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不腐山人

4、4同行相见分外尴尬，您还是改行拉二胡吧

　　等待可慢可短，关键看等的人心境如何。
　　在师父每日跨时差视频聊天的攻击下，萧爻的黑眼圈日渐增厚。师父一边让他不要急，道家人都是互帮互助的，正式会员的好处现在派上用场了，有啥需要就跟“监护人”说他们会照顾自己人的；一边催他赶快回来，墨商那小子疑神疑鬼不要也罢。
　　萧爻现在烦的倒不是墨商的态度，班主任最近找他谈话了，问他有没有学习的动力？最近上课是不是遵守纪律？有没有兴趣练体育？人总要找到一条适合的路对吧？要不要接受张老师邀请加入市队？
　　他一一回答：有，是，没有，对，不要。
　　拒绝的时候很委婉，老王很高兴，班主任自然是想自己的学生里多几个文化课学霸，当然，做不了学霸做个优秀运动员也是不错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墨商没啥动静，依旧看着自己的《墨子》。萧爻不打算隔三差五暗示墨商，强扭的瓜不甜，一切要遵守道，忽悠来的队友总会被人忽悠走的。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时候还未到。
　　除了上课睡觉，下课聊天，回家打游戏，萧爻也没什么特殊活动。周围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可以不写作业，一句“我有病”噎住了所有人。
　　什么病？没人知道，知道他这病在身不能写作业就行。
　　他简直不像一个高中生，除了上课，其他时候就是个无业游民。
　　那天晚上赵宇轩从补习班补完课回家，路上看见一个人影，在昏黄的路灯下周旋，穿着黑色长袖外套，胸口拉链敞开，外套里面是写着“道”字的白衣服。那人看到赵宇轩后立刻走了过来，边走嘴里还喃喃念叨听不懂的话。
　　一个女生走夜路本来就小心翼翼，现在又出现这么诡异的人朝她走来，说的话也诡异至极，她吓得不轻，赶紧向人多的地方跑，商业街就在不远处，她去以为人多的地方就能甩掉他，结果那人一路追到商业街，还拉着她胳膊不放。
　　她差点就要喊救命动脚踹，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名字叫错了。
　　“赵轩宇！”
　　“老子叫赵宇轩！”
　　此刻，她已不在意对方是谁，喊名字说明认识她，喊错名字的说明没把她记住，太伤自尊。
　　她一脚踩在那人的黑色运动鞋上，趾高气昂地指着他：
　　“不管你是谁——”
　　“我是萧爻。”
　　“萧爻？你怎么在这里晃悠？”
　　“一直跟着你啊，刚刚那条路上有不好的东西跟着你，我怕你被影响就跟着观察。”
　　“不好的东西是你吧大哥？”
　　刚刚吓了赵宇轩的确实只有萧爻，但是吓了萧爻的是赵宇轩身后跟着的东西。
　　“那个东西你看不见的。”萧爻负责地告诉她，避免误会。
　　她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虽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但是害怕是不可避免的。
　　最后在萧爻的护送下，赵宇轩从商业街到小巷，从小巷到小区。灯光渐渐昏暗，才刚刚入秋，赵宇轩却觉得很冷。他把她送到楼道口就停下，让她进门后记得发短信，赵宇轩十分感谢并答应过几天带零食。
　　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萧爻收到赵宇轩已到家的短信，转身陷入黑暗。
　　一座普通的小城市，走在街上却能感受到其他灵力者的气息，而且不是少数。
　　从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感觉到不对劲，山北水南，阴气极重，易滋生恶灵，但他查过，这里至今没有异变。这其中的原因除了灵力者盘踞在此夜以继日地维持安定，应该还有一个重要的力量——铜山山神。
　　神为何物？
　　师父告诉过萧爻，一个物品存于世上百年，凡人会把它当做古董，灵力者会看见附在上面的灵魂。万物皆有灵，动物植物之所以可以成精，人类之所以是灵长动物，都是因为灵气，正如“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
　　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气，便是从变化中产生。
　　有气则为精。精，择也。芸芸众生中被天道精挑细选出来的生命为精。米中泛青者为上好的精良之米，玉之精为岱委，金之精为仓癹，道径之精为忌。凡物之精，比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
　　《搜神记》中说，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精气依附在物体上，则可使物体改变。
　　庄子认为世间万物没有绝对的是非黑白之分，事物的本质皆因人的看法而有所不同，就比如妨碍人类的精怪被称为妖物，对人类有利的便被称为精灵。
　　而神，精中之精，必然是吸收千百年天地精华并且影响一方水土的灵魂。它们寄托着人类千百年的信仰和执念，被人类世世代代祭祀参拜，只要有一人膜拜供奉，取悦神灵，就有可能得到回报的祥瑞。
　　但是有一种邪神，人类必须战胜它，尽可能让它降服于人类，否则人界就会滋生灾害瘟疫。它并不是值得敬仰的善神，但不可否认，它拥有神的强大灵力。
　　师父说，这就是凡人眼中的神，它们可以是动物植物变成的，也可以是死去的英雄化为的，但是这些神注定有着私欲，在这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沾染了俗气，人格化的真神是不存在的。
　　因为在道家人眼里，真正的神，是道，是万物依凭的自然规律。
　　人类在不断的追求和超越中根本无法达到神的高度，即使最后得到一种自我蒙蔽的超脱感，那只是成“人”的结果，真正的神其实依然在彼岸漠视挣扎着想要永恒的人类。
　　萧爻刚来到铜山时的几天里熬夜查看县志，发现这个地方在两千多年前的西周时期就已经有人类活动。当时铜山余脉的某座山上铜矿万里挑一，这座山也成了周王朝铜矿源地之一。直到今天，古采矿遗址依然存在，挖掘出的采铜冶炼古物也在博物馆摆着。
　　有人的地方最容易惹是非，铜山的城市区域还处在极阴之地，看来是从两千年前就有了定局。
　　两千年前人类采矿技术有限，为了井下安全逐渐有了山神这一信仰，祭拜山神保平安成为传统，只是两千年后的今天神消退在历史长河里，一些习俗也只能在节日象征性地看到。
　　事物相伴相生，有因必有果，这里能出现神，则必定会有精，至于是妖物还是精灵，萧爻也说不准。
　　只是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很强烈，就好像随时随地都有一群蚊子盯着他。蚊子这种东西，绕着烦人，跑得又快，打死麻烦，稍有不慎还会咬你一口。
　　不过无所谓了，蚊子不足为虑，只要不来骚扰他，大家各走各的道。但若让他看见蚊子骚扰凡人，好管闲事这个标签可不是白贴的，少一个麻烦多一个未来的祸患。
　　他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商业街的地下通道，送赵宇轩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拉二胡的人，现在他一进入口就听到熟悉的调子。
　　这《梁祝》拉得可以啊，他心想。
　　那个拉二胡的人盘腿坐在地下通道的角落里，随着旋律摇头晃脑，十分投入。他鼻子上架着着圆形黑框的老式墨镜，头顶上海滩同款黑帽，身上穿黑色布衣，脚蹬锃亮的皮鞋。
　　这本来是个很滑稽的画面，就像穿越剧里的大boss伪装成路边有点特殊却又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角色，偏偏吸引了男主达到提前和男主见面的目的。
　　但萧爻怎么看都觉得这人脸上白净，比他大不了多少岁，不像是退休老大爷大晚上没事跑到地下通道陶冶情操，顺便过一把明星瘾。看周围路人也没几个驻足欣赏，萧爻反倒成了他唯一的知音。
　　一曲《梁祝》凄美悠长，在地下通道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那人收起二胡的弓，把二胡放在了墙边。
　　萧爻他迟迟不准备继续拉，只傻坐着隔一层墨镜望着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从上衣左手口袋里掏出二十元。
　　“《风居住过的街道》，会吗？”萧爻蹲下身，把钱递给他。
　　那人摆摆手，不收。
　　“《二泉映月》呢？”这人水平不差，应该会这首二胡名曲，萧爻猜测。
　　那人又摆摆手，不收。
　　萧爻以为他不会，就说：“那你随意拉几首吧，我就想听听二胡而已。”
　　那人终于开口：“不收钱，不想拉。”
　　莫非是伤了街头艺人的自尊？可是他面前的琴盒已经零零散散地堆了一些纸币硬币，别人都是扔进去，他蹲下递钱已经足够尊重了，还有啥不情愿？
　　那人还是没动静，看来是真的不想拉，不拉也罢，萧爻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快十点了，也该回去了。
　　临走前，萧爻还是决定问一句：“你拉的确实不错，明晚还在吗？”
　　那人摸着下巴思考，没有回答萧爻的问题：“年轻人，老夫看你印堂发黑，还是少出门比较好。”
　　哟，街头艺人还兼职阴阳先生？还老夫？电视看多了吧？
　　“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印堂蛮白的，真的。”
　　“少年，你最近是不是走哪儿都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大白天容易犯困，一睡就起不来感觉被压着。”
　　“你看得见那些东西？”萧爻故作紧张，凑近了问他，这演技至少能拿奥斯卡。“大师能不能指条明路？”
　　“这你就找对人了！年轻人，老夫这里有祖传符咒，保你中元节平安度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上面一片空白。
　　“大师你可别骗我，这就是张破纸啊。”萧爻接过后对着地下通道的灯光仔细瞅了瞅，又靠近鼻子闻了闻，醋味，用手指弹了弹，抖了抖，就差嚼一嚼。
　　大师笑而不语，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块？”
　　他点点头。
　　“大师……你这？”
　　“话不多言，天机不可泄露，你信自有你的好处，不信，就另寻高人。”
　　萧爻赶紧迎合：“信信信，大师，这符怎么用？”
　　“随身携带，洗澡都不能离身，中元节一过你就算渡劫成功。”
　　他从包里掏出百元钞票，大师刚准备接过，萧爻却立马收了手放回口袋。
　　“你这什么意思？拿了东西不给钱？”
　　“不敢不敢，只是大师，我们等价交换如何？”
　　“怎么说？”
　　萧爻从右边口袋里掏出黄色便利贴和红色中性笔，现场画符，只见他龙飞凤舞画满了整张长条便利贴，撕下来递给了大师。
　　大师笑出了声，刚准备嘲讽，定睛一看上面的图案，立刻把便利贴收进了口袋。
　　“原来是同道中人，幸会幸会，在下铜山李华，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华。”大师站起来，双手作揖行礼。
　　“幸会幸会，在下萧爻，六爻的爻。”萧爻内心吐槽，幸会你妹。不过还真是巧了，墨商师父李易的儿子，这关系越来越有趣了
　　“年轻有为，敢问师从何处？”
　　“伦敦办事处葛仁山。”
　　“葛老仙的弟子啊，早有耳闻，听说你前不久刚回国，没想到来了铜山，他日若要帮忙尽管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多谢！那还请李兄帮忙打个折。”他示意那张白条子的价格，“回国后经费有限，不知道刚刚的便利贴能否相抵一些？”
　　“当然，全部相抵也不为过！”李华在脑海里回忆那张图，再次确认是顶级的攻击性符咒，而他给萧爻的那张虽然不是假货，但也只是耗费了少量灵力的普通护身符，当然比不过这张攻击符。对于灵力者来说，一场战斗中最困难的环节是花费灵力画符，开枪谁都会，上膛才真正花力气。今天算是捡到了便宜，不过也欠了萧爻一个人情。
　　“改日还请萧弟来家里做客，现在快到子时，阴气甚重，也不方便继续在街上逗留，不如我送萧弟一程？”
　　李华收好二胡，以为按套路来萧爻会客气一番，结果萧爻回了一句：“恭敬不如从命。”
　　他俩有模有样地在渐渐无人的地下通道里说相声当然是给对方看的，只是李华没想到对方也是个实诚人，不吃这套。李华面带微笑引着萧爻去商业街的停车场找车，萧爻紧随其后，偶尔搭几句话。询问了住处、最近状况和未来计划。
　　市中心比学校周围的地段要繁华许多，即使快到11点建筑外面也依然亮着白天一样的光。李华进了地下停车场后七拐八拐，差点迷路了，最后终于找到爱车宝马，把二胡放在后座，让萧爻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十分骄傲地给他展示了一番车技。
　　“回国后还没拿驾照吧？”李华开着车问他。
　　“别说驾照，连车都没有。”
　　“那真是可惜，叫你师父赶紧给你办一个驾照买个坐骑，干我们这行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出差。”
　　“我师父说国内高铁快的很，赶时间就坐飞机，去哪个城市就租车，买车反而不方便。”
　　李华无言以对。
　　“李兄，你又不缺钱，干嘛还去地下通道坑蒙拐骗？据我所知国内办公处的工资比国外还高啊。”
　　“拉二胡纯属雅致，只是今天想到地下通道找知音，平时都是去公园找老大爷的。其实我早上算了一卦，说是亥时能在东边的地下遇见贵人，我就来了最东边的地下通道。拉了几个小时也就你看着顺眼，那我猜应该就是你这个贵人了。”
　　李华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都是同行，我给你提个醒，最近晚上少出门，回家画几道符贴窗上，中元节那天最好请假不要去学校了。普通人在那些东西眼里是肥肉，咱们这些人可就是上好的五花肉。”
　　“嗯，别人过春节最隆重，我们过中元节最烦神。”
　　灵力者一年中最头疼的时候就是中元节，百鬼夜行，连普通人都会受影响，身体莫名奇妙地出问题，更不用说浑身灵力充满诱惑的灵媒，搞不好活不过中元节魂就会被勾走。
　　但是，凡事有两面性，灵力吸引了恶灵，也同样可以用来自保，一个灵力者只要稍加训练就有能力对付街上一些杂碎，这个时候，师父这一角色起到了关键作用。传承是一种仪式，这是千年以前巫师族群强大的时候就定下的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灵媒代代相传自保能力。若是一个灵力者自出生起就与巫师群体隔离，纵使会有极小的可能自学成才，也要先突破心理上的束缚——一个活了大半辈子却天天见鬼的人基本上从来不会思考其实自己不属于这个凡人群体，他只会觉得自己有精神病，不能轻易说出来还要努力伪装成普通人融入不属于他的集体，因为他害怕会被认知里唯一的社会隔离。
　　萧爻被接到孤儿院生活后，特殊的体质让他过得心惊胆战，一年内换过的几家孤儿院都出现了怪事，里面的人要么突然死亡要么消失无踪要么传染病一个接一个，萧爻能活下来并不是奇迹。师父后来告诉他，那一年里刚上任忙着整顿伦敦办事处，一边还要找四处周转的萧爻，后来只要是哪里孤儿院死了人就直接派人查，果不其然找到了他。
　　“这是灾星体质吧。”萧爻吐槽这一年的经历，有些内疚。
　　师父没有否认这一点，只是告诉他人各有命，熬过去的除了萧爻还有其他普通孤儿，那些没有挺过去的，只能说生死自有定数。
　　至于萧爻为什么没有遭遇不测也没有碰到恶灵，师父摆弄了他脖子上挂着的吊坠和里面藏着的护身符，得意地哼了一声，带着他很少显露的天津口音说：
　　“道家的符千里挑一，你老爹画的万里挑一，我当年作为你爸的上司都没讨到这么一张精品，你小子投胎可真有讲究。”
　　刚刚李华给的那张白纸一股白醋味，火烤才能现形，但留神还是能辨出来那是一张护身符，只不过和他爸当年画的符差的远咯。看来李华为了防止不知情的人随意使用符咒，保密工作做得很有一手。
　　李华在书香公寓前停车，下车前还不忘留着电话改天邀请。他爸和葛人山是天津老乡，交情不浅，前几年出国办事时还拜访了老友，二人彻夜饮酒畅谈热情不减当年，现在老友徒弟来铜山，作为师伯当然要好生款待。
　　李华讲礼节，这事他帮老爸办了，出差回来那段时间，老爸每天都羡慕不已地感叹葛老仙运气好遇上了这么一个聪慧的徒弟，痛斥吃里扒外的儿子去了儒家，还好后来又收了墨商为徒，否则他一辈子都要耿耿于怀老友的嘚瑟。
　　如果他父母还在，也不需要这么拼命地训练自己。这个世界，天才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他们生来在高空俯视凡人，越是向上，就越是寒冷。起点不同，何谈公平。
　　李华目送萧爻，掉头回家。到家后，老爸开口第一句就是：“哪个贵人？”
　　他一五一十交代，掏出便利贴给老爸观赏，老爸惊呼，就差把符咒裱起来挂在墙上。
　　“华仔啊，你当年要是没和儒家那小子混，现在也是这水平！”老爸一脸恨铁不成钢，“儒家有句话，过而能改，其进矣乎！我都知道你怎么就不懂嘞？犯错误不可怕，现在知错就改还来得及，赶快退了儒家回道家！”
　　“老爸你别再提这档事啦，我也是为了学本领嘛！”李华边喝酸奶边打开电视，完全没把老爸的教导放在心上。
　　“我看你道家的画符没学好，儒家的算卦也不会，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老爸已经在考虑把便利贴贴哪最显眼，最后决定就贴在电视机上，“一天到晚看电视，这么大的人还啃老！”
　　“老爸你别瞎贴，挡着电视啦！我前两个月在外面辛苦地跑腿你还天天打电话让我回家，现在又嫌我在家看电视是啃老，你怎么和老妈一个样啊？”
　　老爸情绪激动，赶紧灌了一口铜山特产野雀舌茶，舒坦了一会儿，平复心情，慢条斯理地讲道理：“你妈这个月去山里隐居，我本以为能好好休息一阵，谁晓得你这个饭桶回来了。”
　　“还不是你厨艺比妈胜过一筹，要不然我才懒得回来，姬颐这几天喊我过去和他打网球，我都没理！”
　　“哟，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的夸奖啊？”
　　老爸听到好话明显高兴了不少，语气缓和了许多，李华知道老爸最在意的是外人对他厨艺的评价，宁可说他道法不精，也不能说他菜难吃。
　　老妈是个工作狂，很少在家烧过饭，厨艺也就能吃的水平。别人家都是老爸在外工作老妈在家做家务，他家刚好反过来，李华老爸简直就是贤惠的居家好男人，什么事都乐意操心，尤其烧饭从不马虎，为此还特意考了厨师证，中式西式全不在话下，但是这也留下了后遗症，他越是接近更年期越是比妈还唠叨。
　　李华掌握了老爸最在意的地方，每次吵架都用厨艺这一点拍马屁，老爸一听自然也就自个儿得意去了，哪会再管李华干什么？
　　李华“嘻嘻嘻”地笑着，他故意把老爸和姬颐的重要性做对比，也是正中下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爸越看李华越觉得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莫名其妙会因为姬颐吃错。
　　姬颐是李华在论坛里遇到的，当时李华刚成为道家的实习办事员，没事就出差跑腿，生活清闲而无聊，偶然在灵媒网站的论坛里看到儒家有个叫姬颐的人发帖邀请球友参加联谊赛。李华从小学网球，正逢放假，于是应邀带了专属网球拍去了苏州，被姬颐安排的人在高铁站接走。
　　司机把他捎到了偏远山脚下的某座没被开发成旅游区的园林门口，他背着一包衣物后脚刚迈出车门，司机掉头就开走了车。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四周都是郁郁青葱的山，前边是白墙墨瓦的门，门上有块匾，匾上金色大字“颐园”，看质地准是金丝楠木，放外面风吹日晒真是暴殄天物，李华的心有点抽搐，一边思忖着怎么儒家里没听说过这号大人物？一边心疼地观察园林外面花坛里无人照料的奇花异草，更加确信这是高层人物。
　　不过，突然出现这么一座恢宏的古建筑，还没被外界发现，李华心里一阵嘀咕，隐世埋名定有蹊跷。
　　无论如何，既然自己作死来了这里，硬着头皮也有进去瞅瞅里面是不是别有洞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李华按照球友之前发给他的古代地图进了门，穿过一个厅堂，路过一汪夏荷盛放的池塘，在亭子里拍了几张风景照，绕过一段回廊，又进了一间书房吹了一会儿微风，看看案桌上的蝴蝶装古书和书架上的竹简，终究是没敢用手碰，此时他有种观赏古董的感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个园林确实够大，四处转了半天没发现一个人影也没走回头路，李华庆幸自己是学历史的懂得看古代地图，否则不知道迷路多少回了。
　　但是他从中午走到傍晚又饿又累，离出口和入口都远，总之是出不去了，干脆坐在回廊的石栏杆上，把背包和网球拍随手丢在一边，绝望地看了眼手机信号格，却没想到满满的，那一刻他真想一手机砸死自己。被电视剧那种山里没信号的情节洗脑，他的智商都打折了！
　　他拨通球友的电话，这个球友却说在自己在园林东边的网球场，等了他一下午，以为他不来了。
　　李华哭笑不得，说自己转了一下午，差点要挂了。
　　球友也笑，说不去园林门口接李华也是有原因的，他在自己家里也迷路，堪称G导航的管家去西边的菜地里准备今晚伙食，他一个人不敢在园林里乱跑，只好等李华自己找来。
　　李华问他有没有现代版地图，赶紧发一份。球友很遗憾地告诉他没有，如果再快一点，他们大概能在晚饭前打二十分钟的球。
　　李华挂了电话，拎着包连跳带跑地去了东边，大汗淋漓地找到了与园林风格相差距大的网球场，看到里面有个人披着长发穿着蓝色袍子跪坐在网球场中的席子上。
　　他试探性地喊了声“姬颐”，没想到那人站起来面向他。
　　“初次见面，你好李华，我是姬颐。”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是姬颐没错。但之前姬颐没有发过照片，执意要亲自见面，所以第一次看见姬颐的脸，李华有种错觉，面前这位从古代穿越来的谦谦君子一颦一笑都那么像林黛玉。
　　“幸会幸会，既然是约来打球，可你穿这衣服打不了网球吧？”当然，李华不能忘了来这里的正事。
　　姬颐的笑容让人猜不透，他说话永远是不紧不慢恰到好处的。
　　“刚才算了一卦，你的网球拍丢在了别处，所以我猜今天是打不起来了。”
　　“嗯？怎么会？”李华发现自己的网球拍还真没拿在手上，忽然意识到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丢在了回廊的栏杆上。
　　但他现在不是担心球拍，而是对面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子五体投地。都说算卦是道士的老把戏，可是历史上最有名的算卦者除了发明者伏羲，就是解梦的周公，以至于现在学算卦的人起码要懂《周易》。
　　周公名为姬旦，姬颐也姓姬，李华心里有了七成把握。
　　那天傍晚二人畅谈人生理想，一直等到管家姬木前来领着两个弱智一样的大老爷们去大厅就餐，那个长得和初中生一样的小男孩是园林的管家，李华打死都不相信，然而当他指挥着一群男孩女孩上菜时，他才意识到身旁人畜无害的姬颐也许是个变态童工雇主。
　　“他们都是树精，除了姬木，其他人只有晚上能出来。”姬颐手一挥，所有小孩子化为缕缕青烟飘向园林里的树木。
　　李华目瞪口呆，能指挥这么多精灵的人除了用高深莫测形容，他找不出其他词。
　　那一天后，李华就决定跟着姬颐混，不顾老爸碎碎念毅然决然地入了儒家，至于原因，他没有说出和姬颐聊了什么。
　　“姬颐是个极富有人格魅力的男子。”李华和老爸说的时候宛如犯花痴的少女。他第一次见到活的圣人，姬颐就像书上说的那样，“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此外，他也和老爸夸奖了一番姬木的厨艺，那真是唯一能和老爸比拼的管家，中国菜做得那叫一个绝，煎炸烹煮不在话下。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的那天晚上饭前饮品茉莉汤，主食蟠桃饭和真君粥，荤菜芙蓉鸡和如意卷，素菜红薯糯米丸和桂花糯米藕，饭后甜点枣泥山药糕和玫瑰饼，五色俱全，色香味饱满。
　　这一夸勾起了老爸的斗志，发誓一定要会一会小树精。李华拆台就道，人家没个几百年成不了树精，一点不小，比你还老。
　　后来，李华一放假就往姬颐那里蹭吃蹭喝打网球，和姬木混熟了后看他带着一帮人做菜。姬木看上去像个木纳的小男孩，单纯老实，勤勤恳恳，不善与人说话，除了力大无穷其他细节都看不出是个非人类，但是白天在园林里只能看见他一个树精，想必修为不可小觑。
　　姬颐虽隐逸山林却不是等闲之辈，他在灵力者世界里发起了一个私人武装组织“诸子”，誓要再兴千年以前的百家辉煌。他笼络吸收各家族精英，在农家后代许式集团的帮助下成立小范围团体，一方面不动摇墨家和法家的主导地位，一方面形成不会轻易被任一家族碾压的势力；表面上是拿钱办事的江湖门派，实际的目的也只有姬颐清楚。他邀请李华加入诸子，并向他保证无论各大家族之间发生了怎么样的纷争，诸子有能力保证他的直系亲属全身而退。
　　这是诸子在异变的世道里唯一可以履行的承诺。
　　李华同意了，因为他知道每个灵力者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活着，恶灵和丧心病狂的同行永远是个威胁，尤其是而立之年后，各种麻烦都会趁机找上门。
　　他看得出姬颐的势力，也看得清自己的能力。
　　那日午时，阳光透过四面八方的水晶窗照在姬颐和李华身上。二人身着玄黑色祭祀礼服，在厅内的姬木和厅外所有树木的见证下歃血为盟：
　　“从今以后你就是诸子，你的使命，与恶灵不共戴天。”
　　李华双手抱拳：
　　“诸子李华，定不负姬公子所望！”
　　姬颐再一次微笑，李华看见他的眼里，满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