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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者妻子的心理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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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赫熟练地叫下一个病人进来,进来的是一个叫颜真的中年女士,身体有些虚胖,脸上挂着少量汗水,看起来有肾虚的症状,发质很差,也不怎么打扮,那股虚弱无力的神情呼之欲出。
“你就是邓赫吗?”对方脸带奚落地说。
“是我。”
“我还以为呢。你信不信这个世上有其子必有其父?”
“从某一种角度来说,有道理。如果孩子受到父亲很多影响的话。”
“那如果孩子品性恶劣,而他父亲却装模做样的,又怎么说?”
邓赫没有说话,只看着面前这个女生,他感觉颜真要自问自答。果不其然,颜真冷笑说:“世界上多的是衣冠禽兽。”邓赫有一种她在说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让邓赫极不舒服。
“你有什么心理问题呢?”这样提问够傻的,邓赫心想。
“我想是感情问题。我还在上学的时候,遇见了我的丈夫。那天下午我朋友去他就读的大学观光,在图书馆面前,我和朋友想要拍一张合照,所以随便找了一个路人,没想到就找到了他。”颜真冷冷地说。
“他身上肯定有吸引你的优秀品质。”
“是啊,”颜真叹了一口气,“那天天气晴朗,他很高大,穿着帅气的黑色夹克,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他拿着我的手机给我和朋友拍照,摄影是那么自然又有魅力。那一瞬间,我真有心动的感觉。”
“只有一瞬间?”
“一瞬间的心动便已经足够了,因为我已经毫无救药地喜欢上了他,最幸福的是,他也喜欢我。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图书馆前面的大草坪上,微风吹着身后的银杏树叶哗哗作响,我们聊了许多,然后确定情侣关系,总共用不到三个小时,我们一直以此为荣。”
邓赫说:“难道不是先需要互相了解一二年,然后再确定情侣关系?”
“这是我们引以为荣的地方,有的人三言两语就决定在一起了,有些人要好几年权衡利弊再下定决心,而我们不同的是,谈了几个小时的心,就做好了决定。”
邓赫拿起颜真的病历本。“这样的决定成了你之后的噩梦?”
“你可以这样说,”颜真说,“后来我的生活的确陷入了噩梦之中。你知道吗?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生活上学,我们都以为将来会在一起,我们的内心也默认了,只是都没挑明而已。直到我遇见我的丈夫,一切都变了,我不能再接受毕业之后和那个朋友结婚的念头,我开始和他说,我不能和他结婚了,我喜欢上另外一个男生。”
“然后呢?”邓赫说,“你的朋友怎么样?”
颜真说:“他听到之后,嗤之以鼻,说他从来没有那个意思,并且大大方方祝福我和丈夫。”
“那你应该对他也没有什么愧疚之情,毕竟皆大欢喜了。”邓赫说。
颜真说:“大概三四天后,他向我表白了,但是我拒绝了。”
邓赫哈哈一笑,原来说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她朋友的防御机制。“所以你的心理问题,在于对你朋友的愧疚?”
“不啊,”颜真说,“愧疚是什么东西,从来不曾存在过。”颜真走了半会神,邓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用足够的耐心等待着。颜真抬头说:“有愧疚,但是不是对他。我不曾和他约定过什么,而且他之后开了一家店,赚的钱比我丈夫还多,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那么问题在于什么?”邓赫说。
颜真说:“问题在于我的丈夫。结婚七年,我从来没有感觉过像是他们家的人。我的丈夫对我很好,但是他的父母,总是用充满鄙夷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欠了他们几百万似的。第一次去他们家,我前一天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买油赞子,连夜赶火车去他们家。他们还嫌弃我带给他们的东西,用眼睛瞪着我。”
“你和你丈夫的父母存在矛盾?”邓赫问。
“存在,”颜真说,“但是我解决了,之后我再没有理会他们。”颜真嘴角带着一丝洋洋得意的微笑。
“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让你和你丈夫的父母之间存在矛盾?”邓赫问,“如果我们只用冷战,并不是长久之计。”
“你觉得有必要吗?我以后再也不用和他们打交道了,一个死了,一个快要死了。而且我的问题主要在于,我的丈夫,他死了。邓医生,这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邓赫还真有点期待。“你的丈夫怎么死了?”
“他叫方野,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死在厨房里。死因……我也不知道呢。”
邓赫有点骇然,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方野是一名外科医生,自己是心理医生,平时和他没有什么联系,还是昨天晚上,通过领导才知道院里有个方野的大夫死在自己的家里。
没想到他的妻子会来找自己做心理治疗,邓赫有点吃惊,最近新闻媒体在报道方野先生死亡的消息时,都有意无意地将矛盾指向他的妻子,邓赫之前从未见过方野的妻子,但是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邓赫心里想的却不是颜真是否杀夫凶手,而是他们根本不般配。
就外貌长相来说,方野先生是万里挑一的,曾经在医院的显示板上,邓赫看过方野的证件照,简直帅过一众明星。而面前这个叫颜真的女士,虚弱无力的,人老珠黄形容她再适合不过。
“你想他吗?”邓赫说。
“好笑的是,”颜真说,“他才离开十八个小时,我仿佛度过了十八年。最初时候的怦然心动,我只要看他一眼,就能激动四五个小时,结婚后虽然趋于平淡,但我们周末会出去旅游,品尝美食,会一起商量阳台上种什么花,客厅里用什么牌子的沙发,我们渐渐无法想象没有彼此的生活。”
“他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人。”邓赫说。
“不,”颜真目不转睛地说,“是我拥有一段难能可贵的婚姻。七年,他从未和我吵过一次架,从来没有红过一次脸。”
“那你们的婚姻存在矛盾,是怎么处理的?”邓赫今年四十六岁了,算是熟知各种心理学知识,婚姻学知识,但是在日常相处中,避免不了矛盾和争吵。他们的婚姻中,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用温言软语,”颜真回答,“他很体贴我,结婚后不用我去工作,好像我工作会让他丢脸一样,他拉着我的手说‘亲爱的,你只需要安静呆在家里享福就好了。’果然,我每天就呆在家里享福。”
“你是一个全职太太?”医生说。
“是啊,我也曾偷偷找过几份工作,甚至无偿去帮邻居们做事,但方野知道之后,和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谈了三个小时,终于让我死去那份工作的心了。”
邓赫说:“他这是在剥夺你工作的权利,整天呆在家里,你找到乐趣了吗?”
“找得到啊,”颜真说,“我基本上无事可做,只能将客厅的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厕所里的马桶洗了又洗,厨房的碗筷抹得能够反射灯光。我发现我竟然上瘾了,将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清洗整理了一遍,我竟然从里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虽然方野不是很理解,但是他爱我啊,对我好啊,只能默默支持。”
“所以你其实只是养成了清洗整理强迫症?”邓赫没有等她回答,便在医疗本上写上了,很多全职主妇都会养成这样的习惯,算是某种职业病,自己也患上了职业病。
最初邓赫参加工作的时候,需要用口叫下一位病患进门就诊,现在换成了显示屏显示和语音播报,省去了医生自己叫了,但是邓赫每次都得自己叫一遍,否则浑身不自在。
“算吗?那就是吧。反正我乐在其中。”颜真说。
邓赫说:“好吧,那你和方野先生没有孩子吗?结婚七年,可是人生中漫长的一段时间哦。”
“生一个孩子太麻烦了。出生开始,要准备奶粉钱,替他换纸尿布,半夜哭醒你都不能好好睡觉。而且你的身材也会走样,整天围着孩子打转,像个保姆一样。孩子四五岁,又要担心孩子的教育,学校老师好不好,我怕自己克制不住,又拿着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攀比。之后又要担心青春期的叛逆,长大之后的婚配。几乎上,要用尽一生去养育一个孩子。”
“所以你不想要孩子?”邓赫说。
颜真没有回答,沉默其实是最好的回答。有这么繁杂吗?邓赫心想,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今年已经大学毕业了,从小到大,邓赫并没有这么管她,还不是出落的很好。所谓孩子难养,只是懒人惯用的借口。
“他说我剥夺了他作为父亲的权利,”颜真说,“其实他不知道我为他省了多少功夫。他和朋友到体育馆去打羽毛球,周末去爬山、徒步,他以为他哪里来的时间,如果我给他生下了孩子,他还有大把闲空去玩吗?因为你没做,他抓着这一点不放,等你做了之后,他肯定会开始抱怨你为什么给他生孩子了。”
“这是你的揣测?”邓赫说。这和她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颜真说:“你有孩子吗?”
“有。”邓赫回答。
颜真说:“那你给孩子换纸尿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半夜被孩子吵醒,周末因为要带孩子去看病而不得不放弃朋友邀约去吃烧烤,你都在想什么呢?”
邓赫说:“我都没做过。”
颜真说:“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你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有意思的是,在冒犯你之前,人们通常都会说“无意冒犯”,然后说一堆冒犯你的话。接着表现的好像自己很懂礼貌似的。
“那我们来解决问题吧,”邓赫说,“方野先生去世,对你产生了心理压力,那么日常生活里,有哪些困扰吗?”
颜真叹了一口气。“我习惯了生活围着他转,突然他从我生活中消失了,我感觉很不适应。我曾经试着想过,生活中如果没有他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大学时代,我没有去他的学校瞎逛,会是个什么样子?我想不出答案,现在这一刻,我不需要去想答案,答案自己寻上门来了,我堕入了另一个深渊,我觉得人生已然没有什么意义。”
邓赫握紧颜真的手。“或者你只是需要另外一段婚姻,或者需要一点时间。三个月,你先别去想方野,为自己生活三个月,然后再看看效果。”
“我怎么可能三个月不去想他呢,我做不到。”颜真连连摇头。
邓赫说:“你要相信自己,尝试着去做。或者减少想他的程度。”
“是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颜真微笑道,“每天晚上,我都无比期待着他下班。将他最喜欢喝的酸梅汁端给他喝,看着他喝下,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感觉没有我,他会失去很多东西。我们一起分享晚餐,一起躺在床上睡觉。我能感觉他散发出来的体温,能够感觉他肌肤碰过以后的余热,他沉稳浑厚的呼吸声,我就想这样伸出手,搂住他脖子,抱着他,静静闭眼等待几秒钟,然后狠狠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