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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者的父亲 ...

  •   如果执意不肯和你联系的人突然给你打来电话,千万不要接,方牧心中追悔莫及,但也无可奈何。这个宁静的下午,方牧本来准备做完家务活,在阳台上晒一会儿太阳,颜真突然打来一通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方野去世了。

      方牧感觉大脑中爆炸了一颗炸弹,然后脑浆那些东西全部都炸飞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亲爱的儿子也去世了?方牧难以置信,现在他真真正正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亲人留在世上了。

      方牧买了最快的火车票,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喧哗吵闹,仿佛这个世界上最充满生机的地方,这一切和方牧这个半条腿买进棺材的年迈之人格格不入。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车票,好像这样做能够让儿子活过来一样,他迫不及待想要赶到儿子身边,尽管他已经成为一个冷冰冰的尸体。候车厅旁边一个小男孩调皮地跳到他父亲的大腿上,他父亲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伸出一只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刮。

      方牧擦了擦湿润的眼睛。

      “G5214号列车开始检票……”

      方牧连忙站起来,血气突然涌入大脑中,他有点站立不稳,差点儿便摔倒在地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年逾七十,他心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才过三十岁生日的儿子。

      方牧跟上检票的长队。

      去年二月份,老伴霞丽去世,方牧用了整整一年才接受她去世这件事实,只是接受,还没有适应。他每天都生活在悲痛之中,唯一能给他慰藉的便是想要抱个孙子,可这份心愿现在也被人狠狠撕碎。

      方牧颤颤巍巍经过检票口,走下台阶,在站台上等着G5214列车。三月份,天气也是说变就变,寒冷的风刮骨一样钻进方牧的衣服里,方牧蜷缩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会萌生就这样往前冲进去的念头。

      但是他不能,他还想再看儿子一眼,寒风吹干了方牧眼角的泪水。列车停稳之后,方牧坐上高铁,身边时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老头子。

      列车员推着各种食物走上来。“盒饭,有人要买吗?”

      “给我一份。”方牧说。列车员给方牧递了一份盒饭,方牧纳闷她为什么不会递错,或者做个什么恶作剧,递给身边这个老头子。或者那个该死的颜真再打一个电话过来,说只是在逗他玩。

      或者等会儿方牧从列车上下来的时候,到达紫荆小区时,儿子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欢喜地说:“老爸,我好想你啊,对不起用这个假消息把你连忙骗过来呢,让你担心了。”

      这时候方牧突然想起曾经二月份的时候,他记不清楚是哪一天了,方野曾经说他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方牧,方牧心想,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一个幌子呢?

      方牧伸手抹去了泪水,一边吃着高铁上难吃又贵的盒饭,旁边的老头子说:“怎么了?不舒服吗?”他说着,从军绿色的背包里拿出一盒曲奇饼干,礼貌性地递给方牧一块。

      方牧摇摇头。“没事,去参加女儿的婚礼,有点激动。”

      “这是喜事啊。”他说。说着拿起一块曲奇饼送进嘴里,发出嘎嘣嘎嘣的咀嚼声,方牧打算以后再也不吃任何曲奇了。

      方牧打车来到紫荆小区,这儿是很靠近市区中心的房子,当初方牧咬咬牙帮儿子买了这么一套房子,不过他才住了多少年。小区附近有警车,还有警员在四处探访,方牧看到后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是血管突然断掉了一样。

      最后一丝幻想都要破灭了。

      方牧走进房里,颜真姐妹在沙发上分享食物,两个人根本没有正眼看方牧,直到方牧的嗓音响起:“我儿子真的死了?”

      “你可以去警局问问哦。”颜真回答。

      颜湘咬了一口油赞子。“就是。”

      “我会去的。”方牧对着儿媳妇说。

      颜湘说:“叔叔,我们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说。是这样的,现在你的儿子已经死掉了,我姐姐不可能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姐姐打算把这个公寓卖了,毕竟……”

      方牧顿时明白她们的意思。“我儿子尸骨未寒,你们及迫不及待想要瓜分我儿子的遗产了,你们哪里有这么狠的心和这么厚的脸皮?”

      “人生短暂,我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在不想做的事情上。”

      方牧说:“生活不会让你得偿所愿,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身上有嫌疑,想要卖房分遗产,警方第一个把目标锁定在你们身上,你们是无法过安稳日子的。而且我重申一遍,在凶手没有抓捕真相没有揭开之时,我绝不会向你们妥协的。”

      “瞧你说的,” ”颜真说,“说的我们像是凶手一样,你看我们为什么这样无所畏惧呢,不管是在你面前,还是警方面前。那是因为我们不是凶手呀。可能你内心希望是我谋杀的吧,杀掉儿子的凶手恰好是自己最讨厌的那个人,不是一石二鸟吗?借用你说的话,生活不会让你得偿所愿,说不定杀了你儿子的人,是你最心爱的人呢。”

      “放屁。”他最心爱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颜真和颜湘都已经离开了公寓,方牧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反正不会是好事。方牧坐在沙发上,眼前是被警方封锁的厨房,黄色的封条触目惊心,儿子就死在那儿,死在自己买来让儿子安居乐业的房子里,这里没能成为他的天堂,而成为了他的殓葬板。

      方牧打开电视机,新闻争相报道方野的事情,方牧就这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偏偏要死去,还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下半身赤裸,为何要让他死后蒙羞?

      方牧感觉这是颜真的诡计,她肯定做了什么。

      方牧起身,把门打开一条斜缝,对着门外的记者们说:“回去吧,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在记者们纷纷挤门的时候,方牧用力将门锁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他走进方野预留给自己的房间,这儿竟然被颜真和颜湘当作厨房了,她们竟然买了电磁炉和碗筷在这里做饭菜,真让方牧来气。

      一股葱蒜味道,方牧一刻也呆不下,一想到这些,方牧就想到食物,想到食物就想起厨房,接着会想起那蒙羞而死的儿子,方牧关上门,走进了儿子的书房。

      书房里到处都是医学相关的书籍,方牧抽开一本《自私的基因》,但光线不好,放牧戴上老花眼镜也无法看清正文,方牧逛了一圈,甚至都没有一本消遣用的书。

      方牧将《自私的基因》放进书橱,发现旁边夹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方牧抽出来看,是儿子的日记本。方牧将书房的灯光全部打开,却也无法看清上面潦草的字迹,真是说了他几十年也没改掉的毛病。

      方牧只先放着,打算明天再看。今天他真是太劳累了,坐在窗旁打了一个盹。期间冷醒过来,方牧回到卧室,里面的葱蒜味淡了一些,方牧脑袋枕在枕头里,仿佛听到耳边许多的窃窃私语。

      不知为什么,眼泪从方牧干涸红肿的眼睛里流下来,方牧用手背拂去,他才意识到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方牧拿出纸条,在上面写上:“三月,没有得偿所愿,学会接受事实。”接着把纸条放进了抽屉。

      方牧打开冰箱的门,里面就放了一些曲奇饼干和看起来口感就很差劲的面包。虽然下面有食材,但厨房已经被封锁,做不了菜,方牧将整个面包塞进口中,几乎都没有咀嚼它的滋味。

      他出了门,乘上公交车,车上的电视盒还在播报这条新闻,方牧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提醒他这件事,就稍微转移一下想法都不能够。

      “多么可惜的一个小伙子啊,看起来还挺俊俏的。”一个老年大妈手放在栏杆上,目不转睛看着新闻上放出的方野证件照。

      方牧不能再赞同了,五官标致,脸型饱满,从小到大邻居都说是个有福的相。有福没福,也不是别人说得上的。

      方牧赶到了警局,他说明来意后,正好遇见办案的两个警察——林森和孙描。

      林森突然站起来,走过来领着方牧坐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我很抱歉发生在你儿子身上的事情,你过来得正好,我是想问一些有关你儿子的事情。”

      方牧坐下来。“你放心,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和你儿子不住在一起,是吗?”林森说。

      “是的,没忍心打扰他们小两口的生活,只有逢年过节,或者生日,儿子才会回家来看望我们。”

      “只有儿子吗?”林森问。

      方牧皱起眉毛,心中压抑的怒气又蹭上来了。“颜真从不会登门造访,我家那小地方也容不下她。”

      孙描递了一杯热开水,方牧双手放在杯口取暖。林森的手指抚了抚嘴唇。“你觉得颜真女士和你儿子般配吗?”

      “别搞笑了,”方牧说,“我儿子性格很好,又顾家庭,是个很负责任的男生。我希望儿子能够和一个来自同样的家庭的女生结婚。那个女生第一次来的时候,脾气就特别不好,还不懂礼貌,还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我才不希望我儿子和她结婚,但我儿子仿佛吃了秤砣一样,打定主意要结婚,就算我们怎么阻拦他,他也不肯松口。”

      “为什么说她脾气不好,不懂礼貌?”林森说,“你能举个例子吗?”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些油赞子,硬硬的,我老伴牙不好,吃了几口,掉了一颗牙,她还在那边哈哈大笑。我老伴没有夸那油赞子好吃,她还翻白眼呢。这是有人教出来的孩子吗?”方牧冷冷地说。

      “这是七年前的往事?”林森说。

      “是的。”方牧说。

      “那你的老伴呢?”方牧说:“去年二月份就过世了,恰好是我儿子二十九岁生日的前几天。儿子赶到老家,参加完了葬礼,过几天我们又给他举行了生日会。而颜真都没有来,不管是葬礼还是生日,她恨我们,甚至连自己老公的生日不过过来。”方牧哽咽起来,眼泪滑落,“我的儿子前一个月才过完三十岁生日,他连孩子都没有,就去世了。”

      孙描说:“抱歉,其实也并不是一定要有孩子的。”

      方牧凌厉地上挑了一下眼皮,迎面对上孙描的视线,孙描连忙将头转开。林森说:“那你和颜真之间的确存在矛盾,那么颜真和你儿子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呢?”

      “这一点我没办法否认,”方牧抿紧嘴唇,“他们的确很恩爱。颜真肯定有办法将我儿子治得服服帖帖,我儿子基本上没有什么脾气,那个女生不简单,肯定是是她手里的菜,任凭她蹂躏了。”

      林森说:“其实你对颜真还有一些偏见的,如果就因为出身和油赞子的小事情,有点小题大做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详细的状况,”方牧打断林森,“整整六年,不知道颜真用了什么办法,我儿子几乎没有关心过我和我老伴。直到我老伴去年去世,儿子好像心有愧疚,开始对我关怀起来了。然后还没一年功夫,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林警探,我和你说一件掏心窝子的事情,你说会不会是颜真杀了我儿子,故意让我心痛的。”

      林森和孙描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震惊。“你这有点异想天开了,”林森说,“你也说他们夫妻很恩爱了,颜真又怎么舍得杀死她心爱的丈夫呢。除非我们能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方牧说,“我尽我能力提供。”

      “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会联系你的,”林森说,“那你知道方野先生最近这一段时间有什么异常吗?或者和你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没有,”方牧说,“慢着,有。也不知道算不算,上个月十二号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我问他是什么,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但是……我以为是颜真怀孕了,或者和她离婚了,但是没想到是他死了。”

      林森略有所思。“你觉得方野先生和颜真女士离婚,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

      “毫无疑问,”方牧说,“七年了,她的肚子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儿子去世的呢?”

      “昨天下午二点五十五分,”方牧说,“颜真给我打的电话,她都七年没有联系过我了,突然给我来了一通电话。我以为有什么事情,没想到竟然是……”方牧捂着脸。

      “等下,你说昨天下午二点五十五分?”

      “是的。”

      林森面色凝重地说:“你没有记错?”

      方牧掏出手机,让他们看到了通讯记录。

      林森说:“那我了解了,你如果你还有什么线索,就打我电话。”孙描递过去两张名片,林森继续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想最后再看一眼我儿子。”

      方牧跟在林森和孙描后面,经过房间的甬道,这是一段沉重并且漫长的道路。孙描走在最前面,林森和自己并肩走着,穿着一身警察制服的林森面容镇定,行事又雷厉风行,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沉稳的气态,方牧感觉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儿媳妇。

      如果哪怕颜真有林森一半这样的气态就好了。

      走到门口,林森警探说:“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方牧走进房间,他如愿看到儿子,苍白长满斑点的尸体披着一张白布,皮肤的状况比方牧更加可怕,身体周围散发着一股尸臭味,容貌甚至都不像自己的儿子了,方牧心酸地想。

      法医将一叠文件整理好,走到门□□给了林森,并且和林森窃窃私语说着什么,林森的表情有点吃惊。

      方牧看着儿子,一想要再近距离看一眼,旁边一个女助手平淡地说:“就在那里看着就好了。”

      语气没有任何责怪,也没有任何紧张,就和书店老板说:“别把书角弄皱了。”或者老伴说:“帮我把花递过来。”那样的口吻,仿佛这些根本不重要似的。

      方牧想起儿子小时候,躺在床上唱着儿歌,当方牧说再不安静下来,就留他一个人在房间睡觉了,方野立马安静下来,躺在被窝里,和现在这样的姿势真像啊。

      方牧将头别开,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即便是霞丽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想着跟她一同赴死,而儿子死去,他没有那种想法,因为他内里已然死去。方牧觉得麻木,那个他无条件爱着的孩子,现在已经躺在冰凉的床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法医走进房间,对着方牧说:“差不多了吧。”

      方牧离开了房间,他感觉林森和孙描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怎么了吗?”方牧询问,“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孙描想要说话,林森制止了他。“没有什么,还在化验当中。”

      “有哪些在化验呢?”方牧说。

      林森说:“方野先生的遗体,还有水果刀以及一瓶红酒和两个玻璃酒杯。”

      “我儿子不喝酒的。”方牧说。

      林森漫不经心地说:“是的。”

      雪白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图章,上面有很多武器设备和戴满荣誉奖牌的警察,方牧心想,现在人类的力量多么大,能够建立起摩天大楼直耸天际,能够发明出马路上遍布的汽车,空中翱翔的飞机,但人类脆弱的心脏还是禁不起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为什么没有什么人发明一样铜钱铁壁,装在人类的心脏上呢,即便再锋利的刀刃,也不能刺穿。

      方牧离开警局之时,紧紧攥住林森和孙描得手。“求求你们,务必帮我找到凶手。”方牧说,他内心说的话说:“求求你们,务必帮我逮捕凶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死者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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