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澜》苏心懿

2、光脚唱歌的尘哥哥

　　第二章

　　【6】

　　深蓝的夜幕中，无垠的海面泛着银光，一个小男孩把伞倒放在水面上作船，天上落着流星雨，一些星星雨落在了伞里。
　　“嘿，你在干什么？”我冲他喊道。
　　“收集流星啊！”小男孩转过脸来，又黑又亮的瞳仁像两颗黑宝石，灿烂的笑容仿佛连夜空都要照亮了。
　　忽然，小男孩模糊远去了，我竭力地想要叫住他，却似乎陷入了一阵漩涡，再次失去了知觉。

　　“宝宝，宝宝，慢点儿跑……哎哟，我追不上啊！这地上好多小石子，你的小脚丫子如何吃得消啊！戳伤了可怎么好……宝宝……”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气喘吁吁地喊着，前面撒丫子欢快跑着的幼童仿佛丝毫听不见它的喊声，像只偷跑出笼的小鸟见着新天地，一路哈哈笑着狂奔。
　　“依伊……”幼童面前的树丛里忽地杀出一个人，迎面挡住了幼童的去路。是个淡青衫子的少年，年方十四五，清俊的脸庞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却又终究掩不住那一丝青涩。幼童扭头准备往回跑。
　　“相伊！”少年一字一顿地叫幼童的名字，声音不大，却严肃认真。幼童不情愿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田奶奶叫你呢，可是没带小耳朵？”少年微微皱了下眉头，道，“跑去哪里？”
　　幼童微微低下头，避开少年的目光，低声说：“我收藏小石头的瓶子找不到了，定是你们搬家时没有带过来。我想回去找找。”
　　少年语气温和几分：“待我忙完手上的活儿，明日陪你去。”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万一被人拿走了就糟了。”幼童着急地说。
　　“那好，先把鞋袜穿上再去。”语气平和却不容商量。
　　“刚刚给她穿好，一眨眼又给脱了。这孩子，就是穿不住鞋袜。”田奶奶提着鞋袜站定喘口气，弯腰要给幼童穿，被少年制止。
　　“自己脱的，自己穿起来。”
　　“不喜欢穿鞋嘛，不舒服。”幼童嘟起了小嘴，喃喃道。
　　少年上前道：“我给你穿。”然后蹲下动作娴熟地给幼童穿上了鞋袜，起身轻轻拍了拍幼童的脑袋，说，“不许再脱咯。”
　　“知道啦。走咯！”幼童咯咯笑着，跑远了。

　　之前住的地方就在秀植村边，靠着海。屋子里差不多都已搬空。幼童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些沮丧地走到海边，望着无边的大海发呆。
　　“小弟弟，怎么啦？”身旁一个温和的声音问道。
　　“我不是男娃娃，我是小妹妹。”幼童嘟哝着，转过头，一个穿着短裤的少年正看着她，高高的个子，眼睛亮晶晶的，左眉峰上面有一粒痣，脸颊有些婴儿肥，嘴角微微上翘，像小猫。听到幼童的抱怨，不好意思地一笑，左脸颊泛起一个浅浅的酒窝。
　　“抱歉啊，小妹妹，为何独自发呆呢？”少年关切地询问。
　　“我的小瓶子不见了，里面好多漂亮的小石头，我辛辛苦苦收集了很久的……”幼童有点忧伤地说。
　　“呵呵，是这个吗？”少年又笑了。
　　幼童仰头，少年的手心拖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了大半瓶五彩斑斓大小不同形状不一的小石头。
　　“啊！是的！”幼童开心地叫起来，小心地接过瓶子，宝贝似的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忽然又疑惑地问，“不对啊，有一些不是我原本捡到的，而且，少了一些。”
　　“我捡到它的时候，只有小半瓶了，于是在海边捡了一些在里面。可以吗？”
　　“嗯，很漂亮。可是丢掉了一些，好可惜……”
　　“我陪你一起捡更多好吗？”
　　“嗯，好。谢谢大哥哥！”
　　“小妹妹几岁了？”
　　“六岁。大哥哥呢？”
　　“十七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相伊，心心相印的相，所谓伊人的伊。大哥哥呢？”
　　“洪尘。洪流的洪，尘埃的尘。”
　　“那我叫你尘哥哥吧？”
　　“好啊。”
　　“今天的漂亮石子好多！”
　　……
　　“好啦，时候不早了，快回家吧。再不回去家人该着急了。”
　　“尘哥哥下次还会陪我一起玩吗？”
　　“当然。”
　　“太好了！那我回去啦。尘哥哥再会！”
　　“嗯，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家就在这附近。”
　　“那，路上小心！”
　　洪尘目送着相伊远去。海滩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紧挨着，延伸向远方，融进了夕阳。

　　【7】

　　“师父，师父……看！我的彩石瓶！”相伊兴高采烈地举起小瓶子给少年看。
　　田奶奶呵呵笑着走过来，神秘地对少年说：“凡枭啊，你做了什么要送给她的啊？”
　　“咦，什么呀？”相伊望着凡枭。
　　凡枭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木剑。相伊忙抢过来左右端详，真是精致啊，剑尾还缀着漂亮的剑穗。前不久刚听隔壁沈老婆婆讲了侠女的故事，于是回来嚷嚷着要一把剑，行侠仗义。这就真的有了。
　　“师父真好！”相伊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师父要和你商量一件事。”凡枭一句话，定格了相伊的笑。相伊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也不小了，明日开始去私塾上学吧。”凡枭说。
　　相伊过去一把抱住凡枭的腿说：“不要，我要跟着师父和田奶奶。”
　　“师父是不是要把你拴在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啊？”凡枭有些无奈地笑道。
　　“嗯！”
　　“好意思！这么大了还总粘着人。”凡枭嗔怪道，“看你还能赖几天，过些日子，村里的娃娃们都去私塾了，看你还能跟谁玩。”
　　几次劝相伊去私塾，都是这样不了了之。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懒洋洋，盖在身上软趴趴的。相伊坐在窗边，彩色石子泡在水里显得更加色泽艳丽，阳光中波光不安地晃动着。每颗石子都仿佛一个彩色的梦，要把相伊吸引进去。
　　窗外对面的围墙上蔷薇花开得正盛。花香飘进屋子，像一首甜甜的歌。一切都很安静，连窝里的老母鸡都在打着盹，唯有树上的蝉在不辞辛苦地叫着。
　　围墙后突然的动静让相伊好奇地向外望，墙头的蔷薇动了起来，一个头发微黄的脑袋冒了出来，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四下望望，从墙头跳了下来。紧接着两个三个四个……当第五个脑袋冒出来的时候，相伊的嘴巴不由得张开了。
　　尘哥哥！
　　他坐到墙头，把书袋扔给下面的伙伴，从墙头跳了下来。
　　五个人笑闹着从窗前跑过。相伊倏地从站起来，追出门去。
　　“尘哥哥！”
　　洪尘回过头，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小家伙，愣了一下，转而微微一笑道，“小弟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是小弟弟，我是小妹妹。你不认得我啦？我叫心心相印的相，所谓伊人的伊。前几天你还和我一起在海边捡石子的。”相伊着急地解释着。没错，是洪尘哥哥，绝对不会认错的。
　　洪尘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又一笑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难道世间还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长相声音表情动作都一模一样，连名字都一样。相伊纳闷得很。
　　“现在不是上学时间吗？怎么你们……”
　　“嘘……”洪尘压低声音说，“我们逃学了。”
　　“啊……”相伊张大了嘴巴。
　　“小妹妹还没上学？要和我一起去玩吗？”洪尘眨眨眼睛道。
　　“……嗯。”相伊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快点哦，阿尘！”那个头发微黄蓬松的男生催促道。
　　“来了！阿晏等我！”洪尘答应着，上前一把抱起还呆在原地的相伊，追了上去。
　　头顶蝉声欢叫着，火红的凤凰花如浴火重生的凤凰之冠，午前的一场大雨在地上留下了一些水洼，明晃晃的镜子般，不时被跑过的少年们踩碎，溅起金色的水花，踩水声、奔跑声，像鼓点般生动。沁凉的风被迎面撞上，掉落的凤凰花被甩在身后。洪尘的呼吸声在耳边。他的发梢微湿，鬓角垂下一滴晶莹的小水滴，折射着阳光，钻石般。相伊不由伸手轻轻将它拂去。洪尘轻笑一下，加快了脚步。

　　“家人都出去了。进来我房间吧！”一个穿着背心的少年说。
　　洪尘将相伊放在墙边的凳子上。用左肩的衣服擦了擦汗，用手理了理两边的鬓角，然后跑去井边舀来一瓢水，递给相伊。相伊捧起喝了几口后，洪尘接过一饮而尽。
　　其他几个少年搬出了各种乐器，屋子本就不大，一时间感觉被塞得满满的，拥挤不堪。一转身，乐器就能撞到另一个人。但是大家的兴奋和开心也是满满的。洪尘手插着腰，看着他们调试乐器。
　　弦音乍起，相伊便感觉心弦随之震了一下。淡淡的背景音，节奏极强的鼓点，洪尘幽幽地唱了起来：
　　喜相逢兮心狂乱，
　　哀相离兮意阑珊。
　　魂漂泊兮无港湾，
　　魄生蔓兮相思缠。
　　性不拘兮恋贪婪，
　　念执著兮渡苦难。
　　切切盼兮苍穹白，
　　滚滚翻兮乾坤转。
　　夜沉沉兮迷雾散，
　　昼漫漫兮旧梦圆。

　　相伊陷入了洪尘认真的表情中，眼前的的洪尘一扫方才的欢欣雀跃，变得极为沉静，眼眸深处似乎透着淡淡的忧伤。
　　“感觉如何？”洪尘的问话惊醒了尚还沉浸在歌声中的相伊。
　　“虽然听不太懂意思，但感觉尘哥哥在思念谁。这首歌叫什么？”相伊认真地想想说。
　　“思念谁？我也不知。它叫《吾生待卿》。”洪尘左嘴角上扬微微一笑，摸摸相伊的脑袋说，“有一天你会听懂。”
　　鼓点变得跳跃，节奏变得欢快，曲调变得明媚，洪尘兴奋起来，脱下了鞋子，开始唱起另一首歌。他的脸上扬起了笑容，眼睛弯弯的，闪着光亮，左脸颊的小酒窝又调皮地浮现出来，唱到兴奋之处，五个少年都开始蹦跳起来。若不是屋子小，他们大概会蹦得更欢。屋子里的阳光似乎比屋外更灿烂。一曲尽，酣畅淋漓。洪尘下意识地提了提裤子。
　　“你也不喜欢穿鞋子吗？”相伊问。
　　“我喜欢光着脚唱歌。没有束缚，很舒服啊。”洪尘说。
　　穿背心的少年提议吃点东西，拉着洪尘进了堂屋。其他三个少年也前后脚跟了出去。
　　相伊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扫视书架上的书。忽然她被书架上一卷彩色的书吸引，踮起脚想要把它抽下来。因为在其它书卷中夹得太紧，她一只手把着书架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用力想要把它抽出来。书架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上面的小物件开始往下掉，书架开始渐渐往下倾斜，眼看就要倒下来。已经站不稳的相伊惊呆了，吓得闭上了眼睛,却忽然感到一个温柔的怀抱护住了自己，睁开眼，只见洪尘一只手臂环住护在她头顶，另一只胳膊撑住了就要倾倒的书架。
　　“阿翊，快来帮忙！”洪尘冲屋外喊道。
　　穿背心的少年冲了进来，瞪大了眼睛，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扶稳了书架，捡起了地上落下的东西。
　　“没事吧，相伊？吓坏了。”洪尘关切地上下打量她。
　　“我没事的。”相伊笑笑说。
　　洪尘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下，转头对阿翊说，“你家的书架有些危险。”
　　“是啊，要不是洪尘进屋，险些伤了人命啊。”叫阿晏的头发蓬松的少年说。
　　一个戴着一边镜框的瘦瘦高高的少年也闻声赶来，站在屋门口说：“没事就好。”
　　相伊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堂屋。一个长得很结实的少年双手端着面走出来，说：“来来来，绝世霸王面！小妹妹的，阿尘的，阿翊的……阿晏的，我的……”
　　“喂，我的呢？”镜框少年不由问道。
　　“你的，就贡献给小妹妹了啊，刚好只剩四碗。”
　　“阿玮，你……”镜框少年歪着脑袋指着结实的少年。
　　“骗你的，你的在锅台上，自己去端。”
　　“你们又欺负阿佑，太不厚道……”洪尘说。
　　“好像你没欺负过似的。”阿晏斜眼看着洪尘，道，“上次谁……”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洪尘捂住。
　　“他过来了！”洪尘慌忙压低声音说。
　　“做贼心虚!”阿晏嘀咕道。
　　洪尘似乎想到了什么，闭着眼睛张开嘴巴哈哈笑起来，又迅速合上。
　　吃完面，他们又开始操练起来。

　　“哎呀，我要回家了！”相伊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冲他们鞠了一躬，说，“谢谢你们的招待，哥哥们再见。”
　　“我送她回去。”洪尘说着拉起相伊的手，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今天开心吗？”洪尘问。
　　“嗯！听到了最喜欢的歌。”相伊认真地说。
　　“真的？”洪尘摸摸相伊的脑袋，说，“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以后还有机会听吗？”相伊抬起头望着洪尘问。
　　“当然。”洪尘温和地俯视相伊肉嘟嘟的小脸，望着她的眼睛说。

　　凡枭下工回来之前，相伊已经赶回了家，悄悄溜进了自己的屋子。
　　夜很宁静，凡枭每晚都会讲故事哄相伊睡觉。可是今晚凡枭讲的故事，相伊却记不清了。相伊闭上了眼睛，却睡不着。凡枭轻手轻脚出去关门后，她又睁开了眼睛。洪尘的声音依然萦绕在脑际。夜色那么宁静。尘哥哥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尘哥哥的笑容像蔷薇花香一样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