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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秋风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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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书房,深夜,点灯如豆。
一张简榻、一桌一椅、满室卷宗书籍。
顾惜朝将竹筒搁置在桌案上一角,铺纸研墨。屋内飘起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酒香,像夜晚流过针尖的丝线,串起一屋恬静。唇边,不由自主挂上一抹微笑。
稍稍阖眼,随即下笔,草草挥就,细细勾勒。
滴漏声悠远清脆。
烛火一摇,画上油墨水光跳跃,人像仿佛也活了起来,栩栩如在眼前。
顾惜朝搁下毛笔,双手捋起完成的画像对着光亮端详。画中人眉目英挺,神韵天成,天下间如他这般的男人,真的并不多见。纵使顾惜朝心高气傲,自信不输任何人,也不得不从心底承认——
在他所见过、听过的人物当中,唯此一人,无从匹及。
——戚,少,商。
次日天明,顾惜朝向衙门告了半天公假,怀揣画像出了门。他身着公服走在正街上,适逢赶集,大街车水马龙,商贩都聚集到了这浣溪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顾惜朝往帅司的方向前去。帅司即知府叙职务公之处。不知不觉间,有人从后方跟上他的脚步……他像是察觉了,又像是熟视无睹,没有任何多余可供捉摸的动作。
就仿佛这个人的到来只是赴一场他们事先定好的约。
来人穿着一件浅金铠色的外衫,宽阔的散纹革带缚在腰身上,勾勒出匀称好看的线形。他泰然自若就跟在逛街一样,渐渐地与顾惜朝比肩而行。两个人竟然没有互相看一眼。
这当然不是约。但要说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也不太合适。只没想到昨夜一别,会这么快再见面,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行人如织。
他不知道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不过他好像忘了一点:彼此的身份。
顾惜朝面上微哂,语气却无笑意:“你来这里干什么?别说逛街,我不信。”
戚少商叹了叹:“还不是因为你。”
顾惜朝皱眉:“我?”
“你上次劈我那一斧,伤口到现在还在痛,真要命……”他说着做出一个拉开胸襟的动作,“我来看大夫抓点药,总没问题吧?”
顾惜朝语中多了一丝狡黠:“看病抓药,用的是谁的钱?”
戚少商微微抿嘴摇头:“侠盗也是人,你就别这么计较了。干我们这行又不像你们当公差的,月月都有俸禄领,我们也要吃饭的啊!”
顾惜朝闻言发笑:“好你个戚少商,真够坦白!不过你别忘了,我始终是要抓你归案的。从现在起,你最好步步小心,别让我找到证据——我可不会次次跟你讲情。”
戚少商一弯唇角:“放心,我一定不会行差踏错,给你机会抓到把柄。话说回来——”他突然微微侧倾了身子,脸凑到顾惜朝耳边:“你想不想知道我下次会选哪家?”
顾惜朝却连眉毛也没抬一下:“不想。”
干脆得没有接茬余地。戚少商回身抱起双臂,眨了眨眼:“没趣。”
身边传来顾惜朝似笑非笑的轻嘲:“有趣的事,还在后头!”
机锋悄起,攻防一线,将生潮汐。偏这二人并肩谈笑还如沐春风。看在大街上旁人的眼里,那是,一个风神如玉笑看乾坤飒飒行进间有节有度气宇不凡,一个威风潇洒怀抱青山侃侃而谈中不亏不盈五岳为轻,实在是,养了满街花眼乱了一城芳心,从此无数情恨深种,人间哪得个安排处啊!
且不说二人暗地里是如何卯着劲,就看他们从正街走到双子湖的这一段路上,倒真像是一对相约散步游玩的友人,偶尔谈笑几句,和平得让人感动。
湖畔东路,垂柳迤地,凉风徐徐拂面而过。长条石板铺设的道路前头,一顶绫罗锦轿远远地摇过来。顾惜朝忽然不再说话,他目光直直看着轿子四周的垂缨,渐渐缓下脚步。
戚少商有些奇怪地瞄他一眼,再看看那顶轿子,素帏小轿,顿时心里有了名目。
轿子已缓缓经过二人,顾惜朝却像忘了要走。忽见那随行的丫鬟附耳到窗边,回头便唤了轿夫停下来。这一停,倒似把他的心也缚住了,连站在旁边的戚少商都能看出顾惜朝这一霎那的凝滞和空白。
小轿窗格上厚厚的帏帘被人撩起来,隔着一层轻纱,隐约可见里面一位轮廓婉约、眼波如水般清澈的女子,傅晚晴,知府千金。
“顾大哥……”小姐先开了口,隔着纱帘投来目光,“近来安好?”
顾惜朝唇边漾开笑意,轻轻点头,当作回应。他见到丫鬟手中捧着文墨,便问:“小姐是去听书会?”
“对,是孟先生的诗书会,就在湖对岸的烟水亭。”傅晚晴微微低了首,更加轻声细语:“顾大哥……要一起去吗?”
这一句直问到了心坎里。突如其来的颤动微麻几乎传遍他周身。但他的脸上仍然笑意从容,君子端方如玉,如琢如磨。
一时间,风更柔了,天更湛了,湖水涟漪,碧波荡漾。
春花秋月只等着有情人顺水推舟。
顾惜朝往后并了一步。然后,听得他从容作答:
“我还有公务在身,小姐好意,心领了。”
——这竟是婉拒。
傅晚晴眼中的光华在纱帘后隐没,没有再多说话。丫鬟机灵,忙唤了轿夫继续前行。
余下来的,便是戚少商踱到仍自伫立的顾惜朝身边,抱臂撞了撞他,“欲-擒-故-纵,……你心上人?”
顾惜朝欲动未动,唇边掩下淡淡苦涩,胸中涌起按捺不住的复杂情慨。
“不关你事。”转身走时仅是一瞥,寒光四射。
“可你是我的对头,兵家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怎么能说不关我事?”戚少商不慌不忙,跟上去。
“好,我告诉你!只要这一次、我破了盗宝贼的案子,我就可以迎娶她过门。”语气中一片挑衅张扬,“我急着办完案,好跟她在一起!——你懂不懂?”
“你们定亲了?”戚少商顿了半拍,才问。
顾惜朝无声一哂:“那又如何?”
戚少商仿佛在笑,摇头道:“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看她的那种眼神,真是,温柔得可以吓死人!”
这一句前不搭调看似玩笑的话,戚少商说得随意,顾惜朝却听着有点怪。当他目光与他相迎的时候,戚少商忽然觉得有一阵不自在,莫名其妙的,当然,绝不是因为它“温柔得可以吓死人”。不敢看,于是蜻蜓点水般,只一碰触他便转开了头。
微咳一声,戚少商瞅着岸旁的柳枝不放,“这什么时节,怎么满树柳叶乱飞……”
“那是你的心乱了!”
顾惜朝一直看着他目不转睛,此刻突然冷冰冰冒出一句,直叫人猝不及防。
“戚少商,”他接着跨出一步拦在他身前,目光仿佛要把人刺穿一般。“我不管你动了什么念头,你、最好、不要打、晚晴的主意——否则,我要你好看!”
手指头用力对着他一点,转身离去!
戚少商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火烧。
黑色的焰芒在他眼底流动。人却岿然不动。
帅司大门前。黄金鳞从内走出来,迎面竟碰上了顾惜朝。短暂的诧异之后,黄金鳞回过神来,喝道:“你来做什么?衙门里不用做事了?!”
顾惜朝也没想会遇上黄金鳞。两人自打认识以来,逢见面就没说过一句好话,心底都是避对方如蛇蝎。他冷语道:“怎么黄捕头来得,顾惜朝就来不得?是不是衙门的金字招牌在黄捕头脸上挂着,隔三岔五的跑一趟,就怕知府大人忘了你?”
“顾惜朝,我看你是不想在衙门里干了,你舌头长刺啊你!”黄金鳞阴恻恻喝斥。
“我在不在衙门干,知府大人说了算。”
黄金鳞冷笑:“你以为,你以为傅大人真的……”后半截话却被生生掐了去。黄金鳞似乎心情很好,竟然笑了出声:“今天我不跟你计较这么多。傅大人特准了我休假,佳人有约,我现在要去游湖,听书会!”
顾惜朝心中猛一咯,望见黄金鳞离去姿态,脸色渐渐铁青。转身让门房通传入司,在前院正遇上司马曹运承,顾惜朝心念一动,迎上前主动拜见。
“司马大人,”他拜礼道,“听闻司马大人刚刚喜得麟儿,可喜可贺!”
“客气客气。”曹运承拱手回礼。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曹运承中年得子更是喜不自胜。顾惜朝与其短短寒喧之间,只将那小公子的未来与曹司马的官运一道赞了个飞黄腾达鸿运齐天!他自己虽然不信卜卦算命,但却熟读周易懂得奇门之术,三言两句便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且不管它真也好、假也好,吉利之言倒是没人不爱听的。
“哎呀哎呀,那就承老弟你吉言咯!”笑得合不拢嘴。
顾惜朝揖手,“其实,在下还有点小小的事情,想要请教司马大人……”
一盏茶之后,帅司内院,小客室。
将带来的画像展开在桌案上,拿镇纸固住两端,顾惜朝抬手请知府大人过目。
“此人便是与你两次交手的盗宝贼?”端详片刻,傅宗书踱到太师椅前坐下,交叠着左右手指,面无表情,“听你说来,此人善于易容,且身手不弱,两次……都能从你手下逃脱?”
“……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傅宗书一手挽起他,“莫说责罚。衙门里除了你,也没人能替老夫分忧了,看那群废物!……”
顾惜朝眉毛一挑,不动声色,“其实黄捕头他……一直以来也都致力于此案,恪尽职守。”
傅宗书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你们谁尽力做了事,谁在摆花架子,本府心中都了如明镜。惜朝,你可不能叫本府失望。”
会不会失望他不知道,但知府对他们的举动了如指掌确是毋庸置疑,而且……似乎也很纵容这种偏颇。
一纸蓝底白边的谍文递到顾惜朝眼前,“上头的文书已经发到,圣上御点钦差大臣下个月就会抵达浣溪,你说,我们如何给他一方清平?把这贼人头子的画像贴到大街上通缉?时日仓促,难保不会弄巧成拙。”
“不需如此。”顾惜朝静静说道:“嫌犯人数众多,要抓,就必须一网打尽、人赃并获。眼下,时不我待,与其等他再度犯案,不如引蛇出洞。”
“你是说……”
顾惜朝靠近了些:“设计,变守为攻。”
浣溪城的杏花烟雨中,八月秋风里,一场计划正在悄悄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