？”

　　陈诺看了眼安九，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脸色，又转了过去。

　　安九一看有门，继续卖惨：“你看九哥哥都站不起来了……”，说罢有趴下哼哼唧唧装死人。

　　陈诺又看了他一眼，特别嫌弃地挑了一包最大的薯片放在安九嘴边上，“给你……”

　　安九正偷眼看他呢，一见立马有了劲儿，爬起来在人家小脸上捏了一把，“小诺真乖！”

　　陈诺往后躲了两步，一脸我就知道。

　　有了这个开头就好办多了，小孩子生气快消气也快，不一会儿安九面前就堆了一堆零食。

　　苏攸宁坐在一边儿的椅子上帮阿姨择菜，一边儿看安九和孩子们玩，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安九把给自己的零食有分给他们，转身见苏攸宁在边上把烂菜叶揪出来放到盆里，然后把好菜叶扔垃圾桶里。

　　安九“……”

　　心里笑的不行，到底还是看不下去了，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我帮你。”

　　苏攸宁这才回过神来，就见安九叼着根棒棒糖坐在他对面。

　　屋里暖气给的很足，安九外衣进门就脱掉了，衬衫扣子也解了两颗。

　　安九看着苏攸宁好像又走神了，以为他在看棒棒糖，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扔给他，“尝尝，味儿挺好的。”

　　苏攸宁抓住看了一眼包装，草莓味的，转手放在衣袋里，“谢谢”，想了半天接了一句，“你喜欢吃棒棒糖？”

　　安九正低头挑盆里的烂菜叶，“没，这不不能抽烟么……”

　　“嗯”，又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其实都很想你，这几天都在跟我说你。”

　　安九总算把所有的都挑干净了，抬头朝他一笑，“我知道，他们就这样儿。”想了想，“这几天你都来了？”

　　“嗯，我学校离这里不远。”

　　安九心里合计了一下，离这儿不远的大学也就那一个，“你学的是……”

　　苏攸宁顿了一下，“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