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连乔

9、chapter 9 【修】

　　七月的某个周一，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一大早，20辆外形一模一样的大客车便浩浩荡荡地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从CJ高中的大门鱼贯而入。
　　车队规模庞大，一眼望不到头，引得无数路人频频注目。
　　有人碰巧正在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东西，呵，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不由得好奇心发作，问老板： “都快放暑假了，这么多车，CJ高中这是准备要春游还是秋游啊？”
　　“是啊，等放假了我们店的生意就不好做了。不过这车队不是送学生去玩的。”老板在此扎根已经快满10年了，他笑了笑，耐心地继续解释，“他们学校啊，每年7月都有一个什么暑期社会实践活动，要去外地待整整一个星期呢。”

　　由于历史原因，CJ高中占地面积原本就偏小，又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扩张空间也相当有限。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校园内各式教学设施都应有尽有。
　　不过，这20辆大客车一股脑地停进来后，校园内的空间就显得着实有些逼仄了。
　　再加上现在正是早自习时间，为了不影响高二高三年级的正常早读，校领导也不打算用大喇叭把高一的同学们召集到操场上再啰嗦几句了。
　　于是在年级组长老孙的统一安排下，高一年级20个班每个班的正、副班主任直接把本班同学带到了所分配的大客车前，准备排队放行李。

　　“说好的两个班一个组然后再打乱重新分配呢？”有记性好的同学沉不住气了，小声地在本班拥挤的队伍中嘀咕着。
　　“放你的行李吧，分小队有什么可急的，到了目的地再分不就行了。”后面的一位同学不耐烦地催促道。
　　前面的那位不服了，本来还打算说些什么，一回头，不禁讪讪地闭上了嘴。
　　只见后面那位老兄腋下夹着一卷凉席，两只手一手拿着盆，一手提着桶，桶里塞满了蚊帐等杂物，肩上还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旅行包，累得那叫一个满头大汗。

　　话说这个分组吧，虽然说原则上是力求公平，但最后这么一分下来，每个组的基本情况其实大相径庭。
　　比如说，10班和11班是同一组，1班和20班也是同一组。
　　可人家10班11班本来就是仅仅相隔一墙的兄弟班级，又都是成绩普通的平行班，境遇相仿，惺惺相惜。两个班的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不知道有多好。
　　你看，位置离得近，这会儿连放个行李两个班的同学都在互相帮忙，可以想见这一组到时候该有多团结。
　　反观1班和20班，简直是“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平日里地理位置就隔了个十万八千里，更别说竞赛班和借读班在成绩上的差距了。
　　即使两个班的四名负责人已经见过面并且已提前把全体同学重新打乱分成了7个小队，对接下来的一周，班主任老王和老郝还是皱起了眉头，不大放心。

　　两个老同事相处久了，一些小习惯也大体相同。
　　此时，老王和老郝都背着手站在本班的客车前，一边遥望对方班级那鲜红的班旗，一边无奈地叹着气。
　　两个班的客车现在所在的位置隔得实在太远，同学们压根没法跨班交流，更别提迅速熟悉起来了。
　　后来也不知是两位中的哪一位突然灵机一动，说：既然客观条件不尽如人意，那我们就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嘛——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于是老王和老郝一个电话交流下来，光速达成一致。
　　就这样，在各自的老班的安排下，原本已经放完行李坐上了车的姜江和陈荃只得又硬着头皮临时下车交换座位。
　　擦肩而过时，两人望向对方的眼里有深深的同情。

　　每个班的同学基本上都坐上车了，年级组长老孙颇为满意。
　　老郝却站在20班的车前，两手扶住腰，略微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眯着小眼睛费力向前张望着。
　　只见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似在慢慢移动着，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短发女孩，肩上背着个包，正怯生生地朝着自己走来。

　　姜江“临危受命”，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止不住地打鼓，人还未站定便急着问好：“郝老师好！”
　　这下郝老师可乐了，心想这姑娘心眼实，不由得就想逗逗她。
　　“好！好！姜江你也好啊！”
　　望着前方的老郝眼角堆起了层层笑纹，姜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候方式配上他的姓氏原来竟如此奇妙。
　　她的脸微微红了，不自觉地低了低头，一时间感到有些窘迫。

　　“就带了个小包？那行，赶紧上车吧，马上要出发了。”老郝轻轻地拍了拍姜江的肩膀。
　　面前的这位老师年纪与老王相仿。
　　这两次相处下来貌似他的话也不算太多，声音不大，却很温和。哦，对了，他还特别喜欢放权以给学生自由，乐得当一个潇洒的“甩手掌柜”。
　　姜江有种预感：如果这就是20班的班主任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一周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老郝先于姜江上了车，在本班同学面前三言两语地替她介绍了几句。

　　“于莫，你旁边那个空位留给1班的负责人。”
　　话音刚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郝就又扭头下了车。

　　这下20班的同学们可炸开了锅。
　　女生们看起来倒还沉得住气，表现得不算明显，至多只是脸上有些惊讶和期待罢了；然而男生们的反应可就大得多了。

　　“怪不得刚才陈荃不声不响地就背着包下了车！”有人当起了事后诸葛亮。

　　“哇！1班的女生要来？这什么情况啊？”有人好奇得两眼发光，立马起身凑到于莫耳后打探情报。

　　“诶，于莫于莫，你见过吗？长啥样？”还有的男生从前方转头过来和班长套近乎。

　　谁知道，一听这话，刚才还装聋作哑一声不吭的于莫立马不淡定了。因为基本上，男生口中的“长啥样？”可以直接替换为“漂亮吗？”。

　　姜江漂亮吗？
　　于莫在心里问自己。
　　可惜还没等他琢磨出个答案来，姜江早就简单地自我介绍完毕了；并且就在他神游之际，她已经抱着个小书包，在他旁边规规矩矩地坐下了。

　　“你好！我叫姜江。我们之前见过的。”她侧了侧身，笑着开口。
　　“哦！你好！我叫于莫。”他终于回过神来。
　　“请问你带了上次的表格吗？就是我们两个班最终的人员分配名单。”姜江问。
　　“哦！带了。现在就放在我包里。”
　　于莫边说着边赶忙从包里找出打印好的表格，轻轻抽出一张递给她。
　　“谢谢！”
　　她笑着伸手接过那张表，低头细细地看了起来。
　　浓密的刘海下，一对眉眼弯弯。
　　于莫也不多话，只定定地望着她。
　　心里想的，却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漂亮吗？嗯，漂亮。

　　姜江昨晚才剪了头发。
　　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齐刘海学生头，既不性感，也不算太可爱。
　　女生必须留短发也算得上是CJ高中的特色之一。当然，有表演需要的艺术特长生除外。
　　所以，放眼望去，车上的女生基本上都留着长发。还有几位胆子大的姑娘发尾微微内扣或者干脆烫了个梨花头，再不济也折腾出了个空气刘海。
　　乖乖女姜江顿时就有些沮丧。
　　其实她长得并不难看，即使从20班女生挑剔的审美角度出发。
　　两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小脸显得有些圆圆的，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有神，虽然鼻子称不上娇俏可人，但她还有张樱桃小嘴。
　　只不过姜江平时无心打扮，和她们相比起来难免显得有几分土气。
　　说的委婉一点，姜同学自带飘香十里的学霸气息。

　　而那边，眉目如画、身姿窈窕的陈同学此刻的情绪竟也有些低落。
　　除却最初的几句寒暄和后来公事公办的三两句交流，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半句多话也无，一直默默地啃着一本厚厚的绿皮书。
　　见他聚精会神地看得正认真，陈荃不免也产生了几分好奇。

　　“你在看什么书啊？”车里静悄悄的，她只好小声发问。

　　“六级词汇。”李赫头也不抬。

　　“……”
　　对话中止了。

　　歌词里写得好：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好在陈荃突然发觉她头顶上方有“嗖嗖嗖”的声响——原来自己刚好坐在了大客车空调冷气出风口的正下方。
　　于是她就彻彻底底地在风中凌乱了。

　　WTF？
　　六级词汇是什么鬼？
　　四六级？
　　竟然还不是大学四级？
　　李赫真的和自己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的吗？她不禁产生了怀疑。
　　想想自己平时连高中英语教材最后几页的单词表都背不熟，准高二的陈荃同学不由得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给打败了。
　　仿佛她猛然得知原来在李赫和她的双人座位之间存在着一面无形的墙。
　　这面墙不声不响地就把他们二人所在的世界给干净利落地隔开了。
　　中间没有缓冲地带，甚至一点余地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