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连乔

12、chapter 12

　　百余年前，T大所在的地儿归属于皇家园林。
　　二校门的“xx园”三个字就是某皇室贵族题的。
　　因此，T大的学子们忆起母校时，多半称之为“园子”。
　　夜已深，园子里静悄悄。
　　在园子的一角，李赫和陈荃正无声地对峙着。

　　李赫怔了怔，随即叹了一口气，道：“我是喜欢过她。但是，陈荃，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卑鄙。”

　　“不是你吗？真的吗？”陈荃急切地追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认定了就是我在背后向老师告状。”李赫微微耸了耸肩膀，感到有些无奈，“是，当时我是喜欢姜江。可能我的喜欢比于莫开始的还要早。就像你想的那样，我也的确不喜欢于莫，更加不喜欢他和姜江在一起。”

　　“李赫，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卑鄙过。”陈荃一字一句地往下说，“喜欢一个人，甚至因为喜欢她而产生妒意，这并没有什么错啊。”

　　“也许我当时是嫉妒过于莫，你甚至可以说我讨厌于莫，但是我绝对没有因为爱而不得就去打击报复姜江和于莫。”李赫认真的神色不似有假。

　　“那就是我误会了吧，对不起！”陈荃虽然心里留有疑问，但她本能地选择相信李赫。

　　“陈荃，其实我一直觉得，当年姜江和于莫被迫分开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此话怎讲？”陈荃不自觉地恼了，语气很冲。

　　“很可能你听了我接下来的话又会再一次误会我，觉得我是在为自己当年的告密行径狡辩，但我还是有些话一直想说。” 李赫凝视着面前的女孩，缓缓开口。

　　“你想要说些什么？”陈荃感到一丝茫然。

　　“陈荃，你想过没有，就算当时姜江和于莫谈恋爱没有被老师发现，他们最后又能怎么样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荃柳眉皱起，面色不虞。

　　“高三最关键的时候谈恋爱，难道不会影响姜江和于莫的成绩吗？”

　　“姜江的成绩你是知道的，一直很稳；于莫的成绩谈恋爱以后还变好了呢！”

　　“即使不影响成绩，那高考以后呢？他们两个分数差异那么大，等到了填报志愿的时候，还是会分开的。”

　　“就算于莫考不上什么T大、P大，他也还是可以报一所位于相同城市的大学啊！”陈荃不服气地反驳。

　　“陈荃，我问你，你觉得你进大学以后变了多少？”李赫定定地望着她。

　　“都已经是大四狗了，被萌新喊学姐也早已喊了多年，你说我变了多少。”陈荃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突然变小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那你觉得于莫呢？四年以来他又变了多少？”李赫继续发问，不给陈荃喘息的机会。

　　“出国党我又不了解。” 陈荃没好气地说。

　　接着她想了想，故意向李赫挑衅：“反正我觉得于莫是越变越好了。他不是还提前一年修完所有学分顺利毕业了吗？”
　　李赫本就有些身体不适，又在寒冷的深夜里一刻不停地与牙尖嘴利的她辩了这么久，脸上不□□露出倦意，声音也不禁弱了下来。

　　“陈荃，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他缓缓开口。

　　“什么问题？你只说便是。”陈荃却还斗志昂扬。

　　“每年的大四毕业季都被大伙儿戏称为分手季，你说对吗？”李赫嘲解地笑笑

　　“是啊，怎么了？”陈荃有些不解。她模糊地感觉到，李赫真正想问的，绝不是这样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那我问你。”李赫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郑重其事、一字一句地抛出他的问题，“陈荃，那你觉得初恋最后能够走到一起的几率有多少？”

　　“……”
　　陈荃哑口无言。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个问题的存在根本就是犯规。

　　“走吧，你的室友该担心你了。”李赫的声音有些哑了，他感到额头正在发烫。

　　“李赫，你今晚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就是想委婉地劝我不要再继续掺合于莫和姜江的事了？” 陈荃在他身边慢慢地走着，两眼平视前方。

　　“从始至终，我并没有试图说服你和我保持观点一致。”李赫轻轻地解释，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到如今已不必再耿耿于怀；而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李赫，虽然你表面上没有明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刚才你一直在暗示我：年少无知时谈的恋爱最终都是要分手的。”

　　李赫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不是什么天真幼稚、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了。”陈荃笑了笑，“我当然知道，爱情是需要附丽的。”

　　李赫有些讶异，他没想到陈荃竟然也读过《伤逝》这篇小说。

　　“但是我还是坚持，任何一段感情都是平等的，不能因为它名为初恋或者是早恋就依照微乎其微的存活概率直接宣判它死刑。”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
　　“就比如说于莫和姜江，如果他们足够相爱，那么所有的这些那些的客观存在的、层出不穷的问题最终就都能够得到解决；而再复杂不过、困难重重的考验他们也都能挺得住。”

　　陈荃停了停，又说：
　　“我其实也没那么乐观。也许这次重逢后他们也未必能破镜重圆、和好如初。但是我觉得，有时候结果不一定比过程本身重要。我愿意三番五次地帮于莫的忙，不是因为想当什么月老红娘。我只是不希望姜江因为当年有些误会没解开，以后一直感到遗憾。”

　　顷刻间，李赫仿佛听到了陈荃心里的潜台词：
　　如果姜江和于莫尝试在一起过以后觉得两人不合适，彼此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相爱，那就分开就是了，好聚好散。
　　他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李赫这才发觉他从未懂得欣赏身旁的这位女同学。

　　远山眉黛，明眸善睐，唇红齿白，明媚鲜妍；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陈荃的外貌、身姿自是极美的。
　　相处起来，她的率真性格也有几分惹人怜爱
　　可真正让李赫惊艳的，是她对爱情的一番见地和超然态度。

　　然而，即使李赫已经大幅刷新了自己对陈荃的认识，最重要的一点，他却仍然没有意识到。

　　“李赫，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不知不觉间，陈荃已经到了紫荆公寓楼下。上楼回寝前，她忍不住想问问他。

　　“好。”月光下，他温柔地点点头。

　　“你觉得，如果一个女生高中时暗恋一个男生，他又成为了她大学里的初恋，那么他们最后修成正果的概率是多少？”

　　说完陈荃冲他笑着眨眨眼睛，挥了挥手，没等他回答便转身跑回了寝室。

　　只留下李赫一个人若有所思地待在原地。

　　*
　　拿着T大的校园卡，陈荃顺利地进了P大的小西门。她熟门熟路地走了一小会儿，就看到了拿着手机站在寝室楼前的姜江。

　　“小姜姜生日快乐！”陈荃笑着递上礼物。

　　“怎么有两样？”姜江伸手接过一大一小的两个纸袋，有些惊讶，笑着说，“小荃荃你可以啊，发达了啊！”说着她就低下了头，像是好奇纸袋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礼物你等会儿再看。”陈荃有点心虚，她怕自己暴露了，赶忙转移话题，“姜江，我问你件事儿。”

　　“说吧。什么事？”姜江抬起头望着她。

　　“就是…你觉得李赫他怎么样？”陈荃有些扭捏地开口。

　　“你具体指哪方面啊？”姜江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人品方面。”陈荃不假思索地回答。

　　“人品的话……”姜江早就知道陈荃对老班长李赫的那点心思了，故意拿腔捏调地话只说半句，想要逗逗她。

　　“人品怎么了，姜江你快说啊！”有人急了。

　　“李赫的人品当然过关咯。怎么，对李赫你还有怀疑？你不是他的头号小迷妹吗？难不成他私底下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姜江不由得更加好奇了，一长串问题脱口而出。

　　“……”陈荃犹豫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姜江见她面有难色，一脸纠结，想了想说：“有话你就直说，别一直憋在心里，说出来了，指不定我还能帮你分析分析。”

　　终于，陈荃小心翼翼地开口：“姜江，当年你早恋被发现是李赫告的状吗？”

　　姜江本来还打算当一回知心姐姐的，不曾想陈荃要问的竟然是当年的那件事。

　　她一时也有些懵了，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陈荃。可对面的陈荃见她没有反应，还以为她这是默认了，顿时心凉了半截。

　　“为什么是李赫告的状？”姜江面露疑惑。

　　“真的不是他吗？”陈荃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真的不是他。”姜江无奈地望着她，又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继续说，“是我妈最先发现的。”

　　“那孙老师为什么在年级大会上说有同学向他检举揭发你们早恋？”

　　姜江愣了愣，说：“也许他是想弄得人人自危以肃清风气？杀一儆百？”

　　“我还以为是李赫在背后搞鬼。”陈荃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陈荃，其实是我妈跑到学校去找老孙举报我早恋的。”姜江叹了口气。

　　“为什么呀？”陈荃呆住了，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还能为了什么，无非是把事情闹大呗。” 姜江面色如常，叫人看不出端倪。

　　“你成绩那么好，遇上这种事情学校一般不都是压下来从轻处理的吗？”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老孙才找了个同学举报的幌子吧。”姜江笑了笑，继续说，“我妈怕我执迷不悟，铁了心要棒打鸳鸯，干脆亲自出马把事情弄得众人皆知。”

　　陈荃听着听着，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她想着把事情闹大以后学校方面碍于此事影响不好，自然会建议其中一方转学。再加上我的成绩比起于莫来好得太多，到时候走的那个人一定是于莫。”

　　“但是于莫不是校队的吗？学校还指望他拿名次呢，体育组的老师难道会放人？”

　　“后来的事情究竟是怎样处理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反正我妈的目的最后是圆满达成了。”姜江别过陈荃探寻的眼光，偏头望着远方，终于不再言语。

　　陈荃忽然就想，也许后来发生的事情才正是姜江的心结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