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将军已从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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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绿渐老，高树荫无风叶不动，朱门深院楼高渐远渐无声。
郝新安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立在仲毓坟头。潮湿的泥土暴露在地表上，而在尘世中风吹渐枯的灵魂深埋地下。人总是这样吧，待到没有来时方才悔不当初。
悔过，郝新安忽得想到仲毓曾经对他说：“佛言忏悔，忏其前衍，悔其后过。世人前事刚过，便不再计较后事会如何。”
“我这辈子就是个俗人，俗不可耐，但若事事历尽之时，我必不悔，当是慨然大步入轮回。”
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少年模样，眉眼中暗含锋利，笑时带着四时春光暖色。说这番话时他也豪气满满，少年心性尽显。
不悔吗？郝新安默默想到，怎么能不悔？世间风光你可是全部看过了？人情俗世全部看透了？琼浆美酒可是全部喝过了？天下之大，山河江水无穷尽，你方才行到此处。
怎么说……我都替你不甘心呐。
抬手将清酒一盏倒在了地上，郝新安愤愤起身，这件事没完！认命？他可是强权豪阀压不弯的一根硬木梁！
青州府衙已经被封了去，当时仲毓布置宅院的苦心今日都已付作长江东流水。郝新安打马出青州时立在府衙门前，看着三两枝梨棠过高墙，瓦红荫绿重树叠梢，景致依旧娇俏，风景与四时未有不同，只是人物尽散，当时景象似是旧梦繁华，一梦醒来终还尽散。
蜀地距望京遥遥几千里，郝新安近日总是满目怅然向南望，蜀地这时节便是荒野也茂然翠色，而他却是满脸枯败之色。是处求神拜佛无多用，他也不能去望京将罪魁祸首抓来，为仲毓求个说法便是荒谬至极之事般。
他也是来了蜀地后方才知道，仲毓早就一纸奏章逼到自己无路可退。
原来痴情人到最后仍是傻子，郝新安气到深处却无法抑制地生出股子悲哀，仲毓，换个人来爱何尝不可？
东西南北四方之地他早已跑尽，蜀地虽大，到底也有边界，郝新安知道仲毓他们早些年做事只管公道，要对得起良心，却没曾做过笼络人心的事儿，现在来求人办事当真是如同雪海里种谷，巨浪里捡沙粒。厚着脸皮，一一试过，无人敢帮他。
唉，不知第多少回暗自叹息，郝新安觉得仲毓遇着那个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下辈子，可千万别再栽在这儿了！
已是黄昏日暮，郝新安随意吃了些干粮，便又直立在左侍郎王谦的府邸门口，等着人家回来。朝出暮不归的日子他已过了将近一月，明明知道人家是躲着自己，帮不上忙，他还是硬腆着脸不肯放弃着一丝丝希望。
若要仲毓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他不甘心！他这兄弟做得也太没有意义了些，早年仲毓分明比他年少，自己却托他照顾，几次在战场上靠他才捡回了一条命。如今他人去了，自己连些许公道都不能为他求到。他这兄弟做得可真失败。
这厢正默然站着沉重不已，忽得听闻街上有人车马喧哗，连忙抬头去看。他见是等候了一天的人回来了，上前几步，却被侍卫隔了开来。郝新安想要冲上前去，却又怕冲撞了人家，将人惹恼了更是无人肯来帮忙。
犹豫片刻，正天人交战时人家都要进府门了。着急不已，他大喊了声“王侍郎，昔日里听闻先生还算正派，只是不知今日还是不是忠肝义胆、侠气不减当年？”
轿子停了下来，王侍郎伸手掀开了帘子，望着外边的郝新安道：“郝将军，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别的我不说，这件事我就是再有权势也帮不上忙的。”摇了摇头，他放下帘子，吩咐人继续走。
郝新安失魂落魄地回了驿站，招人送了些热食过来。正吃着忽然间见侍从又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封信，说是外间有人送信给将军。
心下奇怪，郝新安出青州前知会母亲这两月都不必给他写信，他归来时自会先送封信回去。
还未拆开，郝新安先问了句，“这信是谁送来的？”
“小人不知，那人只说是给将军的。”
郝将军亲启：
仲毓日前身体康健，无事需将军记挂，只是今日你二人缘分到此，日后有缘相见还望相识。请勿忧，念好。此事勿为外人所道。
郝新安看着看着不由得睁大了双眼，这怎么可能？仲毓没事？福伯分明将他尸身停在城外寺中，自己亲自派人葬了他！莫非……莫非斩首那人根本不是仲毓？思及此处，郝新安忽得懂得了为何西帝要派人将“仲毓的头颅”带回蜀地！
原是这样！原是这样！已知仲毓无事可牵挂，郝新安忽得觉得如洗去万千疲劳般，瞬间精神百倍。第二日便是打马回了老家，看望母上大人。
经此一役，郝新安忽得觉得皇权富贵险中求，求来还不一定保得住，惹火烧身来真是不妙。他本就不是什么喜爱官场上巧言令色为事的人，自然要脱身远走。
乱世太平不易求，官场富贵求难保。此去不回头，山长水远乐得逍遥。
他今年已有二十多岁了，好像……也该娶妻生子了吧。郝新安打马飞过蜀地的茂草野林，阳光这时正好，不燥不热暖洋洋一片，眼前景色飞过如烟尘霎时俱灭，他忽得想起来当年和仲毓信马由缰，在七里营外的草野上也曾有那么一日清闲。
原来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间的时日真是好不经过，日子会不会再眨眨眼就全都没了？来日再和仲毓相见，郝新安想着，忽然觉得，现在真有了那么一日，这比什么都好！
这处郝新安疾风迅马，驰骋着回顾少年时光，山寺在茂林重掩的僻静中尽情伸展出了一角。
“你看看这字，根本就不像个大师写的！”一青年手拿白宣纸，蹙着眉对身前的一老和尚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将军已从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