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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恨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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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的眼神凝固,而后一瞬间,透出种让人不敢靠近的疏远。自嘲,抑或是怒火滔天。
没有不能相信。
事实即在眼前,谈何不能相信!
他猛然高喝一声“小孟!走!”反爪一袭龙虎斗、五指指尖作势刺向顾惜朝脉门、逼迫其松开禁锢!
两人随即飞身逃向围墙。
顾惜朝拔腿追了几步,急中抛出暗器阻挡二人去路。
“站住!”
“小心!”
两声疾呼一先一后。戚少商虎扑抱住孟有威背部,竟以身替他挡下一击!
神哭小斧。这神哭小斧的滋味他已是第二次尝到。荣幸,或是不幸?
“大当家!”孟有威慌乱接住戚少商挫倒的身体,戚少商伤在肩颈之间,小斧是擦着胛骨过去的。他伸手捂住外流的血。
冲入园中已有数十支火把熊熊围拢过来,只这片刻的拖延,他二人已经走不了了。顾惜朝一低首接回返旋的小斧,上前几步,冷声道:“此二人假扮傅府家丁,杀死了客居府上的龙三爷,意图逃走被我拦下!”
他面容冷峻,指证盗宝贼是杀害龙三的凶手。龙三已死死无对证,没人会置疑他所说之辞。
那龙三虽是失足跌入水塘而死,但事情的本末经过,却很难讲得清楚让人信服。
杀人犯的罪名他担当不起,他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推得干净。
本没想嫁祸他人,可谁叫戚少商,那么巧要出现在这浑水之中?
戚少商啊戚少商!你太健忘,始终忘记我们是对立的双方,不是朋友,你根本不该帮我……
护院提声高喝:“将贼人拿下!”
几名五大三粗的仆从围上前,戚少商鼻中轻哼一声,索性将手一放,端正坐在地上。那老七孟有威蹲伏在其身后,也面无半分惧色。
顾惜朝不由自主注视着二人更甚了些。
眼看那几名仆从举起绳索就要套下,可事情哪能如此容易呢?仆从之中,忽有两人神色乍变,猛出手击倒了身边‘同伴’,一人掏出袖中之物朝地面一掷!顿时浓烟弥漫,场面混乱什么都看不清了。
“贼人、贼人又跑了!咳咳、咳咳……”
“咳!……快追!”
原来这已是盗宝贼今晚在傅府第二次玩失踪了。先前在随园设下的机关圈套,困住了贼人不到一时三刻,当准备捆押至傅大人处时,人却在麻袋里变戏法似的凭空消失。天下事罕见的多了,他们的脱身之术如此诡变无常,背地不知道藏了多少暗招叫人防不胜防,难怪流窜了西北数省都没被缉拿得住。
戚少商逃走,顾惜朝心中倒有些欣然。贼人畏罪潜逃,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只要熬过了这几日,只要等‘那件事情’尘埃落定,他就不必再担心……
循着对方行踪,追入了九华山腰。
能追踪到这里的只有他。不过他也在这里失去了目标。不经意寻到一条山涧,涧水冰寒,大约是从山顶融下的。顾惜朝心机一动,顺着山涧往上寻找。不多时,在密林坡上发现了一处黑黝黝的洞穴,有涧水徐徐流入其中,汇成了一汪水潭。
戚少商就在那水潭中。
他赤裸着上身站在水里,弓身清洗着肩颈处的伤口。潭水在夜辉的映衬下有些泛白,粼粼水光,仿佛正贴着他的身体的肌络不断游走。淡红的血水从指缝淌下,滚过胸膛皮肤上的伤痕烙印,他就像一头刚刚经历过战斗、充满了血腥、也充满了危险的豹子。
顾惜朝直觉戚少商有哪里不同,但又不知究竟是哪里不同。
看见了洞口处的闯入者,他掬起一捧水按在伤处,直起身来。冰冷的泉水让伤口止血。却似乎无法止住,平静之下压抑的心情。
“接着!”
衣袖一挥,将手中的一个小瓷瓶扔给他。“这是治刀伤的药,你用它!”
戚少商仅在接住的时候看了一眼,便原封不动抛还了回去:“我用不着。”
瓷瓶滚入一旁角落里,磕磕砰砰作响。顾惜朝凉凉一凛,道:“我若是你,就不会跟自己的伤势过不去。”
“这里没有我的弟兄们,有话,直说。”戚少商抬头看他一眼,朗眸如炬。“你跟来这里,不会只为了给我送药治伤吧?”
顾惜朝沉默一下,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
“离开浣溪。你现在不但有盗窃罪名在身,还背负了杀人凶手的嫌疑——走为上,是最好的选择。”
“我没有杀那个龙三,”冷冷的淋了一捧水在肩上,“他是你杀的。”
“不是!我没杀人!”口气强硬脱口否认。耳中听到哗啦的水声,竟让顾惜朝的心房紧紧皱缩了一下。那时候,他被龙三咬疼了手背,情急之中是挣脱还是甩开,记不清了,当时究竟有没有推那一把……
“既然没有,那就把真相公诸于众!”
“真相?”顾惜朝嗤道,“你知道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京城龙三爷乃当今右散骑常侍大人的亲侄!连傅大人都要顺眉三分,我一个连官阶都没有的捕快,怎么招惹得起?”
戚少商只觉心头愈冷:“所以,我就该背负杀人的枉罪?”
“你跟我不同,你与官府本就敌对,即使没有多加这一条罪状,也是难逃法理。一个流窜作案的惯犯,想去哪就去哪,你反正都在逃,你还可以再逃,可我!……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眼看就要有机会一展鸿图志愿,我不能栽在这里!”他脸上先是冷静,残酷一般的冷静;后是动容,不甘亦不安的动容!
痛……伤口仿佛正被针尖慢慢地挑开。
那胸前心坎上的斧伤,似乎从被他伤到以来就再没好过。——连到了现在,依然会觉得刺痛。
“戚少商,”沉下一口气,他说,“我知道,你那时是因为我才会现身于人前,我该对你说声谢。可你也该知道,兵不厌诈,我早提醒了你要小心谨慎,如有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
“对,你说了。”淡淡的打断他,“你还说今夜会有一场公平的对决。可是你没来。你好像另有目的并不是想抓住我?你失约了。”
顾惜朝负手默然了片刻,才说:“至多半个月,朝廷钦差大臣就会来浣溪通彻审查,我劝你还是早走为妙,不要再多生事端。”
似乎没料到他会把这种机密之事相告,戚少商目光不禁有些愕然。但……
“现在不行。”他毅然道,“我答应了一个朋友,要在这里等她……我还不能走。”
朋友?顾惜朝眸中光芒一闪。戚少商的朋友,保不定也是哪儿的土匪草寇、神偷怪盗之流……
只为一个义字,死守规约,全不把父母给的性命当回事,一想到这种处世态度,想到今晚的事也是如此,顾惜朝就禁不住一阵恼火。
这种恼火的情绪也被他一丝不落带入话中:“我并不是要帮你,我只是想给自己减少点麻烦!我话已说到,走不走,随你!”
他前倾了半步,却忽觉脚下一凉,蓦然顿住了步子。脑中闪现出某些不好的回忆,一瞬间连脸色都有些泛白,他尽量不著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离那潭水远些。
“也许是我太过轻敌,或者太过自信。以为你嘴上倔强,其实心底……已经把我当作朋友。即使我们立场相悖,也可以倾心相交。可……”戚少商一笑,笑得寂寥,“原来并非如此。”
顾惜朝还站在岸边,洞外投射进来的月光让他的青衣外袍泛起一层幽白,衬出皮肤上异样的光泽,从容颜到颈项,微敞的领口,平日里明晰的白净,竟变成了一种暗魅般的麦色。
说不出的……
……?!戚少商捂了一把脸,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也并非全不如此。”顾惜朝幽幽站了片刻,忽而轻声说道,“你对我来说,仍是不同的。……”
不同的?目光一凛、戚少商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顾惜朝看上去却没有任何异常,神情坦荡,除却有几分对水潭余悸的波动——旁人倒是看不大真切。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上一个话题,只道:“明日,我有事情要离开浣溪一阵子,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不会再看见你。”
“你等等!”
冒然出声喝住他。戚少商几步冲上岸,拦在将欲离去的顾惜朝身前。
“还有何事?”
“你说‘不同’,是什么意思?”戚少商喉头哽得紧,不知为什么,自己竟对那句话这么在意。
顾惜朝一怔,甚是不以为意:“不同,就是不同,没有什么意思。”
戚少商眯起眼眸:“我不明白!”
顾惜朝似已有些不耐:“你不需要明白。”对方离得近了,肌肤上的水气都沾湿在了自己的衣襟上,好生不自在。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戚少商以退为进。
“你说。”
“你是怎么认出我假冒了欧阳凡?”
顾惜朝不由眉尖一皱,没甚好气道:“我白天黑夜都想着怎么抓捕你,连做梦都会梦到,怎么可能认不出是你!”
戚少商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怪异。
从身体的深处狂涌起一种潮水般的冲动,难耐的不安的喜悦的,他狂压着自己莫名的急迫,伸长手臂想要把住顾惜朝的肩头。
“我就知道!……”你就是这张嘴太硬!
他说得热切,顾惜朝却受不了这股子亲近。常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这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热络粘腻,非他所好。
抬起一手格开戚少商右臂,用力将他靠得过近的胸膛推开。
猛然道:“戚少商,你是不是扮欧阳凡扮上瘾了!”
这一句话的意思,恐怕只有两个当事人才听得懂。戚少商杵在当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也不知是生气、还是难堪。顾惜朝见他不再说话,自己也没兴趣等下去,索性就朝了洞口方向抽身欲走。
谁知戚少商突然出手一挡,顾惜朝措手不及,被他掀得撞到一旁石壁上。这人动起真格来时,力气大得惊人,普通人哪儿是他的对手!顾惜朝背部一撞跌倒在地,翻了个身还未及起来,一双大掌就已如铁钳般按住他左右臂膀,强行压制。
“唔!你疯了!”顾惜朝这一惊非同小可。
戚少商双手撑在上方,胸口起伏剧烈难平,像一头发了野失了性的猛兽、不知道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他发梢上的水不断滴落,溅了顾惜朝一头一脸,两个人活像融进了一片没顶的深渊,震惊,慌乱,抗拒,对峙,所有能做的加起来不过是一刹那的反应,抵死的压制与扭打、不安与忿怒,没有解释也没有争执,受到刺激的绝不仅仅是某一方!
忽然觉得那头沾湿的微卷黑发十分扎眼,他心中急躁,胡乱抓住他挽发的弯木簪猛力一扯——
凌乱的长发飞扬起来,飘碎了一地风华!
那根抛出洞外的木簪子碰撞上山石,发出一声清晰脆响。咚!他的心也随之剧烈一撞,干涸的喉中像要冒出火一般,让他不能呼吸。
入魔了似的看着身下发丝散乱的人,如同灵魂被抽干了的傀儡,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如何继续。
这双手不像是自己的。
这颗心、这副身躯都不像是自己的!
——戚少商,你究竟想干什么?你他妈究竟想对这个男人干什么?!
顾惜朝见他双目圆睁,瞳孔却如豹子一样收缩成凌厉的一划。陡然间暴喝一声,竟扔开了自己,头也不回的冲入洞外山林中。
……戚少商,你发的什么疯?
他有些呆滞的躺了片刻,才省起要去捡那支束发的木簪。
痛……
好痛……
胸口在痛——为什么?仿佛抽丝剥茧的撕裂,从那道伤口里痛楚不断的涌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停止?
戚少商喘息着,偻着身躯靠到大棕树下。无力再跑,亦无力逃出自身禁锢的折磨。
“出来吧,红袍。”仿佛早就知道了般,他叹息一声,尽力收起自己的狼狈。
果然,沙沙几声叶响,红袍从密林中走出。
“大当家……”
这是一个披着火狐裘袍的英武女子,素面凝练,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此刻,似乎有些犹豫。
“伤口……还在疼吗?”站在戚少商对面,红袍的眼神透着一种怀疑和试探。
低头一笑,如同自嘲:“看来没那么容易好。”
他庆幸红袍跟来得晚了些,若是在片刻之前,只怕他根本还开不了口说话。——若那样,他连自嘲一笑的力气都没有。
红袍忽然目如刀锋:“那个使斧头伤你的人!……那个人,如果被我红袍遇上了,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他!”
还是这么烈的性子啊,红袍……戚少商一闭目,仰头靠回树干,原本按紧胸口的手放开,搭垂到膝上。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
“没有!我没看见。”毫不迟疑,铿锵有声。她低下头沉凝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一包草药,走近树前跪低,“二哥他们连夜在蛇谷采的药草,我帮你敷上。……”
一件红袍轻柔地披到他身上,盖住深夜的寒冷。
“待会儿……陪你去取回衣裳。”她尽量说得平常。
戚少商一语不发,看着眼前的女子为他上药。
红袍妹子,大当家的……亏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