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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将军已从贼 青州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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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面上透露几分不虞,但是顾忌自己往日沉稳的形象,还是没有跳起脚来跟青年争论,“又没人说过做光普寺的大师就一定要事事做得完美!我只是教人向善,囫囵个普通人。”
“……”仲毓还能说什么,不管怎样,好歹平日里无需师傅在人前书写,这字虽这样但也不会有人看到了,所以……他还是不要对师傅要求太高了?
来这里已有好一段时日了,回想往事,仲毓还是不由得生出些感慨……大约人历经生死,再看往事都会生出些坐壁历观前生事的感慨罢。
那他……是不是应该放下了?大约是能放下的吧。
若是归根结底,她做什么又和他有何干系?他就算求不得也怨不得。
看着弟子在他眼前出神,慧能大师心底默叹一番,少年郎当真是思虑过重。如他所说,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此番说服西帝着实耗费他一番心力。果然是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多年,当年的几分情谊早已不知在诡谲暗涌中磨灭,仲毓于他再也不是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得力干将,反而处处看着像是个不听话的手下。
这些,仲毓他,心中应该也是知道的。
只是为师一场,他始终放不下这个当年一身戾气却扬言要做普世救济众生的真佛。多加关注,也正因此,他才能得之仲毓有难即使将他摘了出来。多年师徒未见,再见他倒真觉得,仲毓也许真能实现当年那一番豪言。
师徒二人各有各的心思,只是谁都不言不语。日渐黄昏再默默昏黑,满室寂静,窗檐经阳光映出的枝影横斜终于黯然一片,瞧不清楚。山林暗,尘风起,倦鸟归巢。
次日,天方日出青色,仲毓已然早起扫洒。幼时他总觉得山中岁月长,漫漫长日瞧不到头,忍着挨着,盼望一日快些过去。现在……
“滋滋”声传来,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扫把在石板地面上摩擦着,发出不太悦耳的声音。一身叶子早已掉得差不多了,仲毓却不甚在意,兀自扫着偶然掉下来的树叶。
日子经不得过,他微微怔然,原来已然十多年了啊!
顺着一阶阶的石阶走下去,仲毓看着恍若见到,年幼的自己满头大汗一步步艰辛地爬上来。如今一步步走下去,心思翻涌,步子顿了顿好似有些迈不动了。
就如同走下去,自己就是作别了往日种种,既没了幼时要报的仇,也无了尘世中的种种惦念……他竟有些不忍。
一阵风来,满山千叶万叶飘摇不止,呼啦啦的声响充耳。仲毓耳中听闻,触景生情,不知怎的想到师傅旧时在这时节教他佛学,给他讲过的故事。
心思动了动,仲毓觉得是时候放下了。佛言贪嗔痴乱世,他这执念,又能……好得到哪里去。有朝一日除了害己又害人,当真是罪过。
往前踏出一步,下了一级石阶。
这一步……忘的是求而不得的执念,他从幼时就盼望有个自己的小家,现在,他不要了。
第二步
这一步,忘的是以杀神救天下的济世之路。世间罪孽太多,他以战止战就是个笑话,这么多年从未见着有一场胜仗能让天下百姓欢心,反而是固守青州城让一方百姓安宁度日,为他迎来了些夸赞。其实,他要的一开始都不是这些,现在也觉得……不值得。
下一步
这一步,他断的是尘世间七情六欲。功名利禄向来不为他所喜,金银珠宝也不是他所爱。拿这些东西救不了一个人,真的是,祸害人的东西,那他,也不要了。
论亲情,他家破人亡,孤独存世。无妻女,无长辈,此一身无牵无挂,当真是断的干干净净。忽得生出些宿命如此的感觉,仲毓踏下这一步。
第四步
这一步,他平心苦……世间万事,求不得他就要学着忘记,早前不知,将自己磋磨的真是辛苦。历经世事方能成佛,他不苦,何以苍生乐。
……一步步走下去,原先的不忍,逐渐变成满目平静。
昔日师傅讲,众僧汇集坛地,大师见风吹帆动起一佛偈:是风动?是帆动?
现在看这答案,果真如刻在心上——风未动,帆未动,仁者心动。他做这仁者,只是前生事罢。
今生,他已坐地参禅,至此世上再无仲毓此人,今后他只是明尘。
山山树影,转眼已是深秋,层林尽染,漫山金黄时,明尘已是剃了度。那日师傅问道:“可是当真放下?”
“放不下”,眉眼温润,明尘笑意渐生,“放不下我佛。”
“……”师傅原是一惊,闻言也是一笑,“你八岁拜我为师,二十三岁才算真正做了我的徒弟。世事当真是妙不可言!”
明尘望着窗外,的确是妙不可言,窗外鸟鸣阵阵,晴光少暖,当真是个好天气!
崇祯二十一年,大西帝出征,于京津引兵拒贼中流矢而亡。
重山中一寺庙钟声阵阵,如石入水中引得波纹阵阵,一圈圈地传到远处。焚香上涌,烟雾缭绕中平添几分肃穆。
小和尚带着香客,走过曲曲折折的幽径,将人引入花木繁盛的厢房处。
拜了一拜,小和尚转身离开。郝新安阖上房门,满室无甚东西,空空荡荡,倒也让人觉得心安又清净。
“哎”,摇头叹息,娶妻娶贤,偏生让他娶到个泼辣的。如今竟是要出门来仲毓这里来躲个耳目清净。话说这和仲毓相遇真是缘分使然,家中妻子为儿求平安符,到了这深山古寺见到住持,他才知道原是故人在此。
仲毓早已改名叫劳什子的明尘,归根结底也就是换了个名字,兄弟情义仍在,郝新安也未曾在意。
“吱呀”一声,郝新安回头见到他,不得不感慨:山中岁月悠闲,仲毓看着仍是当年分别时的模样,时光待他好似分外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