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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斗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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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得近了，顾惜朝一手扣住欧阳凡腕部，迅速将其掌心翻转朝上，但见掌中并无习武人惯有的厚茧，不免微有些吃惊，心生疑虑。
难道真不是他？
“啊！！！”
冯乱虎发誓，他看见了那个混帐大少一脸□□握着顾捕头的手，整个人都快贴到人家身上去了，真真不要脸的王八羔子兔二爷，呀呀呀气死人了！！
他只不过晚来了那么一丁点，这混帐竟真的为非作歹了——头儿你受委屈了你别急，乱虎这就来替你揍飞那王八蛋！
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冯乱虎勇猛地冲向院子中间色胆包天的斯文败类，院子里的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朝后闪了三尺，那欧阳凡似乎也想逃，可手臂被某人紧紧“扶”着还没松开呢！咿喂？不对……乱虎张了张嘴，捉着人不放的好、好、好好像是顾捕头……
“乱虎！”
“大胆！退下！”
两声喝令异口同声。前者是顾惜朝，后者是傅宗书。
冯乱虎被两人言语威力震得一抖，再看清顾捕头“扔开”而不是“挣脱开”欧阳混蛋朝自己走来，登时两腿发软抬不起头，畏畏缩缩直欲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头儿……”努力牵扯面部做出个讪讪的笑。
顾惜朝皱眉低声道：“下去，到凉亭那边等我。”
“哦、哦。”乱虎现在巴不得赶快离开此地，既一得令，立刻转身奔出院子，以惊人的速度消失无踪！
“各位，”转身面对众人，顾惜朝笑容如辉，“只是一场误会，万请不要放在心上！”
视线一摇，瞥见远处某位大少爷正捧着自家手腕，一脸陶醉意犹未尽，看过来的眼光足以让天底下的采花贼全部趴地认输。顾惜朝头皮发麻心中却冷笑不已——我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凉亭里，乱虎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手，走来走去，坐立难安。
“乱虎！”
顾惜朝来，只吩咐了一件事。他让冯乱虎立刻悄悄出府，先赶往城郊欧阳家庄园，再去天下钱庄，替他查探一事。
太华园的秋菊正盛，飒飒西风满院栽。桌椅布置在自然景色之中，宾客满座，茶点满桌，众侍童丫鬟随伺在旁，乐声轻撩，会已揭幕。
中土的茶会、茶宴自古有之，常为宴请宾客、增进交流的世俗礼法，至宋时风行尤盛，上起皇帝，下至士大夫，无不好此。徽宗曾著书《大观茶论》立说此道，称“至若茶之为物，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则非庸人孺子可得知矣。中澹闲洁，韵高致静”，其推崇可见一斑。
席中正前，摆放着一台雕镂精致华美的矮桌，红帷垂下盖住三面，桌底有香竹风炉，桌上二十四事茶器一应俱全。之中最让人注目的，当是那一只壶嘴三尺铜制的长流壶。据说，这种造型奇特的茶壶是三国时期诸葛亮为护后主阿斗所发明，后渐流传于北寒之地，人们用于隔座掺酒免去起身之劳。时过变迁，最初的用意已荡然无存，而以长流壶冲泡汤茗又发展出一门新的茶技，在当时实属新潮。
顾惜朝远远站在会场外端，他本是负责护卫的角色，理说轮不到参与品茗雅事。傅宗书却将他叫住：“惜朝！你就坐到，金鳞旁边去吧。”
说的正是黄金鳞。这黄金鳞也算是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物。不知是何原因，他与知府傅宗书之间的关系甚密，外人觉计不到，衙门中倒是无人不晓。他虽无富贵背景，平日结交的却多是显赫之家。每逢年过节，傅府遣人送礼往各州县处，也常常是让他代为上门敬献，如此走动多了，便在傅宗书的交友圈子里也很吃得开。今日盛会，自然少不了他出席待客，与一干商界巨贾平起平坐。
仆人听从吩咐在席位末端添置了一椅一几。顾惜朝入座。黄金鳞不免心中有刺，面上却表现不得。此时席间青娥妙舞已渐至尾声，上来一双髻艺童，提起长嘴壶注茶入桌上杯盏，身姿灵巧如燕，变换多端，表演“双龙吐珠”、“童子拜佛”、“鱼戏莲池”、“仙人指路”，俱是一绝。立时博得满堂喝彩。
黄金鳞忽而站起揖拜：“大人！这惠州艺人的长壶茶艺确实精彩非凡，不过，大人可知，我浣溪城衙门里也有一人，不但通晓六艺，对此工夫茶道也颇为擅长，依卑职拙见，不输于惠州艺童！”
“哦？竟有此事？”傅宗书探身询问：“谁人怀藏如此绝艺？”
站在外场的衙门捕快皆左顾右盼，奇怪总捕头所言何人。
黄金鳞笑道：“便是我身边这位无所不晓、无所不能的顾惜朝顾捕头！适才，顾惜朝跟卑职提起，说希望借此精湛茶艺之光，表演长流壶为宴席助兴，与那惠州艺人一比高下！”
顾惜朝一惊而起：“大人，并无此事！”
——漫说他根本不懂那什么长壶茶艺，即便懂得，于此一比也是自降身份！黄金鳞是故意要看他笑话，表面上只在取悦宾客，实际却是套了层隐形的枷锁，要让人下不了台啊！
“诶！顾捕头你何必谦虚？”拍着对方肩膀，笑颜灿烂，“傅大人海量，必不会怪你藏私至今。大庭广众之下，你也要替傅大人、替我浣溪府衙争光啊！”
好一枚堵人口实的绵里针！顾惜朝漆眸如刃瞪着黄金鳞：你可不要、逼人太甚！
席中宾客俱已纷纷赞叹，赏足面子：想不到一个普通衙门也多能人异事，浣溪城真是人杰地灵，云云。
傅宗书便道：“如此，惜朝，那你就表演一段，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助助兴罢！”
顾惜朝周身一紧，急上前几步：“卑职实不懂茶艺之道，生怕辱没大人神威，不敢班门弄斧！”
黄金鳞按下他话头：“怎么会！顾捕头任职之前可是当街拉场子卖艺为生，于杂耍之技应是相当熟悉，今日若再推脱，便是扫大家的兴了！”
场中仿佛突然安静了几秒。弥弥之中，冒出一些交头接耳之音。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一表人才的俊秀青年会是那般过往。那时候，世俗官场，三教九流分得清楚，商贾虽位不及士人，却也比街头卖艺的劳生高出好几等。出生贱民者，难登仕途，自然更叫人打心底里瞧不起。
顾惜朝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手脚都发凉了。今日若在这些人面前失了体面掉了名价，以后，还叫他怎么周旋名利场，出人头地？
“来人哪，将那长流壶换好新茶，替顾捕头备上！”
什么叫做骑虎难下？什么叫做退无可退？
黄金鳞此番咄咄逼人，已是铁了心要教他难堪！眼下，如何应对？如何收场？顾惜朝脸上青白乍变，只觉周围一片嘈嘈切切扰得好生心烦，更像是已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对着他指手划脚、嘲笑不已。恍然一抬眼，却见席间有一双眼睛，正极其专注地看着自己，那视线投注在身上，敛为一点星芒，似是紧张、似是担虑、似是迫切，说不清、道不明。他看不透这束目光，正如他看不透这个人，是谁……
众人聚首以待。只见顾惜朝垂下眼波，神色忽而镇静、不再容半分动荡。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早已成竹在胸。他开始一步，一步，走向场中央。
每一步，落子无悔，气势夺人。
他长袍坠地，魏晋风流，多的是五陵年少之锋芒，少不乏老成持重之藏机。
侍童备好了器具躬身迎请。丝帛铺陈的红木大方桌前，顾惜朝抖衣而站，扬眸面向首席主位，却是一笑：“请大人、恕我无罪！”
傅宗书自然奇怪：“你……何罪之有？”
“现在没有，不过，既然要博众一乐，难免有失公仪堂威，还望大人，先恕我失仪之罪。”
这话说得体面又在理，半是明言，半是提醒。尧是傅宗书，也不得不犹豫了几分。却未及开口，黄金鳞已远远喊话道：“顾捕头何需多虑？大人一向公私分明，赏罚严谨，你跟我都是知道的！”
左右席间明眼人都已看出，这黄捕头和顾捕头之间貌似不合，正你攻我防的交战激烈呢。当下，感觉尴尬者有之，感觉期待者有之，感觉无谓者亦有之。大不了喝喝茶，脸上端着笑即可。
“茶艺讲究和、静、怡、真，你可，暂时放开公门身份无妨。”傅宗书似乎偏颇向了挑衅者一方，不知，是不是对他擅自前往佛堂一事的小小惩戒？
放开身份是么……
顾惜朝凉凉一哂，仿佛雪花融化在唇角一般。
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所有的人目瞪口呆、措手不及——
没人看清那把长壶是如何到了他手中，皆只见，震裂金石之光于一瞬一刹间，磅礴而发！一旋身，一招毕，一众哗然——长流铜壶俨然只剩半截残缺，被高高挂于手端、背于身后。壶中热茶如同满天花雨，洒了个全场遍地，那铜壶的碎块俱已四分八裂，不甘不愿、也只得伏地认命——
几乎就与傅宗书的话音，同时落地！
这一时突然，惊腾的是人心，翻搅的是时局。黄金鳞回过了神，一口怒气冲上头顶：“顾惜朝！你，你好大的胆子！”
顾惜朝淡淡转身：“傅大人早恕了我失仪之罪，黄捕头忘了吗？”
他本是清俊遗世的样貌，这一刻气势大盛，竟连带五官也变得可怖凌人起来。黄金鳞被他迫了无意识后退，口中驳斥之语桎梏难出，既如此，便也狠咬牙暂留一线不再作声，心中只欲看这子开罪了知府如何下场！
傅宗书一言不发觑眼瞧着下方。稍稍抬手，挥退了几欲上前的傅府家丁，良久不示喜怒。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却无人猜得了。
顾惜朝回身一撩衣袍，单膝跪下，“大人，卑职斗胆，擅将这献艺的内容，改了！”行的是下对上礼，说的是掷地有声之话。说完，也不等知府出声，站起径直走向红帏方桌。
黄金鳞心头一喀，真是气得直发抖：这满地破铜烂铁还碍着没收拾，那顾惜朝竟连提也不提就想糊弄过去，我看你、怎么死都不知！
顾惜朝不是不知，相反，他是太知了。此时不拨乱反正、打马回缰，更待何时？
“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味手。忽惊午盏兔毫斑，打作春瓮鹅儿酒。”
盘膝坐于识锦矮桌前，挑起一勺细腻的茶末撒入青绿兔毫盏，挽手提起炉上银釜，引来二沸之水，高冲低斟，点汤击拂。贮月归春瓮，分江入夜瓶，一切所为竟似水到渠成、顺理成章般优雅洒脱。
众人亲眼见他剑走偏锋、震裂铜壶尤在片刻之前。谁想转眼间，就已将一江奔腾湍流收入杨枝净瓶。他应是十分抗拒，才会如先前般忤逆出格吧，可是此时此刻，却又是怎的压住了心绪，流霞斜影，只如在洞天福地？
高山流水，止于智，止于仁。这般能耐，岂是常人所有？
又岂是常人所愿？
他不但形神像个风雅之人，他更能把一件稀松平常事，做出风花雪月的滋味来。可饶是一生追逐，搏求上流上位的一切，他却也从未真正拥有过，风雅二字。
这便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茶是好茶，具是名具，水是清泉玉液，顾惜朝借了东风，只管掌这冲点的轻重缓急，献丑了！”
茶香宛若芝兰，纷纷花落地，飘然氤氲。
席间有人大呼一声“好！”击扇拊掌而起，满座皆望。
顾惜朝微一展眉，提着银釜的手应声放下。这茶已点好，怕的，就是没人唱和。你看，上座是傅宗书深沉莫测，下方是黄金鳞阴戾眼红，宾客，都是这两人的宾客，谁会冒然出头给他顾惜朝面子？也就，只有某个非常人，敢做这非常事。
欧阳凡向来是高调作为、张扬随性惯了。此时众目睽睽下，竟也不顾不管旁人，公然抱了无事献殷勤的神情姿态，跑上前去跟那一表人才的文士捕头，讨茶喝。
顾惜朝抬手一请。欧阳凡端盏一闻。这香气端的是沁入心肝脾肺肾了，神清气爽妙不可言。“好香，堪比芝兰！”他目露迷醉好似心神都给化了去。左右坐得稍远些的客人听他这么一说，都开始交头接耳，不知这茶竟是怎样一个好法？
他忽然又似想起什么，揽衫起身，捧盏向知府道：“傅伯伯府上仙茶，欧阳凡就先讨这第一盏来品尝了！”
他眉眼灵动说得活灵活现，傅宗书也便捻须哈哈笑道：“贤侄喜欢就好！来人，把这壶紫笋给本府在座的各位朋友，一一斟上！”
美婢娇娥络绎入席来。这局，便算是开了，这台面，便算是可以下了。
顾惜朝暗暗松口气的同时，也觉有几分晕眩。
他看面前的欧阳公子喝茶，一口半口，像饮珍酿那般细细品味，极其享受。
这欧阳凡本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富家大少，又极懂得奢侈享受，自然是生得肤白皮嫩，脸上没有一点风霜之苦。他五官平凡并不十分出色，但在正常时候也算是端正耐看。所谓正常，自然就有相对的不正常，比如当此人故作钦慕谄媚、呈目眩神迷之时，浪相毕露，那可连最后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了。
真是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相像……
可那种感觉又是为什么？
欧阳凡忽然意味深长啧响一声，斜睨过来，“顾捕头，这真是一杯好茶！”
顾惜朝目光不躲、不避，不拒还迎：“可不是？这茶，确是比那晚小巷子里的劣酒，爽口多了！”
他带着一脸难以捉摸的笑容，看着欧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