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澜》苏心懿

12、倾城少年郎

　　太阳还剩半张脸露在山上时，她们找到一家客栈投宿。
　　相伊走到窗边，支起木窗，遥遥望着远处红彤彤的夕阳。
　　“真美啊！一定很美味……”相伊喃喃道。
　　“什么美味？”南宫萝从凳子上蹦起来问。
　　“夕阳……”
　　“相伊你没傻吧？”南宫萝过来摸摸相伊的脑门。
　　“你不觉得，这红彤彤的夕阳很像咸鸭蛋黄吗？腌得刚刚好的，咸蛋适宜，留着油的，那滋味，太美好……想念田奶奶腌的咸鸭蛋黄……”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哎。一会儿咱喝粥吧，要俩咸鸭蛋。”
　　“鸟儿都归巢了……”相伊没有搭她的话，继续说，“夕阳西下，它们往巢里飞，我们往巢外跑。为何呢？”
　　“哎呀，不想这些啦。我饿了，下去吃饭。”南宫萝拉起相伊，不由分说边往楼下跑。
　　客栈倒是有咸鸭蛋，但是怎么吃都不是想要的滋味。二人吃罢上楼，却还是觉得没有满足感。平时随手可得的幸福，现在倒是寻不得了。

　　夜很静谧。相伊坐在窗边发呆。平日里话很多、活蹦乱跳的南宫萝也静静躺在床上，望着房梁。
　　“怎么才出来，就想家了？”南宫萝忽然问道。
　　“我也想。在想田奶奶用过晚膳没？吃的什么？有没有在想我……”
　　“对了，你出来，田奶奶怎么办？”
　　“临行前我跟阿水交代了，本来我要把我私藏的银两和食物给她的，她死活不肯收。平时邻里间处得就跟家里人似的，阿水一直把田奶奶当干娘，田奶奶也是把阿水当干女儿看。相信她一定会尽心照顾田奶奶的。”
　　“哎，我觉得那个阿水喜欢你师父……你别骂我啊……”南宫萝翻个身面朝相伊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是师父一直和她保持距离，说把她当自家妹妹看。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总是像姐姐似的照顾我。”
　　啪！一声脆响。南宫萝忽地坐起来，一顿抓，皱眉道：“这才四月天，就有蚊子了。不消灭它，今晚没好觉睡了。”
　　“从前夏天傍晚的时候，田奶奶都会先给我洗好澡，然后我躺在藤椅上，她细心地给我抹痱子粉、驱蚊液。”
　　“田奶奶那可是真疼你……啊，拍到了！可以睡安稳觉了！”南宫萝兴奋地躺回床上。
　　“你师父其实也很疼你啊，虽然他平时有些严肃。”
　　“嗯，我现在能感受到。出门时给我塞了好些常用药，恨不能各种药都给我备一遍。还有药方、药草书。”南宫萝叹口气，继续说，“小时候不懂事，不懂得他对我的爱。阿竺幼时体弱，所以他对阿竺就照顾些，而对我格外严格。我就觉得阿竺是他亲生的，而我是他捡来的，所以他就对我不好。直到有次，我发脾气时对阿竺说，师父不喜欢我，我是多余的人，要出走，门一甩就真出去了，拦也拦不住。阿竺急了，大声说他证明给我看！于是他拉着我到屋后药草园大声冲我喊道：‘你不是外人么，你走啊！’结果师父就怒气冲冲从药草园里出来，扬手就给了阿竺一个响亮的耳光，吼道：‘我认识她比你早！再说这种混账话，给我滚出这个家！’我当时呆住了，阿竺也呆住了。从没见师父发过这样大的火，从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竟是为了我。我满腹的不满和怨气自此都土崩瓦解了。后来才发现，其实师父对我很好，只是我却一直没发现。从前总觉得他不懂我，其实是我不懂他的心。”
　　“阿竺弟弟其实对你也很不错，总是没完没了地给你收拾烂摊子，给你扛下一切责任。”
　　“嗯。师父罚我的时候他总争着代我受罚，实在不行也陪我受罚。”
　　“有次去你家，刚好看你们在罚静坐。你竟然坐那儿睡着了。这时候，你弟弟袖子里的戒尺不小心掉地上，你忽地就醒了，说‘谁的饭勺掉了？吃饭了吗？’你啊……”
　　“是的，那次是因为我又犯了事儿，那小怂怕师父发现了用戒尺打我，就偷偷把戒尺藏起来了。然后我俩就被罚静坐了。”
　　南宫萝总习惯叫南宫竺小怂，南宫竺从小便生得一副好性子。婴幼儿时候的南宫竺生得肉嘟嘟的，南宫萝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玩他，他也任由着南宫萝揉他捏他，偶尔不留意手重了些，顶多也是皱皱眉吱两声，南宫萝才察觉到玩过了，松了手。在南宫萝眼中，阿竺是世上最没有脾气的人，任由揉捏的那种。
　　相伊想起每当她顽皮的时候，田奶奶也爱戳着她的脑袋嗔道“小怂”，眼中却满是宠溺。
　　“你师父和你弟弟遇到你可不省心了……”相伊摇头笑笑，忽然笑容又褪去了，轻声道，“其实我也没少让他们操心……”

　　【19】

　　相伊一早散步回来，却发现原本在床上熟睡的南宫萝不见了。转身下楼，刚好在楼梯上和埋头往上冲的南宫萝撞了个满怀。
　　“上楼别这么虎，撞着别人就不好了。”相伊无奈地笑笑。
　　“早上支窗子木棍不小心掉下去了。嘿嘿。要出发了么？我这就回屋收拾东西啊！”南宫萝急匆匆准备上楼。
　　“我们明天再走吧。”
　　“为什么？”
　　“今晚镇上有外来客表演歌舞，听说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名唤作苏倾城。”
　　“那一定很热闹咯？”南宫萝顿时来了精神。
　　“必须咯。”
　　“好啊好啊！”南宫萝两眼冒着星星。
　　“知道你就爱往热闹地儿钻。”其实小时候的相伊也很喜欢热闹，热闹起来就人来疯，只是现在有时又喜欢安静地独处了。

　　顺着人流走，很快便到达了表演的地方。此时这里是全镇最热闹的所在。人潮都向一处涌，跟着人流就到了看表演的地方。
　　湖中心躺着一大片青翠欲滴的莲叶，那便是戏台。赏景的小亭子早就塞满了人，人一直顺着街道，延伸到看不到的地方。不禁感叹，原来小镇上人丁这么兴旺。
　　南宫萝个头小，被前面的人群挡住了，蹦跳着想要看清。相伊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拉起南宫萝的手说：“走，我们去别处看。”
　　她们爬上院墙外的一棵大树，树枝斜伸进围墙，这里倒是比赏景亭看得更清楚。
　　清脆悠扬的笛声悠悠地从看不见的角落传来，湖对面的假山四周云雾渐起，一位水绿色罗裙的女子款款从假山上的凉亭中飘下，她体态轻盈，似是踏月而来。张开双臂轻点几步，便落到了水中的莲叶上，身后的点点涟漪渐次消散，如幻灭的星辰。她轻挪碎步，衣袖翻飞，若云烟浮沉缭绕，波动人们的心绪情结。女子笑容纯真，目若清波，身姿窈窕，宛若碧波仙子。直到曲终舞罢，人群都安静得出奇。直到女子消失，人们才魂归躯体，拊掌惊叹。
　　“苏倾城，当真是倾国倾城！不枉此行啊！”相伊不禁低声感叹。
　　“这辈子欣赏到如此脱尘绝美的舞蹈，当真是赚到了！”南宫萝兴奋道。
　　一叶扁舟悠悠飘向莲叶舞台，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走上舞台，热情洋溢地说：“各位，苏倾城美人说，她在我们镇上走失了爱犬。”
　　“呼啦”一声，正面假山上垂下一张巨幅画。
　　“这便是爱犬的样子。谁若找到了，她将亲自下厨答谢。”
　　话音未落，台下便骚动不安起来。大家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爱犬……我今早倒是捡到一只。”南宫萝喃喃道，“和画上的挺像的。”
　　“在哪里？”相伊问。
　　“被我藏在柴房了。”
　　“带去给她看看吧，如果是，就还给人家。”
　　“嗯。”

　　次日一早，相伊和南宫萝就抱着那只狗去往苏倾城暂居处。门童把二人引进花园便离去了。
　　花园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四季都会有花开放。清风送香，坐在里面甚是怡人。
　　“二位找我？”一个动听的少年音问道。
　　扭头看去，是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
　　“我们找苏倾城。”相伊礼貌地冲他笑笑。
　　“我便是啊。”少年也笑了。
　　“你？苏倾城？”南宫萝哈哈笑出来，说，“苏倾城是个美女，弟弟别闹。”
　　“倒当真是貌比潘安。”相伊打量了一下少年，说，“只是这‘倾城’，不可形容男子。“
　　“我叫苏青澄，天青色的青，澄清的澄。昨晚我是男扮女装，你们认不出我了？”少年解释道。
　　相伊上下仔细打量着少年，大大的眼睛清若小溪，眼下一粒可爱的泪痣，白净的肌肤，唇红齿白，仔细回想，与昨晚的舞者倒真是极为相像。
　　“再不行我再跳给你们看一次？”少年说着便要进屋去准备。
　　“哎哎，别，我看出来了，是你没错。”相伊叫住他，问，“这可是你的爱犬？”
　　“啊，陪陪，真的是你……”苏青澄开心地笑了，露出一对可爱的兔牙。他蹲下身子，小狗欢叫着扑进他的怀里，仰起脖子要舔他的脸，他迅速地躲开了。
　　“多谢二位。如不嫌弃，今晚我亲手为二位准备晚膳。”
　　“好啊！”南宫萝一口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