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泛镜湖 ...
-
按照今日安排,茶宴上观赏过第一件奇宝“碧琉烟壶”后,便该换场至镜湖岸边。
镜湖比湖稍小,比池塘稍大,水清如镜,可以映出清晰的倒影。
众人尚在为刚才的奇宝唠嗑,一只只轻木舟,浅浅划靠了岸。木舟狭长,犹如柳叶,一舟可供两人同乘。
“唔,原来这第二件宝物,是要在湖心方可欣赏吗?”
“傅老弟这次又会拿出什么样的珍宝来?愚兄可甚是期待……”
“钱某陪秦员外同乘一舟如何?”
“须子老友!不如就咱们两个搭一船吧!……”
“镜湖,镜湖,此湖真如其名,美哉美也!”
“是啊!如此宁静秋晌,泛舟湖上,吟诗鉴宝,果然风雅至极哈哈哈!”
确实是宁静秋晌,风舞涟漪,湖景都沉浸在一片浪漫优美的恬静中,几乎没有人不为此赏心悦目。却忽听——
“免了!本少爷才不跟你坐一条船呢,哇,你印堂发黑一脸倒霉相,可别离我太近了!”
“欧阳少爷要去哪?别的船已经没有空位了!”黄金鳞先前就一口怨气憋着没消,现在旧伤又添新创,真是脸色都黑中发绿了——果然与“倒霉相”三字甚为贴近啊!
他口中的“欧阳少爷”对回头草理也不理,东望西望似乎眼前一亮,转身就跳进另一条木舟。
有点得意,又有些生气地回头:“谁说没有?这不是找着了!”
木船上原本唯一的搭乘者似笑非笑,弯起的唇角似乎还带着点嘲讽。
欧阳凡双手摊开扶着船舷,脸上瞬间堆起一朵向阳花:“啊呀,这不是顾兄?真是巧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缘份?”
太——假——了。在场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感到头疼。
不想跟黄捕头同舟是借口,要跟顾捕头共济才是目的吧?大少爷动机太单纯太明显到让人想忽视都不行。甚至有人想到,难道坊间有关那个的传说是真的吗?资产雄厚的天下钱庄下一任当家继承人竟然、真的、是……?哎呀呀,这可真是叫人遗憾呀。
“喂,那个一脸阴险惹人嫌的家伙,我替你教训他了!”模样好像一只偷着鸡的……黄鼠狼?
“不知今日别后,何时才能再喝到顾兄亲手点的好茶呢?”继续趁热打铁。
顾惜朝挑高了眼神,不疾不徐道:“我浣城府衙七十八间牢狱重守,刑罚森严,提讯公正铁面无私。想进来,很容易。欧阳少爷如果有幸到访了,顾某,定会以茶款待一二。”
这人明明是在笑,怎地煞气这么重啊?欧阳少爷缩了缩颈背,干笑两声以作掩饰。
“呃……顾兄!那个……刚才的碧琉烟壶是和傅府的家财一起收置吗?这两天人多手杂,你们衙门一定有帮忙看管吧?辛苦辛苦!”赶快转移话题要紧。
顾惜朝淡淡颔首,既不回答,也不佯作客气。
茶宴上他曾试探过欧阳凡的反应。当时此人表现似懂非懂,不但神色没有破绽,也很会顾左右而言他。
心中总在怀疑什么,却又找不出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片片小船离了岸,绕着水中矮树向湖心划去。黄金鳞此时的心情却是大不畅然。为何?他黄金鳞怎么也算是地方上的公众人物吧,刚才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被人嫌恶抛弃不说,现下乘船赏宝,别的人都是成双成对……这样形容似乎也不太合适,都是有人邀约作伴,却唯独他,冷冷清清孤单一人只得船夫陪衬,活像正应了某人骂的那句“倒霉相”似的,感觉大失面子。
而且,官商向来相护,他黄金鳞明明是衙门总捕头还活生生的坐在这里,那欧阳家的少爷却跑去公然拉拢讨好一个副职,这不是明目张胆打他的耳光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黄金鳞指挥着船夫把船靠向那两个奸人,一面阴恻恻瞪着眼似乎想叫人悔过反省。不多时两船已并排而行。顾惜朝只瞄了他这个上司一眼,便转过头去当没看见。
姓欧阳的公子哥更是可恶,竟然正眼侧眼都不拿来看他,就顾着一个劲滔滔不绝跟顾惜朝套近乎,说着什么花啊雪啊月亮的,越说越起劲!黄金鳞重重咳嗽一声,却见欧阳凡那边炫耀似的越靠越近,都快要扑上去了!
——妈的顾惜朝你是傻子吗?堂堂一个捕头居然放任给男人……调戏?!都快把府衙的颜面给丢光了!
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拍船舷:“顾惜朝!你、你给我坐过来!”
顾惜朝眉尖一蹙,神情涺漠无动于衷。开玩笑,杀了他都比跟这个姓黄的同舟好。
“我叫你过来!你听到没有!”气得跺脚而起!
那欧阳少爷却在此时满含厌恶地转过脸来,抬起右腿,朝着黄大捕头的船板就是一腿,口里喝道:“去!”
单薄的小舟立时跟着主人一起心神旌荡……哦不,是风里浪尖心惊胆战。谁叫黄捕头不好好坐着非要炫武扬威地站起来?
快到湖中心了,顾惜朝忽然愣了愣,望着前方半疑惑地出声。
“……晚晴?”
在湖心处本有一座小巧的琴亭,平时傅府人偶令琴娘在此拨弦弄调,以供泛湖听曲之享乐。而眼下,小亭四周罩下了层层纬纱,遮掩着亭中妙曼人影,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轮廓朦胧映现出来。
傅宗书起身道:“亭中乃是小女晚晴,今日贵客到访,小女将献上琴乐一曲聊表心意。”
欧阳凡哗啦一下叠拢纸扇,凑近顾惜朝低声称奇:“厉害呀顾兄,真被你一说就中!”他风度翩翩站起身来,朝着亭中佳人揖了一揖,“久闻傅小姐芳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小姐高贵有若梅兰,所奏之曲定为天籁之音,欧阳凡当洗耳恭听了。”
他说着说着不自觉又露出花痴神往的模样,好在隔了纱帐看不真切,才没有吓着小姐。旁人只道此子风流,男女不论。有财有貌当为风流,无财无貌便是猥琐,大致如此。
有人问:“不知第二件宝物现在何处?”
傅宗书笑答:“正是小女手中所抱——天闻锦阁琵琶!”
“哦!哦!自古琵琶多为灵性之物,不知又与此镜湖有何关联呢?”
“呵呵!诸位不必劳神猜测,请看水下——”
此时琴音响起,弹奏的是一曲清新美妙《阳春白雪》,万物知春,和风淡荡,琵琶旋律便抱着这样一种感染人的情绪缓缓流淌。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是鱼!快看哪!”
只见琴亭下的湖水中,不知何时已聚集了大量的红色鲤鱼,随着琴音高低节奏,鱼儿们竟摇尾摆鳍似翩翩起舞,在湖面翻起了阵阵红浪,好似朱丹霞云都落进那水中一般。
“真是太奇妙了!”众人纷纷称道。
顾惜朝却将双眼闭上,只倾心聆听这一曲阳春白雪。
欧阳凡忽然凑近他耳边,神秘道:“晚晴小姐在看你呢!”
顾惜朝一惊睁眼。那亭台之中,傅晚晴的眼眸却匆匆垂下去了。只将手中音调拔高了,引商刻羽,杂以流徵。这乐曲已到末段合部,东皋鹤鸣,扫弦逐渐激昂热烈,引那湖中的鱼儿也跟着欢腾跃出水面,珠花四溅!
挤成密密一片的鲤鱼跳跃翻腾,自然让附近的小船都随浪颠簸起来。
顾惜朝心念乍动,转头对欧阳凡道:“欧阳少爷,坐稳了!”一手伸向他衣襟似乎是要抓牢他——
不料船身猛地一晃。欧阳凡“哎呀!”大叫一声,坐立不稳遂以饿狼之姿扑向身边的顾大捕头,小船在两人的重量与冲撞下猛烈一沉一荡,看得旁人那是一个惊心动魄呀!
“顾大哥!”亭中琴声嘎止,傅晚晴抱着琵琶挣身而起!
水面的鱼儿也吓跑了大半,一时间涟漪层层叠叠,碧绿湖色又染现开来。
“……”
顾惜朝咬了咬牙。他半身被推靠在船舷侧板上,除了右手撑着对方胸口之外,几乎就是动弹不得。而那姓欧阳的混帐尤自一副惊魂未定、完全忘记要离开的样子,就那么保持着姿势,既不起来,也不让他起来!
虽然同为男子未有肌肤相亲之说,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被压的一方而屈居劣势,还是很叫人难以忍受!
他的手现正抵在欧阳凡胸口温热处。对方既如此送上门,便也无需客气,使了绵劲一掌按下——若是正常人,最多痛上三五夜、落下个雷雨天气必犯心悸的病根罢了;若是胸口本身就有伤的话……
“咳……”欧阳凡重重咳嗽两声,似乎被他按得有些气促。
可他不离不弃还偏偏俯下脸来,只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语音,含了笑悄声道:“想不到顾兄你……这么热情啊。”
他笑容暧昧分明不怀好意,抬头间两人面部仅咫尺之隔,姿态又着实怪异……顾惜朝忽然没来由的,腾一下竟红了脸。
啪嗒!有人用力一拍水面好似十分激气!众人转移焦点望过去,却见黄金鳞满头满脸溅着水,那表情甚至不知是笑是哭?双手抽筋了似的作撕裂物体状——
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
不知是被恼的还是羞得急火攻心,顾惜朝略一撤掌后随即狠劲推出,直欲打他个吐血三尺灰飞烟灭!那欧阳凡竟也十分配合地“啊呀”凄惨大叫数声,双臂划船似的向后绕腾,最后竟“噗通”一声仰翻进湖里去了!
顾惜朝一瞬间怔了怔,甚至第一反应出手想去拉住他。只因为天知地知,刚才他的手掌根本还没沾上此人毫厘!
仔细一想,立刻就明白了此子用意。他自在船中坐起面若刀锋。
琴亭中晚晴已在婢女陪护下从另一方回廊离开。
这一番闹腾之后,欧阳公子虽被船夫们立刻捞上来没有性命之忧,那一身湿衣却是万不能再穿着回去了。傅知府遂吩咐了人将他送去内府小桃苑换身干爽的衣服,泡个热水澡,好生用姜汤伺候着。
欧阳凡走后,鉴宝会其实也只剩下些余兴节目。顾惜朝逮了个机会,私下询问了傅府人。
“小桃苑可是在随园附近?”
“回顾捕头,就在隔壁。”
护院见顾惜朝表情异样,忙说:“顾捕头您可放心,碧琉烟壶与天闻锦阁琵琶收藏在随园中有人重重看守,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当然不需担心。此事顾惜朝最清楚,所谓的碧琉烟壶和天闻锦阁琵琶,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烟壶、一把普通的琵琶。至于珍宝异象、鱼跃起舞之类的,只不过做了些手脚耍了点小把戏障人耳目而已。
直钩钓鱼,愿者上钩。
“禀大人,盗宝贼戚少商今日已经出现。”
此处是傅府某间客室。外廊已支开了其他人手,屋内只有顾惜朝与傅宗书两人。
“是谁?”
“天下钱庄欧阳凡。卑职对此人早有怀疑,茶宴前派了人去欧阳庄府及天下钱庄商行查探,刚才得知,原来欧阳大少爷今早出门途中,遇上红粉相好递来一盒信物,不知何故,一行人匆匆调头往西山去了,根本,就没有来过傅府。”
“喔?……”傅宗书缓缓点头,似在思虑。
“大人,戚少商既然已来探查过宝物虚实,后面的事情,就交给卑职来办如何?”
“你既然早已怀疑其身份,为何,却到现在才向我禀报呢?”
“因为之前卑职还不能够确定。而且,捉贼捉赃,要将其与同伙一网打尽,就不宜太早打草惊蛇。”言毕顿了顿,见傅宗书微微阖眼不表态,又靠近道:“大人放心,戚少商胸前伤口其实还没痊愈,今日湖上我故意让它流血复发,到时候只要布置好机关和狼犬,任他再怎么易容改装,都没用了。”
从客室出来之前,傅宗书忽然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起一件事:
“欧阳家人与我公务上来往多次,那假的欧阳凡我尚未觉出异样,你是如何看出的?”
这个随口之间的问题,竟让顾惜朝胸口一沉。
也不知傅宗书是无心抑或有意、是怀疑抑或好奇。他只能故作镇定,给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回答。
为什么会认定是欧阳凡?
一开始只道是感觉:感觉有异,感觉非常。可是“感觉”这东西,终是经不起刨根究底细细推敲的。他与姓戚的不过数面之缘,一兵一贼最多是狭路相逢,连惺惺相惜都不敢谈!又是何来这样一种感觉?
今日在镜湖之上,远远隔着纱帐只能看见轮廓的身影,他却脱口而出唤了傅小姐的名字。这本也自然,晚晴是他顾惜朝心仪的女子,音容倩影早已刻进心底,自然会认得出来。可戚少商他,凭什么?
是一身桂花、一包牛肉、还是一竹筒烧喉的酒?晚归的路上,小孩子点燃了烟花炮竹,这一阵,那一阵的。顾惜朝好几次走了神。
路过石桥,他手按栏杆面向河水,吹了会儿凉凉的夜风。
转眸,有人就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