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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军已从贼 青州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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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隔人去,风尘可自如。”
不知忽的怎么想起来这句诗,仲毓心下默然,新安,此后山水迢迢路遥遥,万事保重。
一路上山水过眼如葱绿,郝新安到家的时候恰巧是黄昏日暮,金灿灿一片天地明亮亮。阿娘就坐在院门口,跟东邻西邻说长道短,神色平和眉眼带笑,见到他回来,讶然之色顿起。
“我的儿啊,你咋回来了?”起了身,说着便是走上前来将他抱了个满怀,“前儿个你李大娘送来了些霉干菜,你上回归家还说想吃霉干菜烧肉!娘现在就给你做去。”
郝新安正纳闷母亲怎么问自己为何归家?不是她写信让张秀才找个由头叫自己回来的吗?平日里不太灵光的脑子忽的一闪,这太不对劲了!该不是有人算计自己,故意借他娘的名义支开他吧?
霎时心中一悸,郝新安暗道不好,立即大步走上前问母亲道:“娘,你最近有没有去张秀才那儿写信寄给我?”
看儿子面色不太好,她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事,便立马收了脸上的笑,正色道:“没有!我前几日还思量着去张秀才那儿,谁知还没去,你倒已经回来了。”
完了,郝新安不由心下一阵慌张,仲毓那里定是出事儿了!
青州城万家灯火,有人执杯喟然长叹:人生起起落落就如这灯火明明灭灭,人生聚散当真容易。
仲毓这厢送走了郝新安,前脚人刚走,后边紧跟着就见他这牢房里进来了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蜀地来的那两位。
“马将军,真是好久不见!”
仲毓看他二人带笑寒暄着,神色仍是淡淡,“二位到此所为何事?”
“……”互相对视一眼,皆不知如何开口,一阵沉默,终于还是有人说道:“马将军是个明白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帝来旨,这杯酒……还望将军痛快喝了,莫要为难我们。”
望着眼前盛杯粗粝,清波叠动,仲毓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他这一辈子,不知饮过多少地方的好酒,都不觉得尽兴,到头来还是喝不上一杯好酒。“呵”,轻笑一声,他爽快地接过来一饮而尽,“这般滋味啊……当真让人不尽兴!”。
闻言二人面面相觑,怎么会有人临行倒嫌酒难喝的!这位马将军当真是个奇人,只是可惜了,哎……
心下暗自惋惜,二人却是收拾了东西,抹去一切他们来过的痕迹,轻轻阖门而去。仲毓看着他们收拾这狱间,觉得眼前事物渐渐看不太分明。
眼睛越是看不清,这心里便不由得更加清明,仲毓想,原来人到了这个时候是会明白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啊……他马雄飞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亏心事。无妻无女无父母,到了地下也无甚牵挂。他平生未做过恶,若是世间真有来世,想来他应该能够平安顺遂过一生。
想想那样该多好,仲毓不由得默默咧开了嘴角,他总觉得人生太苦,盼着他下辈子能够做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家团圆热热闹闹的,再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得过日子了……还有,那个人,那个人……下辈子他还想要遇见她,不过不要再识得她,只想隔着人山人海远远望上一眼就足够了。
求人生求而不得之求,总归是折磨人得不行。
眩晕感愈发重,仲毓连撑起嘴角那点笑的力气都没了,玄月朗朗,斜照珠窗,墙角暗网兜不住尘世灰烬、戚惶旧梦。
郝新安快马加鞭往青州赶去,路上跑坏了一匹马,还是去驿站里急忙换了匹来赶路。不过到了南城门,进了城里,便觉得四下里都透露着股不对劲。随意抓了个行人打探情况,毕竟跟着仲毓在青州呆了这些年,也算是城里人所共知的一位爷。谁知抓在手上的这个人,扭头一见郝新安,便是跟见了鬼一样拔腿就跑。手上一个不牢,竟让人跑了去。
郝新安一路赶来,心里早已是焦急欲焚,此时见这般不对劲,心里不由得沉了下去。仲毓定是出了事,不然这些人有什么好怕自个的。再看这城里,到处都透露着股邪性劲儿。
从南门往衙门赶的时候,郝新安一瞥眼,竟瞅见东北角的菜市场前,久弃不用的刑场像是淋了雨般,满地腥黄,可青州分明晴天朗朗,到处都不似下过雨的景象。
说不上来的心里一紧,郝新安赶忙自我安慰,仲毓定是还好好地待在狱里喝茶看书,定是一点子的事儿都没有。他不过才离开了五日,满打满算才五日,仲毓这人路子野的很,他能出什么事啊!
可是待到了府衙门口,拍了半晌的门才过来了个看门的老叟,郝新安一瞧,这不是福伯吗?怎么才几日就老成了这个样子?
“福伯”,他才刚喊了句,未料福伯竟是泪流满面。
“将军不在了!郝大人,您跟我家将军情谊深厚,请您为他平个冤屈啊!我家将军怎么可能会派人劫狱啊!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啊!”
郝新安不过才听了两句话,脑子里就跟打起了闪雷般,轰隆隆震得他头晕目眩,几欲站不稳。稳住颤抖的声音,他问道:“什么劫狱?谁下令杀的仲毓?谁的命令!”
“这……大人您走的后一天,蜀地就来人了。当晚去牢里给将军送饭的人没见着将军,他们那伙人知道了便说是将军勾结成祖手下的官员,偷偷携带机密出逃了。”被郝新安一脸扭曲的神色吓到了,毕竟人老了,福伯缓了缓赶快继续道,“他们封锁城门搜了两天,不知从哪儿把将军找了出来。当时太阳刚下山,将军就被拉去了菜市场门口……然后人就没了!”讲着福伯便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们将军这些年苦的很,为何现如今又遇到这样的事儿,人说没就没了,这可是连个后都没留啊!
郝新安听罢,半晌说不出话来,仲毓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是在故意支走自己,在他临行前还为他宽心。怪不得自己出发前他让自个去私库中取东西,好呀,原来是打着这样的念头!他嘴角颤抖着对福伯说:“他现在何处?”
“那伙人带着将军的头颅回了蜀地……将军的尸身,我已经订好了棺木,现安置在青绫寺中。”
郝新安听言心如刀割,那样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仿佛昨个还坐一起喝酒,白天还一块笑闹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想到是蜀地派来的人,郝新安浑身抖成了个筛子,他真是恨,恨不得把那群人剥皮剔骨。
朗天白日,寂寂花开,有人踏遍阡陌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