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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鉴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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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过了数日,城中都没有大的风声动静,街头巷尾对于盗宝贼的猜测讨论在平淡中继续。这一天,城南知府大人的宅邸上下沸沸扬扬,原来知府老爷召开鉴宝大会,不但邀请了八方好友,还有不少当地的豪绅商贾都在受邀之列,如此大张旗鼓,着实让人吃惊。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那风靡一时的盗宝之案有了什么重大进展和突破,才令知府老爷如此有恃无恐?
鉴宝大会,自然有许多宝物可观。虽说官不显富、财不外露,但傅老爷平生酷爱奇珍古玩,近日更得南方友人赠送两件趣物,据说新奇之处妙不可言,怎能不拿出与友共赏一番?又恰逢每年的这个时节正是傅府举办赏秋茶会,以茶待友巩固四海交情之际,便在今年添上点新花样,也为不失俗成不逾旧礼。
从早上开始,各方受邀的客人便陆续前来,这其中不乏外地有名有望的生意人及豪门旺族,有的是昨夜就已住在傅家府上。一年中能有一次这样强大的号召力,足以让人见识傅宗书此人的门路之广、手腕之辣,或者说,在朋友间颇具威望和地位。
衙门亦派遣了人手往傅府帮差,着便装担任护卫的活路。冯乱虎是他们中间年纪最小的捕快,这会儿赶着有了阵空闲,偻身一躬钻进院墙边的树笼子下嘀嘀咕咕背起唐诗来:
“鹅、鹅、鹅,曲……”
刚念出四个字,园中树下那只红嘴大鹦哥突然叫了个欢,乱虎的舌头一打结,第五个字死活念不出来了。别看这小子虎头虎脑能打能跑,却有个后天的毛病——犯口吃。据说是给自己吓出来的心病,说严重也不严重,只要能把一句话前仨字吐出来了,后面的就基本没问题;但要说不严重嘛,连大夫都没法给治,它也还算是严重。
也不知那天遇上顾捕头心情好还是怎么的,看见他在衙门发愁想着怎么哄奶奶大寿开心,便给他出了个主意,教了一首唐诗给他背,这诗啊,他乱虎还真能不结巴一顺溜背完!奶奶听了准乐!
想着想着自己先傻乐起来。扭头又朝大门口的方向白了一眼——黄金鳞正在那地儿做接待呢。他就想不通了,姓黄的左看右看究竟哪点比得过顾捕头?既没才干又没风度,整天就知道对他们呼呼喝喝,一对眼睛小得就跟从门缝里挤扁过似的,敢情他那三十年的人生都是梦游着过来的还没睡醒?
“曲、曲、曲项……”
牢骚发完一堆,背着诗乱虎心里又乐滋滋起来。他跟衙门里那些马屁精不一样,他才不鸟那只狗屎蟹壳黄,他挺的是人生得好看脑子又比谁都好使的顾捕头!呃……虽然顾捕头平时有些冷冰冰的好像对谁都不愿搭理,不过,不过当老大的就是要有点性格嘛对不对!
“冯、乱、虎!”突然院子里有个声音大叫:“就知道你小子躲在那儿偷懒!喂,快点过来……给我搭把手!”
“吵、吵、吵……吵死了!”乱虎一跺脚,猫着腰从路边的树笼子底下钻出来。他光顾着看脚走得又急躁,这不,一不留神竟撞上了个过路的人。乱虎摸着脑门子还没看清对方脸呢,那人已经大呼小叫起来:“见鬼了!哪里来个不长眼的小东西,想谋害少爷我啊!”
说着折起手中的玉骨纸扇就要朝乱虎头上敲,乱虎人小躲得又快,那人敲了几下愣没敲着,不由得愈加气鼓鼓起来。随行引路的傅家人见到这情形急忙上来开解,一边指着乱虎的鼻子训骂:“你怎么走路的怎么走路的,啊?还不快给欧阳大少爷赔礼!”
欧阳……少爷……乱虎知道这是哪尊神了——天下钱庄的下一任当家欧阳凡大少爷。你瞧那身苏州锦缎精工缝制的白衫、玉带金环、紫玉发冠,哪样不是价值不菲,东北六省、长江以南可都遍布着他家的基业呢!外人皆道这欧阳凡头脑精细善于管财经商,只却有些我行我素、举止轻浮,私生活上也是风流成性、挥金如土,整似一个不折不扣的世家纨绔子弟。不仅如此,还有市井传言说,这欧阳凡有个不得见人的隐癖……
“我、我、我……”乱虎瞪大了眼睛一个劲结巴,他想说的是“我走路就这样,你管得着吗”,可是越着急就越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只能憋得面红耳赤。那欧阳少爷见他这德行,只当他是吓得唯唯诺诺不知所云,一瞬间怒气都走了个回马枪,再懒得再浪费力气跟他计较多余。
“蠢材!”大少爷打开扇子狠狠摇了两下,甩头气冲冲走也!
“你你你你……”你才蠢材!你是天下第一大蠢材!乱虎瞪着欧阳凡的背影,恨不得再撞他个人仰马翻四脚朝天才好!
对了!他得去提醒顾捕头小心远离此人,这蠢材不但嚣张而且还据说是……,当真下流龌龊!像顾捕头那般风姿卓绝的人物,若是被他盯上了——乱虎捏紧拳头,恨不得立刻插了翅飞去保护他心目中十全十美的老大……
而此时,在傅府西苑——
“头儿,怎么了?”
回头立了片刻,顾惜朝只觉得那一瞬间心里有些怪,直觉今日会发生点什么不同寻常。今日……确也是不同寻常的。在心中冷冷一哂后,转回身吩咐属下:
“你们先过去,好好守着。我巡视完就来。”
傅府中曲径通幽,变幻无穷,若不是今日特殊,外人哪得机会窥见密境玄机。至于顾惜朝黄金鳞等人平日被通传进府但次数上实属偶尔,大抵也只是在大门回廊客厅之类的地点打转来回,进出都有人领着看着——当然这也无可厚非。一边以特许护卫身份巡视四下景致,一边回想着花田小径究竟何处通向那日的芬芳庭苑,更不知小姐可还在秋千之上巧笑盼兮?臆想之际,高墙之内传来靡靡梵音,但见里面房屋顶上烛香缭绕,料想便是知府平时诵经礼佛之所。
这清静之地以石墙隔于外间环境,倒自成一处小巧的独院。顾惜朝对那门前匾额上简单明了的“佛堂”二字似乎产生了书法方面的某些兴趣,不由地停下脚步端详半天。
据他所知,这间独院除了专司洒扫伺奉的老管家之外,素来是不许其他下人进入的,禁令甚严。傅宗书倒是从来不曾冷落了此院。看其人一贯作风却也不像是乐善好施之流,至于初一十五甚至会在佛堂中整日整夜念经的举动,也只能让人理解为“凡老三分慈悔”,便不能再做他想。
顾惜朝上前看了看那门上重铁枷锁,又抬头环视高墙之上茂盛生长的刺草月季,真是奇了怪哉……
正值此时远处忽有人声传来,知府大人领着一票高朋游园摆聊,正朝着这边姗姗将至。佛堂的大门本是建在院落的里角,按理说平常间闲逛路线是决计到不了此处的,顾捕头不想平白惹来什么嫌疑,也懒得越描越黑,于是干脆隐身在门前林子里打算等一干人走了再出去。
本来这计划简单又可行以此地环境以及他的身手简直可说是万无一失。
只如果没有某个不识相的家伙坏事的话——
顾惜朝明明白白听见一声“咦?”有人煞有介事地在拱圆形门洞外惜步如金。
此人本是夹在人群当中左右逢源谈笑风生,却不知哪缕魂被勾住了一般,路过园子外时竟不知不觉地掉下队来,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奇好玩之物。顾惜朝在林木后瞧见他探头探脑一脸招打样,那眼光飘来飘去也不晓得究竟在看院内哪处,不由得下意识提了提衣角。
“欧阳公子?”傅宗书到底是主人,也是个及时发现客人异常行为的称职主人。
一瞬间背脊似寒风扫过,直觉那人的目光往自己藏身之处一刺即离,只怕不是巧合。以现今这种状况,现身即使无罪也是尴尬,好好的简单的事情被迫复杂化更是教人万般不甘!所以如果眼刀和戾气可以杀人的话,欧阳凡这个名字恐怕已经要在外围加上代表沉痛哀悼的黑线框了。
然而当事人对此浑然不觉,他洒洒然立于石门下右手纸扇轻阖击掌,作一派风流惊艳怜香双目放光无限感慨状——
“这、这状似长春艳比杜鹃之花,是何品种?直如美人樱唇般娇嫩欲滴,鄙人竟从未见过……”
顾惜朝又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想他说的是那佛堂高墙之上爬满的带刺植物。那花与月月红同属一科,却有些细微上的差别,比如茎杆的长短簇生的多少,普通人倒是不大能分得出的。此人观之入微想来是爱花之人,爱花本没有错,但他如此有感即发完全不考虑别人受得不了受不了还要加以行动配合简直就是大错特错——赞完了就快滚,进来作甚??!!
“此花为西域移栽品种,其前身亦是我中土斗雪红一类,算不得多稀奇。”傅宗书面噙微笑,无甚诚意地‘自谦’道。“欧阳公子若是喜欢花花草草,不妨随老夫移步太华园……”
众人却已在院内墙下围了一堆,抬头辨认,“嗌,这当是诗中所描述‘风流各自胭脂格,雨容何私造化工。别有国香收不得,诗人薰入水沉中’了。”
“甚是甚是。”点头附和。
大家起了兴,欧阳少爷反倒好似没兴了。只站在院墙之下挪挪挪……偏过几点几角度,这一瞄,竟是差点掉了眼珠子下来!
顾惜朝这回是肯定人家看见自己了。不管先前是否为错觉。只在四目相对的第一瞬间,那人眼中自然流露出的神情气质,竟让他觉得异常眼熟??以至于顾大捕头行动先于思想地做出一个他在此种场合此种对象面前决计不会想做的动作——一个带有撒娇嫌疑色彩的皱眉尖竖食指噤声?!
然而随着那人眼中让他产生熟悉错觉的神采一闪即逝后,取而代之的竟是比刚才赞美娇花时更叫人狂掉鸡皮疙瘩的眼神——顾惜朝硬生生挫响了上下两排臼齿——这厮下贱至此绝对不可能是那个人……
欧阳凡自从看清园中藏了个可疑人物之后,先是大惊失色次是惊艳失色最后就那么盯着人家呆了。
“哟,这不是……顾小弟?”说话的却是司马曹运承。周遭突然寂静,无数目光齐刷刷望向园中那片小树林。
失礼,失礼。
顾惜朝从容不迫转出来,仿佛他不是来自树后而仅是推开了一间休息喝茶的茅庐的门。此人属于命格强硬心理承受能力亦极强的类型,无论怎样的打击也不会言败怎样的挫折也不会低头,敌不动我偷动敌将动我先踹,能屈能伸伸得有个性屈得有原则,一般来说此类人不是大智者便是大奸人——顾惜朝是属哪一种,咱们日后再论。
抖袖,抱拳,行过一个极具儒将风范的硬朗之礼。落落大方道:“在下顾惜朝,见过各位贵客!”
这便是浪里泛舟,垒上听琴,独钓寒江雪。清楚明白之前,已有人对此登场亮相无限入眼上心……
傅宗书打着乐呵上前,解除尴尬:“呵呵,这是我浣溪衙门的副捕头,年轻有为的后生,常随我出入见悉世面。”三言两语滴水不漏,老狐狸‘亲切’地拍着顾惜朝肩膀,“惜朝,可是有事禀告啊?”
如芒在背。
傅宗书的眼光不可谓不毒。质难和怀疑都似毒刺藏在最里头,又一丝不落全扎进人面门皮肤里,直逼得人不敢抬头。
此一答既得化解猜疑,又得顾全体面,实话不能说,谎话说不得。
“是……”正斟酌着开口,忽然——
“傅伯伯好思量!”
一人锦衣玉扇从后方挤到最前,朝着傅宗书就是一拜,“今日鉴宝盛会非同寻常,恐有宵小奸邪之徒伺机作乱,大人官威慑达可使暴者守愿、邪者反正,是以解显忧,令顾捕头暗中相护是以绝隐患,忧患皆除我等实再勿用多虑,傅伯伯好思量也!”
这说辞可真比得上唱了。顾惜朝怎不知他明里奉承傅宗书实则却是帮了自己,这解围的是他坏事也是他,到底不知安的什么心——好在也没人打算领情。
“啊,难怪入府以来直觉内心祥宁真是前所未有之感!欧阳凡自打理家中钱庄生意以来,竟从未有过一时如刚才般安稳惬意,傅伯伯府上真如仙苑福地也!古人说修身、齐家、止于至善,方以能治国平天下,傅伯伯真乃明明德者!”
曹运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这也夸得太过了吧?欧阳凡这个精明骄纵的富家大少,今日有些不对头呀……
顾惜朝见他说得陶陶然忘乎所以,画蛇兴起就不想收停纯然忘了过犹不及的千古名训,心里不免好笑、却又哭笑不得。
而由始至终面不改色笑带春风的便是知府傅宗书。这一老一少惺惺作态当真炉火纯青。欧阳凡转而对顾惜朝道:“想必顾捕头亦是我欧阳凡命中的福星贵人,啊,不知为何,我见顾兄甚合眼缘!顾兄,是也出席待会儿的鉴宝大会?”
还开始称兄道弟了?顾惜朝面上薄施三分笑意:“那是自然”。
“如此甚好。”折扇一打,显得颇为满意。
眼光瞟上握扇的手。顾惜朝唇角含笑:“欧阳少爷,扇子可否借来一观?”
“请!”欣然递交。
一把折扇玉竹为骨,触感微凉润手,扇面上泼墨山水写意无尽。“听说此扇是华南夫人所赠?”展面观之,“好画。善用淡墨点子皴者,贵在空灵,此画线条古拙,墨色变化无穷而富有润泽,是为上品。”
夸物即为夸人。至少,欧阳公子脸上是写着这个意思的。顾捕头赏丹青,丹青之主在赏他,此便为世间万物丝丝相扣的道理。一流上品的欧阳凡大少爷思绪飘渺心猿意马,见对方明眸善睐还扇给他,伸手便接——可谁想到,顾惜朝就偏偏忘了松手?
不但不松手,还趁人握着扇子另一端拽拉时,暗中运劲往外一送!动作微妙,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人察得……可怜了欧阳公子“莫名其妙”一个趔趄差点倒地,那一刻某人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顾捕头的眼睛哪是“明眸善睐”啊,分明是“不怀好意”嘛!
“欧阳少爷,小心了!”声音听起来像有些……幸灾乐祸?转瞬之间,有人紧紧抓住他手腕,靠近了将相扶持。这人是顾惜朝。顾惜朝?!
世上的事总有不巧。不巧院外正有一人不经意路过,不巧正撞见这一幕,不巧此人又正对那两位各持有偏见与偏爱,于是——
“啊啊啊!!!”
一声大叫是又惊又怒,直把院里众人三魂都吓飞了七魄。
冯乱虎站在石门外气喘吁吁双眼圆瞪:混帐光天化日之下真敢调戏衙门捕头,还有没有王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