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澜》苏心懿

1、他在忘川彼岸等我

　　【1】

　　迷心谷的夜，格外清冷，我仰头望月，那月儿已几近圆满。八月十四，明日又是中秋了。
　　自我来到此处，除了我自己，便再未见到第二个人，哪怕是妖都不曾见。漫漫迷心谷，唯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小道两旁的翔云树上，云朵开得正盛。清风拂来，漫天云朵飞扬，五彩缤纷，如梦似幻。其实说来这里倒是片清幽的地儿，只是过于冷清，久不闻人语，连言语的功能也要逐渐退化了。
　　这是何等地方，我也说不清。从纷飞的云朵中望天，端木梵应当就在那里吧，不管他是远是近，我都似乎依稀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2】

　　十年前，忘川河边，我抱着那块三生石拼命地寻找，却寻不得我前世的记忆。回头望，奈何桥那一头的孟婆，面无表情地凝神望着我。我缓缓蹲下身子，靠在三生石上默默流下泪来。
　　隐约听得悠悠的琴瑟声响起，若远若近，亦真亦幻。那琴声似是相识，丝丝入耳，汩汩地渗入心里，似是在召唤我。我不禁站起身，循着声音款款走去，不远处的望乡台上，一名白衣男子正微微颔首，轻抚瑶琴。风扶起他额前和脸颊边的发，长长的发松散地束着，随意地垂在胸前。望乡台四周，火红的曼珠沙华开得肆意铺张，那样炽烈，那样妖冶。而这片红色花海中的他，显眼非常，但并不夺目，像极了一幅自然协调的画。我伫立在距他三尺之处，双眼迷离地看着他，似是被他们包围。
　　琴声悄然而止，他抬起头，我的目光刚好触到他的眼，澄净而又深邃，让我瞬间忘却这是在忘川河畔，心中升腾出阵阵暖意。
　　“你来了，我带你回家。”他淡淡地说。
　　前一刻，我疯狂地寻找前世；而这一刻，我却将三生石抛在身后，紧随他的身侧。
　　我并不知他是谁，但我无甚去处，倒不如跟着这让我心生亲切感的陌生人。听他方才弹的那曲，我便信他。
　　行至河的尽头，他转过头望向我说：“闭上眼。”
　　我便乖乖地闭目。睁开眼，却似到了仙境，烟雾缭绕，茂林修竹，小径幽深。
　　“您是仙人？”我的提问打破了宁静。
　　他轻笑摇头，温和地望着我道：“权且当作栖息之所吧。”
　　“该如何称呼您？看您长我些年岁，唤您师傅可否？”我试探地问。
　　他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说：“我叫端木梵。”
　　他把我安顿在憩园，告诉我对面的栖心居便是他的居所，让我有事唤他。之后便称有事离开了。

　　【3】

　　憩园不大，但清雅宁静。闲来无事，我便四处逛逛。终是无聊赖，加之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我便出了憩园。
　　不知不觉来到另一处院落，沿着院墙走了许久，终于发现了院门，只见门上三个字：驻夏园。园外本是阴郁天气，园中却阳光灿烂，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迈入园中。
　　沿着一条长廊向里走，隐约听得有人声，不由继续向前，逐渐听清是一男一女的声音。那男声好生熟悉。师傅……行至长廊拐弯处，我悄悄探出头去，不远处果然是师傅那熟悉的背影。他对面几级台阶之上的花藤椅上，坐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看年龄似是长我几岁，更添几分成熟魅力。
　　“可是把她带来了？”女子淡淡地问。
　　端木梵不言语。
　　“我知道，你定会把她带来的。”女子继续说，“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好生待她吧。这驻夏园，我本就早早为她修建好了，随时候着她来呢。”
　　“怎么，又盯上我的腰坠了？”女子循着端木梵的目光移到腰间，她纤细的腰间系着一串凌霄花状的坠饰，她用那如削葱根般的手指轻轻拨弄那坠饰，清新悦耳的声音便隐隐飘来，若远似近，摄人心魄。
　　女子的目光在端木梵身上停留半晌，忽而莞尔一笑，从腰间解下那串凌霄花坠饰，道：“既然你念它已久，今日我便将它赠与你吧。”
　　那串坠饰就挑在女子的指尖，随风轻摇着。端木梵正欲取下，女子忽而将指头一躲，道：“可是，别忘了……”
　　端木梵依旧不语，伸手取下那串坠饰，小心地握在手中，似是怕它再被女子收回似的。
　　女子从花藤椅上款款起身，慢慢走近男子，探身凑到他的耳旁不知说了句什么。我忍不住探出头想要能听清一些，脚下一滑，一下子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你看，她自己出来了。”女子摇头笑言，额头的琉璃坠流光溢彩。
　　端木梵紧步上前，向我伸出手欲扶我，我已自己迅速爬了起来。
　　“妹妹果然生得清新秀丽啊，以后便把这里当家吧。”女子笑得温和。
　　“请问姐姐如何称呼？您是这里的主人？”我好奇地望着女子。
　　“我叫虞瑶。妹妹唤我名字便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她的眸子漾着神秘的光彩。
　　“虞瑶……”我念叨着。
　　她轻笑道：“妹妹不妨在这里多玩一阵子，我先去有点事。”
　　我点头，却见端木梵也紧随其后离开了。

　　【4】

　　我下意识地远远地尾随其后。眼见他们行至一堵墙前，墙上也随即现出一道门，他们进入后，门又立刻消失了。我走上前去，细细看，轻敲刚刚出现门的地方，与平常的墙壁并无二样，墙面的花藤也长得自然，我不禁怀疑方才所见是幻觉。只是这些藤条虬曲有力，仿佛还在呼吸。我小心翼翼伸出手，刚触及那藤条，它们便倏地从四面八方拢来，将我五花大绑起来。我拼命挣扎，却摆脱不了。慌乱之中抬起头，却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一头挺立的红色短发，尾端拖着根辫子，看起来三四十岁，一双眸子却是这个年纪的人少见的清澈。我端详着他，忘记了挣扎。
　　“跟踪他们做什么？”他警觉地问。
　　“我……只是好奇。真的没有恶意。”我巴巴地望着他，希望他能相信我。
　　“在这里还是少些好奇好，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说着他一指花墙，束缚我的花藤缓缓松开。我站定，揉揉胳膊腿。这花藤，缠得还真够紧。
　　“你是他带来的人，他不在，我有义务保护你的安全。不让你乱跑是为你好。”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叫阿卫，需要时叫我名字，我就会到。”
　　可是端木梵是我现在唯一认识的人，我想知道的，也只有他在做什么。
　　走在回憩园的路上，我的心还在花墙跟前。怎么才能进去呢……
　　一路想着不觉已进了园子。并不想进屋，便在园角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沉思中一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我屋子走了出来。
　　“师傅……”我讶然地望着他走向我，不由问，“您怎么……”
　　“这个给你。”端木梵从怀中取出的物什，正是那串凌霄花坠。
　　“给我……保管吗？”我问。
　　“今晚别回这里，住我房间。”他继续说道，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啊？为什么？这……不大好吧……”我有点语无伦次。
　　“我今晚不在这里住。”他淡淡道，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说完匆匆转身走了。
　　“哎，您去哪儿……”我追过去几步，对着他的背影问。
　　“你听我的话乖乖睡觉，我会给你惊喜。”
　　惊喜……这里的秘密倒是很多，让我觉得好奇又不安。

　　【5】

　　端木梵的床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窗口微微透进初夏的风，闭上眼，似乎躺在大森林中。不一会儿，我便睡着了。
　　半夜时分，我迷迷糊糊起身准备去解手。窗前蓦地闪过一道影子。我立马清醒了一半，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探头向外看，却见那个影子迅速闪进了我的屋子。好奇心驱使我偷偷跟了过去。
　　那个黑影身形纤瘦，像是个女人。她轻轻走到我的床前，床上躺着的却是端木梵。黑影愣了一下，然后坐在床前，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端木梵的脸颊。
　　我想，偷窥该到此为止了。解完手出来，走到栖心居门口，却见端木梵从憩园屋里出来了。我慌忙跑到床上躺好，佯装睡着。
　　有人推门进来了，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谁？
　　“凌霄，醒醒。”
　　我继续装睡。
　　一阵悦耳的乐音悠悠地飘出，在房间中游走。我缓缓睁开眼，端木梵清俊的脸庞映入我的眼睛。他在用心吹奏着一片树叶。
　　天！这是我刚才躺的屋子吗？整个屋子荡漾着蓝光，让人感觉仿佛置身海底。屋顶、墙面上，闪烁着耀眼的星星。流动的波光映在端木梵脸上，一切仿佛梦境般。
　　“醒了，凌霄？”端木梵停止了吹奏，对我一笑。
　　“凌霄……是我的名字吗？”我有些莫名。
　　“是啊。”他望向墙壁上的星星。
　　“好多星星啊，真美！”我从床上下来，走到墙壁跟前。
　　“每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愿望。如果愿望够强烈，会与星星形成引力，带你到愿望中去……凌霄……凌霄！”
　　我凝视着一颗星星，只觉着被一股强大的引力吸了进去。一阵头晕目眩，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