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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盗无妄 ...

  •   华容碧影,人相适,夜流醉。

      桥下,临河楼阁房舍的长长两排倒影,像褪色的染料一样在水中延续到远方。夜是流光溢彩的,像现在这样,从船中荧荧灯火,从桥头酒肆,从街坊五色灯笼,浸湿了黑暗渗透出来。

      “如果还是那晚的劣酒……”转身背倚着桥心石栏,晚灯在他脸上映了一些金黄的光。“就免了!”

      这只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就好像老熟人之间的小小取笑。

      “错,这回是桂花酿。”

      戚少商把一只陶土小瓶递到他手中,拍开瓶口泥封,果然冒出桂花的香气来,不但香而且醉人。

      “空山寻桂树,折香思故人。”一笑,又拍开自己手中的瓶封。

      “故人隔秋水,一望一回颦。”他接了下句,低头看着酒瓶却迟迟不喝。

      脑中似乎有片片飞花,雪白中带点鹅黄,是满林的桂花。

      那时候,可真是棋逢对手啊。

      “想什么?”一语打断他思路。

      顾惜朝微一扬头,神情尽是信手拈来,“我在想,应该怎样设计抓捕你!”

      戚少商却笑:“不是已经设计了?又是奇珍异宝,又是金银钱财的,还鸣锣打鼓的召开鉴宝大会,里头的机关名堂肯定不少吧!我想,今天夜里,傅家的大门上应该会出现三只狼蹄印!”

      看着对方比出的三根手指,顾惜朝挑高眼角,道:“你明知有诈,还敢来?”

      戚少商学了他背靠石栏,看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故意引我去,我怎么能不去?再说,我入宝山,总不至空手而归。”

      你的自信从何而来呢,戚少商?“既然如此,想必明日会有一场公平对决。”

      “你在跟我下战书?”

      “你一定会来,是不是?”

      “我问你,”忽然兴起想到一事,“如果明天,你将我人赃并获,是不是就可以娶到那位傅家的小姐了?”

      顾惜朝目光却蓦然一冷:“晚晴,与此事无关!”

      戚少商眉头拧了一下,似有不悦。——为什么一提到女人,你翻脸比翻书还快?

      “其实我想说,你年少英伟一表人才,跟那位姑娘很相配。……”

      高高的石拱桥上,刚摆开地摊的货郎吆喝叫卖起来,玉饰烟袋鞋垫样子,川流往来的人群彰显着浣溪水岸非凡热闹的魅力。

      而戚少商与顾惜朝,这两人所处的寸土片鳞,却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兴许是人不同,兴许是意不同,让环境也跟着变换了气韵。

      他们就是如此出色的人。

      如此矛盾,如此相衬。

      “你看什么?”

      注意到顾惜朝的眼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戚少商喝完最后一口桂花酿,才问。

      “你是如何做到的?”

      “什么?”

      “今天在傅大人府上的欧阳凡,跟现在站在这里的戚少商,根本从里到外就是两个人,一点也不相似。”

      “如果你问易容术……”晃了晃空酒瓶,他说,“抱歉!事关戚家独门秘技,我,无可奉告。”

      “你究竟是什么人?”顾惜朝蕴起双目,有点威胁意味地盯着他瞳孔,“你和真的欧阳凡之间有何种关系?今天席上的宾客大多是跟欧阳家素有来往的生意人,也算是故人,你又是通过什么手段、怎样瞒过他们的?”

      他不知不觉间就用了提讯疑犯时的口吻。戚少商手抚着额头,表情怪异似乎在忍笑?他叹了口气看向前方,用一种揭开谜底前饱经沧桑的口吻,非常无奈且坚定地回答:

      “其实我不是人。”

      顾惜朝略略一挑眉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随即转脸:“莫非是禽兽?”

      他这是在变相的骂人还是变相的玩笑,旁者无从得知。

      而戚少商是被戳到短处还是被揭到长处,旁者更无从得知。

      后来,后来也不是太久。两只空酒瓶抛进了桥下河流中,随着波浪一沉一浮。

      “我要走了。今晚,还有忙活。”

      心领神会,“不送。”

      转眼踏入人群,那凛然身影竟是久久也难以被湮没。

      顾惜朝独自留在桥中央,今夜,注定是个难眠之夜吧。

      狼蹄印记一旦出现,盗宝必不会等到第三天。

      次日夜,浣溪知府家中,如约遭盗。

      这一夜所发生的事情,用后世的眼光来看,说是命运的调戏捉弄也好,说是因果循环的报应也好,或者说还参杂了少许不可抗拒的必然因素,都逃不开两个字:——劫、缘。

      这一晚傅府的机关防护与人手岗位,都是由顾惜朝领头负责安排。黄金鳞据说是晚饭吃坏了肚子,告假在家没有出面。不过有人私底下言论,说总捕一定是不甘愿被下属副捕头指挥,所以才装病躲着不来的。

      守卫的重点放在收藏碧琉烟壶与天闻锦阁琵琶的随园大院,傅府内四处也有护院牵了狼狗走动。如此环境中,倒还是有几处冷清的地方。戌时末,顾惜朝借故走开,悄自去了一处无人看守的冷清之地。

      佛堂。

      独院外的大门依旧上着铁锁。他大致看了左右,从邻近的树干上借力,纵身跃过爬满刺草的墙头。

      他要去做什么?

      他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现在还言之过早。

      院子里一片漆黑,不远处殿堂的门窗透出了微弱光亮,大约是点着长寿灯与香烛之类。很快进到堂内,趁着微光他开始翻找某样东西,佛像、案台、墙壁、房柱……轮了几番,终于在供奉烛火食物的香案下发现一个暗格,从里面找出了想要之物。

      那是一本蓝皮线装的册子。右下边角的纸张已经卷曲,看来时常被人翻阅。

      他打开书册一页一页浏览,许久之后像是有所发现,小心翼翼地撕下其中两页。就在这个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开锁声,传入他的耳中。

      这真是相当的不妙!

      有人提着灯笼走进了院子,步伐很轻,像是蹑手蹑脚的。堂门被推开一半,灯笼的光率先照了进来。

      屋内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

      顾惜朝已经隐身在垂地的帷帘后。那本蓝册子也已放归原位。来的有两个人,领先的踏足堂内看了看,转身便对后面的轻声吩咐:“关上门。”

      他心中突地一跳!这声音分明是傅晚晴的。那么和她一起的那个,应该就是随身的侍女映雪了?

      这么晚了,她们没在房内安寝,怎么会来这里!

      侍女映雪将灯笼插在了门缝间,并没有点燃室内的烛台。傅晚晴往上祭了三柱平安香,恭恭敬敬跪在佛像前祷告,闭着眼,脸色却略显苍白。

      她是来礼佛的,为心内慌乱之事。

      她看不到帘布之后也有一人,随着时间流逝堆积起的焦虑,可能不亚于她心底的慌乱。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碰上她?如果再耽搁下去,那边恐怕就有人发现他的“失踪”了,他必须尽快回去,可却偏偏不能脱身!

      如果现在编一个妥当的理由现身,好生与晚晴说,晚晴心地善良单纯,她会不会帮忙隐瞒这件事?

      顾惜朝透过帘布看着那跪在佛前的虔诚女子。

      当真要,对晚晴……说谎吗?

      炉上的香快要燃尽,映雪似乎越来越不安:“小姐,该回了吧?我们偷偷溜到这里来,被老爷知道了不得了的,而且他也千叮万嘱让我们不要踏出房门……小姐?万一贼人来了可怎么是好……”

      “映雪,我今晚心里好不安宁,你让我多拜一会儿吧,啊?”

      傅晚晴真的很不安。她的眼神和声音不会骗人。

      顾惜朝转脸一闭目。心脏像是被人紧揪了一把,他不忍再去看。

      晚晴……对不起……

      如果将来你知道了我所做之事,请你原谅我……

      “谁?谁在那里!?”他一惊睁开眼,瞬间屏住呼吸,难道……?

      却听映雪的声音向门口而去,“是谁?”她又问。

      门外似乎有别的人,或者,也有可能是猫、狗之类……

      “我去看看,小姐你留在这儿先别出来!”映雪摘下门缝间的灯笼,拉门走了出去,不忘回身掩上门。

      这屋内只剩下他与小姐二人。

      如果要走,更是绝好的机会。

      就在他几乎快要迈出脚步之时,堂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这男人看来是喝了点酒,而且酒量不大、酒品不佳。

      他一见屋内之人便嘿嘿笑起来,指着对方:“哈哈!晚晴……晴……”

      “龙……龙三爷?”傅晚晴吓住了,越过他的肩朝门外张望,“映雪呢?映雪……”

      映雪没有回答,院子里都没有声音了。

      “找……找到你了!”龙三亵笑着朝她走来,“过来,快过来!给我亲一口……”

      “这里是我家!你别乱来……”晚晴因惧怕而瞪大了双眼,却强装声势:“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龙三打了个酒嗝,“别装了……你爹早就将你许给我啦!迟早还不是我的人……”

      傅晚晴瞪着眼睛流了泪,一手用力指了门外,疯也似的喊:“你出去!”

      她几乎在声音出口的同时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昏花——

      就像她十八年来活过的深闺日子,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徒剩浑浑噩噩一片昏花,什么都看不清楚……

      ——顾大哥?!

      站在身前、背对着她的是顾惜朝。头破血流、摔倒在几步外门槛上的是……龙三!

      傅晚晴捂住嘴!

      顾惜朝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他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个人。——龙三。记得的,鉴宝会上他曾见过此人的样子。龙三爷。京师龙金会第二把交椅、现任右散骑常侍大人的亲侄子,与傅家三代世交。

      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你、是你!……”龙三趴在槛上指着顾惜朝。太阳穴突突猛跳、头痛欲裂,他恍悟似的破口大骂:“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边骂一边从地上站起来,红眼看着吓坏的傅晚晴,撒泼一般口无遮拦,“好你个野丫头,三更半夜竟与男人在此私会!我可是你将来的相公,你,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满嘴粗俗之语不堪入耳。

      “闭嘴!!”

      顾惜朝一刹间目露凶光,像极一只肃杀嗜血的修罗。

      没有人可以这样侮辱晚晴,在他还能听到、看到、感觉到的有生之刻!

      “啊!”龙三无端端跳了起来,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拔腿就朝外跑,他一步三跌滚到了院门外,这才放声大喊:“奸夫□□!等着、我要让你们好看!……”

      顾惜朝被他高喊声摄了心神,一惊追了上去。

      龙三本想朝着正院的方向跑。可是天太黑了,他慌不择路却不知拐进了哪间园子。一路被灌木草笼扯烂了衣物,他仍没命似的跑,藤蔓之类绊疼勒伤了脚脖子,他也不敢停下!

      “站住!”

      神哭小斧猛然抛飞而出,斩碎了龙三背后的灌丛垂枝,吓得他差一点魂飞魄散。平时光鲜体面的龙三爷这个时候哪还有什么形象尊严可言,只听他扯着嗓子连哭带喊:“杀人哪——衙差杀人哪!——”

      顾惜朝心中也惊慌,任何人面对不可预知的危难当头都会惊慌。他一心只想拦住龙三,怕他把一切——包括真相假相都抖于人前!真相会毁了他的前程,假相则会毁了晚晴一生,哪一样他都输不起!

      龙三连滚带爬奔近了水塘边,一看远处围墙外好像有火光移动,连忙嘶声呼救:“来人!快来人!出人命哪——”

      “别叫!……别喊!”顾惜朝紧追不舍跟到了水塘边,一听龙三呼救,心中顿如烈火焚林。他跨步上前去,出手想捣住龙三口鼻,好叫他发不了声音!

      龙三狗急跳墙,张嘴一口咬在顾惜朝手背上,顾惜朝拼命一挣,那龙三,竟突然“噗通”一声跌入了脚边水塘!

      “救……”龙三只呼出了半声,水花哗啦四溅,在黑夜中听起来极为惊心动魄!他不识水性,枉自徒劳挣命,眨眼工夫就没了顶。

      顾惜朝眼睁睁看着面前发生之事。那龙三就在他脚下扑腾挣命,垂死挣扎,而后突然之间,水中动静全无,水面只剩下,吞灭尸骨后的几圈晕纹和泡沫,到处都是死气沉沉、阴寒刺骨……

      他仿佛噩梦惊噎一般,忽然间就噎出了声。整个人慌神一般跪在岸边石上摸索不休,伸手进水中像是要捞起什么,直弄得整条袖子湿漉漉的。

      远处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人群带火光向着这边来了。

      忽然:“顾惜朝!”

      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戚少商现下是一副护院的模样,他双手紧扶住顾惜朝肩膀试图让其离开水面。顾惜朝的状态看上去很不正常,不正常到、几乎令他望而生寒。

      “快离开这里!”顾惜朝盯着水塘一声不吭,僵硬的,任由戚少商将他架立起来。

      两人身后不远站着另一人,同样是变过装的贼人老七催促着:“走啊!大当家的!”

      “走啊……”

      戚少商转身欲走,却发现手中那人的身体丝毫不肯动。墙外众家丁的喊声已近在耳边,好多人正朝这边涌来——

      手掌滑下去抓住他湿冷的手腕,用力拉了一把:“跟我走!”

      顾惜朝的手亦忽然动了起来。如灵蛇一般绕回扣前、卸力拔劲、转瞬反捉住了戚少商的腕骨。

      戚少商胸中一震,回头望见那双眼眸透着阴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惜朝。

      连胸口也跟着狂震。

      “来人呐!——”陡然高喊,“——盗贼杀死了龙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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