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连乔

8、chapter 8

　　那一年，CJ高中为期三天的秋季田径运动会顺利地如期结束了。
　　在年级组长老孙的指点下，从善如流的王老师带领高一1班全体同学成功地摆脱了总分倒数第一的残酷命运。
　　事后，在总结班会上，他一一点名表扬了本班的全体女生。
　　嗯，说是全体，其实数来数去总共也就只有7名。
　　特别地，老王还强调，本次运动会上高一1班精神文明奖的获得离不开在医务室一连三天都坚守岗位、保障后勤的姜江同学的默默奉献。

　　开班会时，一如既往地，姜江端端正正地坐在台下。
　　听了老班这话，起先她还乐了，觉得有几分受宠若惊，随即不知她又回想起了些什么，一时有些面红耳赤，竟极不自然地埋下了头。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把这幅场景看在眼里，还觉着：嘿！姜江这小姑娘脸皮可真薄，听到表扬自己正一个劲儿地低头害羞呢。

　　呵呵，一连三天都坚守岗位、保障后勤么？
　　想起第一天发生的乌龙事件，姜江觉得老班的这份夸赞她实在是受之有愧。
　　真相往往是复杂且多面的，不知是谁这样说过。
　　在接下来两天的值班中，姜江在兢兢业业值班的同时不免心有余悸。
　　自欺欺人的姜江小鸵鸟于是只好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
　　第一天她临阵脱逃擅离职守，不过是为了避免尴尬进一步深化。
　　反正无论如何他已经找到了那瓶他想要的云南白药了，不是吗？

　　而给于莫（也就是那起医务室小乌龙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个小南丁格尔给他带来的某种前所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还未等他仔细分辨那堵在自己胸口的究竟是何种情绪，她就已经飞快地从他身边逃走了。
　　她那急急忙忙逃离现场的窘迫模样，活像一只干了坏事马上埋头开溜的小松鼠。
　　生平第一次，于莫竟然觉得不知道某个女孩的名字真是憾事一桩。

　　然而，这厢少女的难为情归难为情，那厢少年的遗憾归遗憾，与医务室有关的这鲜为人知的一页，随着最后整个体育节的完美落幕，也就算彻底翻过去了。

　　只不过，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姜江和于莫偶尔还是会忆起和那天有关的某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于莫照例天天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因为运动量过大，难免导致旧伤复发。
　　有时，从腰部传来的隐隐痛感会使他的脑海中霎时闪过那次校运会上他意外出糗的画面。
　　是哪个项目他马失前蹄、英名扫地来着？
　　跳高吗？
　　想起那天的跳高比赛，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子刺鼻的味道——镇痛用的云南白药喷雾剂所特有的。

　　每天的第二节课下课后是全校同学的课间操时段。
　　想从6楼下到操场集合，动作只要稍慢一步，你就会被堵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
　　姜江个头不算太矮，只是身材较为瘦弱。
　　混在下楼梯的队伍里，姜江感到后方的人潮正不断地推搡着她向前。
　　无奈前方的庞大队伍正以龟速挪动着，想快也着实快不起来，她只好认命地忍耐着。
　　反正每到这个时候楼梯间里都塞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
　　姜江干脆双眼目视前方，机械地随大流移动着，放空大脑，不做他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某个不甚清晰的画面时常会轻轻掠过她的脑海。
　　如浮光掠影，叫人看不真切。
　　那画面仿佛和医务室相关，有土黄色的纸箱，有成串的钥匙，有多层的玻璃药柜还有两个人之间那逼仄的空间……

　　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好巧不巧地，在下楼梯的高峰期，她又一次被堵在某高个子男生身后一时间动弹不得了吗？
　　人潮熙熙攘攘，密不透风，她被裹挟其中，一步步地艰难向下移动。
　　很难想象，这时的她竟会陡然生出几分遥远的不可名状的怅惘之情来。

　　荞麦曾在某本书中写道：回忆是面向未来的，是服务于期待的。
　　换言之，我们回忆过去，不单单只是为了怀旧。
　　有时候，过去的回忆反而能够真实地折射出我们对当下所渴望的，也能够折射出我们对未来所希冀的。

　　对于姜江和于莫而言，回忆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细枝末节，那些萦绕在彼此心头的点点滴滴，虽然不足为外人道也，却也弥足珍贵。
　　可以想见，忆起往事时，他和她的内心定是隐隐怀有某种期待的。
　　那么未来呢？
　　他和她的未来… 他们，会有未来吗？
　　只是此刻，谁又知道呢。

　　夜已深。
　　街上行人也无，白日里热闹的小店早已经打烊了，只有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
　　凉风习习，姜江穿着一件薄薄的夏季校服，不由得感到一丝寒意。
　　好在回家的路并不长，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两手却反常地搁在肩上，始终捏着点书包带子。

　　肌肤的确是有记忆的。
　　姜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就在不久前的走廊上，他牵起她的手就跑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她竟毫不反抗地就由着他去了。
　　和他一起奔跑着上楼时，她除了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的意外和无措，想象之中的排斥感却并没有向她袭来。
　　她的手被他微微用力地拉扯向前，在这一整个不长不短的 “逃难”期间。
　　虽然称不上是多么温柔的触感，但她的手小，而他的手却那样大且可靠，两人牵起手来，大体上她的手也算是被妥帖地覆盖包裹着。
　　这使得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少年身上的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几乎无法抑制地，那份汨汨流淌的暖意从二人相触的指尖直直蔓延到她的心底。

　　所以她想，方才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的于莫，应该就是当时那个急着问她要云南白药的男生吧。
　　原本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好像正在她的脑海中一帧帧地回放。
　　她还记得当时推门而入的他浑身上下都冒着热气，微微眯着眼用一只手扶住腰侧，像是刚刚才忍着疼痛从赛场上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想，转眼间高一就要过完了。

　　躺在床上，姜江有些睡不着，只好胡乱地回想着今天一天的经历。
　　想着想着，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除了在幼儿园里和小伙伴们拉过小手外，几乎从未和同龄的异性有过什么肢体接触。
　　偏偏只有两次例外 ，却竟然还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真要命，她心想。

　　姜妈妈进来了一趟，体贴地帮她把灯关上了。
　　黑暗中，姜江睁着眼，想起今晚发生的乱七八糟而又莫名其妙的一切，微微有些发怔。
　　又过了良久，困意终是如潮水般向她席卷而来。
　　彻底被周公唤入梦乡前，姜江耷拉着愈发沉重的眼皮，不禁模模糊糊地想：
　　他可真高啊！

　　高个子的于莫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寝室。
　　室友们都已经睡下了，给他留了一盏壁灯。
　　爬上床铺，平躺下来，于莫却发觉自己还精神得很。
　　他把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脑后，惬意地枕着枕头，两眼望向天花板。
　　是她呢，于莫笑着想。
　　少年的神态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笃定。

　　起先，在老郝的办公室里，不期然间他与她眼神交汇。
　　一时间他不过觉得她有几分面熟，并不敢确定是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她——从医务室里落荒而逃的小南丁格尔。
　　那天之后他偶尔也去过几次医务室拿药，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的身影。
　　毕竟只是短暂而尴尬的一面之缘而已，他后来想。
　　至于她的样貌，渐渐地，他也有些记不清了。

　　然而，就在不久前的刚才，他挎着包踩在窗台上正欲往下跳，走廊的声控顶灯突然灭了。
　　一切都陷入了短暂的昏暗模糊之中。
　　他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失神恍惚中，只听得有人不慌不忙地跺了跺脚。
　　光再度降临的一刹那，她抬头望见他的窘态，眼里有促狭的神色。
　　她冲他笑着，显得稚气而又狡黠，像极了那个在医务室里因为无聊而伸出腿去踢箱子的顽皮少女，他暗自想着。

　　自然而然地，沉浸在回忆里的于莫没有能够把李赫的话听清。
　　于是这才有了刚才发生在三个人之间的一番不大不小的误会。

　　她的名字？
　　姜江。
　　班级？
　　1班。

　　静静的夜里，少年于莫无声地自问自答着。
　　等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些什么，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于莫自己也不明白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是在想她吗？那个叫姜江的女孩。
　　恐怕不是吧。
　　于莫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也许还有些没能解答的疑惑盘桓在心间。

　　为什么自己当时连想都没想就直接伸出手去想要牵她的手呢？

　　为什么她又竟然没有把手松开反而还一直跟着自己跑到了3楼呢？

　　为什么她会主动地帮自己在1班班长面前仔细解释呢？

　　黑暗中，随着少年摇曳的神思，有些问题的答案似乎就要破土而出。
　　然而于莫虽然有几分顽劣，却并不是个自恋的主儿。
　　他想，或许自己只是出于不想连累她受罚的目的才情急之下牵住她一起逃跑。
　　毕竟翻窗违纪的是自己，她根本就是无辜的。
　　他还猜想她应该是一个好脾气的女孩，所以没有因为自己冒失的举动而感到生气。甚至她还友好地在别人面前替自己解释。
　　这样一来，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头一回，于莫睡前想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从未考虑过的事儿。再加上白天才刚刚打完市里的比赛，现在他也不免有些困了。
　　于是，他就这样没心没肺且心情舒畅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丝毫不管自己是否迟钝地曲解了上述所有问题的答案。
　　又或许，其实与感情有关的所有问题，本来也就不存在什么标准答案。
　　于莫和姜江，如果真的有缘份的话，日后就一定还会有许许多多新的题目出现，等待他和她共同去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