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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月下陌 ...

  •   山间猎猎风响,人声大动,间或夹杂狼狗的吠声,原本宁静的桂花林变得鼎沸。

      “顾捕头!这附近到处都是陡坡,没有发现可藏身之处!”

      寻到林中的大桂树,离树两丈之处有一土坑,顾惜朝命人牵来狼狗。他将从戚少商胸前扯下的血布让狗闻了,放狗追踪。

      九华山为浣溪城北郊山麓,连入大云岭深处,传言山上常有野狼群出没。顾惜朝领着手下衙差由桂林奔出数里,不知不觉已至九华山域,眼看日头偏西,夜幕将近,狗却牵不住。往山间越走越深,四处林木高大树影憧憧,抓贼的只想一鼓作气也未多作他想。忽然前方景色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大山洞,像巨鳄张开的大嘴,四条狼犬停在洞口狂吠,却是死活不肯进了。

      洞内阴寒森森,向外冒着凉气。众捕快被冷风一吹,这才惊觉天色将黑,四下无路,远处林间的风声像野兽呜嚎,听起来毛骨悚然,有人顿时想起此山多狼群出没的传言。

      只要是浣溪城里长大的人,小时候肯定听过一首歌谣:

      九华林野狼山

      听话的孩子不上山

      山上住着狼大王

      狼大王 狼大王

      专吃说谎的坏小孩

      这首童谣几乎每家每户的大人都用来哄过小孩,小孩长大了再哄小孩,代代相传。现在站在洞前的这些捕快,都是本地土生土长,歌中的“狼大王”曾经以各种各样恐怖的形象深入过他们幼小的心灵。虽然懂事以后知道那些不过是骗孩童的伎俩,但小时候说了谎因害怕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不敢睡觉的经历,相信大多数人都有过。

      就在十多年前,九华山一处山洞外,被人发现有数具猎人骸骨,骨上残肉未尽明显是遭野兽袭击。从那以后,再无附近居民敢上山捕猎,凶猛野狼的传说也更加残忍活现。

      狼犬狂吠之后,变为低呜,似在惧怕洞内什么事物。一捕快打了个冷噤,脱口而出:

      “狼、狼窝!”

      顾惜朝面无薄色,听着身后人群渐起的躁动,只厉声吐出一字:“搜!”

      今日他带队搜山,雷厉风行,绝不允许半途而废!况且今日之后,打草惊蛇,恐怕再难寻到贼窝。最重要的,如果这一处山洞不是兽穴,那么借着九华山传说作掩,就真的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

      众人折了树枝点起火把入洞,也有胆小的偷偷留在了洞外。此时天色已经昏暗,洞内一片漆黑,依稀只觉得很深,深不见头。顾惜朝手举火把走在最前,洞里的寒气有一股腥臭味,越往里面越浓,像是腐烂的肉。众人靠着火把壮胆,憋着大气往前挪,途中有人顶不住的,心里发毛打退堂鼓,就想劝顾惜朝撤掉任务。

      已经行至这一步,不探个究竟,他怎能、怎愿、怎甘退缩?看见手下这些当捕快的,在需要的时候无胆无勇,又激起他心头一阵恼火。顾惜朝目光一凛,带着几分煞气,不退反进,朝前加快脚步。

      ——有胆且来,无胆且滚!

      火光照到的尽头出现一面山壁,壁上似乎爬满了青藤。顾惜朝刚想靠近一些,忽然洞内无缘无故起了一股风,有几只火把竟被吹灭了!

      这洞内深幽之地,哪里来的风?!

      这风不暴不戾,哪能吹熄了火把?

      霎时,不祥的感觉爬上众人心尖儿。这风一过,洞内的腥气好像变得更浓更臭,扑鼻欲呕!只剩下两三只火把照明,延伸的四处看不清楚,有人慌乱中踏出几步,似乎踩中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这一看可吓得不轻!

      地上白白森森还带着红肉的,不就是人的肋骨吗?难怪这里腥臭味这么重,原来散满了死人骨头!

      捕快跳起来大叫,一脚又踢中个块状的东西满地滚,滚过一路全是骨头撞骨头的声音。这洞里更阴森恐怖了,那漆黑看不见的前方也更像有怪物要冲出来了!顿时有人呼爹喊娘地撒腿就往外跑,管它怎么着,为抓贼丢掉性命可不是件划算的事!这样一来也没人想再在这儿呆下去了,大家一股脑撤的撤、逃的逃,全不理顾惜朝如何令止如何生气。

      “你自个慢慢找吧!” 甚至还有人丢了这么句风凉话。

      ——说到底他顾惜朝也只是个无实权的副职,一没背景二没靠山,说不定哪天总捕头不高兴了逮着他辫子就给他撬下去,到时候谁听谁的还难说得很,大伙犯不着跟他在这儿赌命是不是?

      “这是……”

      顾惜朝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根本没人听他把话说完,他紧紧握着火把,很快就被孤零一人撂在深洞内。

      诺大的山洞只剩这一团火光,黑暗侵袭迫人。他将火把朝下渐渐扫过地面的骨骸与毛皮,咬牙怒道:“这是羊骨、鹿骨!……”

      又一道空气在洞内流动,顾惜朝这回感觉到了,气流来自前方昏暗的山壁。他将火把举前,鹰目凛然如炬,一甩衣袍走过去。

      牛鬼蛇神?他神阻杀神!

      忽然!顾惜朝停下脚步,他转回身。

      是狼嗥!从一声长啸开始,群狼的嗥叫接二连三在洞外响起,高低起伏成一片——是狼,野狼群,嗜杀吃肉的野狼,不在洞内,在洞口。

      顾惜朝取出神哭小斧,紧紧握在手中,慢慢朝外移动。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也料想了接下来的情景,但当他走到了洞口,他所看到的,是完全不能想象的景象。

      此时洞外的天空已经入夜,远处绿林变成了黑色。顾惜朝手中火把已经熄灭,飘起缕缕残烟,却不见他察觉放下。他在看、在惊,耳中充斥的塞满的,全是铺天盖地的狼嚎!

      不是十多只,也不是几十只,这里至少有上百头狼,聚集在山洞前的一片崖顶上,举头呜嚎。那崖边的峰尖上,踏着一匹巨大的野狼,体形若比雄狮。顾惜朝喉间一紧,这狼王身后竟长有一条雪白色的巨尾,如同羽扇高高立向夜空中的满月!

      群狼向它俯首,对它朝觐般发出呜啸。顾惜朝周身血液上涌,一瞬间都凝固在了脑中。不管什么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心中还有世俗的渴望和欲念,就不会对这样一种足以统领百兽的强悍原始的力量无动于衷!

      或者崇拜、或者震慑、或者想要据为己有——

      那匹白尾狼威立在月光之下,形姿勇健,骇人的三角眼中精光乍现,直射长空。顾惜朝正盯着狼王,那狼王却也突然转过了头,冷血酿造的目光穿透狼群对上他!这一惊,像被天雷击中全身,顾惜朝一时竟着魔般不能动弹!他感到眼前有些昏花,略一甩头,再睁眼看时,那白尾狼,已经带着狼群往山头的另一边下去了!

      顾惜朝原地呆了片刻,才慢慢地一步步走出去。洞前的大片山头变得空空如也,刚才所见到的,仿佛是场幻象。经山间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衣衫,都被汗水湿了。

      风声有些不对劲——

      包裹周围的风声不对劲!

      可惜当他侧身闪躲的时候,已经晚了!有人从后面使轻功擦过他的身,在他腰间一探,转瞬而过!

      他定住视线,方才的崖边山尖上,现在孑然站着一人,迎风自立,孤傲如岳。那人一手高举了块铜铁腰牌,对着头顶月光细细端详,口中缓缓念道:

      “顾、惜、朝。”

      那牌是他当差的腰牌。

      那人,自然是与他交过手的贼王,戚少商。

      顾惜朝伸出一只手,一字一字蕴着怒火:“拿来!”

      戚少商将牌子对着他,面不带任何情感。问:

      “你是捕快?”

      冷冰冰的态度让顾惜朝心生不悦。却不怒反笑,挑着眉道:“对!我是兵你是贼,我的职责就是抓你归案,上次我们胜负未分,这回我看你还躲不躲得开我的神哭小斧!”

      戚少商抱臂揽月,直视他双目,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明说的威肃。“兵抓贼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吗!”

      顾惜朝似笑却非笑:“我只求目的不求因果。”眼波一转,余光暗暗打量着周遭环境,“不如你来告诉我?”

      “我们盗取的都是贪官奸商的不义之财,劫富济贫,锄强扶弱,做的是伸张正义之事。我们虽为盗贼,但盗亦有道取之有节,一不伤天害理,二不杀人放火,三不贪图私欲。敢问一句,何罪之有?”

      顾惜朝亦正了色:“触犯律例,有违王法,这便是罪!”

      戚少商垂睫冷声道:“王法,是达官贵胄的王法,还是百姓的王法?我不曾饱读经义,却也听过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如果堂堂法制之下,贫富两极,民不聊生,朝风不正无人解百姓疾苦,那我们还要不要遵循此法?你说!”

      顾惜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然盯着戚少商。月光下他身影如墨,外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辉,清晰可见几缕发丝扬动。二人的再度会面完全不同于了上次,竟是如此严肃以对,似两邦交涉无形之争。

      很快顾惜朝唇角淡淡牵起:“既然觉得天经地义,又何必诸多借口?是不是只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恣意妄为?你说不贪图私欲,不求中饱私囊——我却不信。”

      “那你要不要跟来看看!”

      顾惜朝没有答话。

      戚少商已举起手中腰牌:“想拿回这个,就追上我!”

      月下人影忽腾空,身形矫捷没入丛林树梢。顾惜朝愣了愣,随即展袖轻跃,几点兔起鹤落,追着戚少商往山下方向而去。

      朝花夕拾街的长庆阁,浣溪城中最大的伎乐坊,锦瑟笙歌夜夜不绝,比真正的烟花之地还要热闹。君不见鼓乐升平阁楼外,乞儿衣衫褴褛跪地讨饭,轿夫倚辕打盹疲惫不堪——又是何等景象。楼中灯红酒绿掩盖了对面屋脊上低伏的身影,举手一扬,两锭银元飞落入墙根破瓷碗中。

      顾惜朝慢了一步,未及触碰到事情发生的真实。戚少商仿佛等着他前脚来,便后脚走,永远不多停留一刻。长庆阁的后面布满了深幽小街,灯笼稀稀落落地挂着,像记忆中一抹昏黄遥远的风景。一个小小的摊铺摆在十字形的街口,老旧的酒旗,冒热气的小灶炉,卖酒的是个盲眼的婆婆。

      简陋的酒铺摆了十几年,十几年来风雨不改。铺子里只卖一种酒,最便宜的酒,喝下去像镪水一样烧喉。附近的苦汉子下工以后都爱来这里买酒喝,因为花钱不贵,又能立马来劲头。戚少商挺健的身影在铺前驻留,头顶月辉和脚下石板交映出寂寞青白的光影。

      “婆婆,打二两烧酒。”盲婆用那双叠满褶皱的手摸上酒盖,小心翼翼地取出竹筒打满,再装进昨夜细细编好的提篓里,擦拭,收拢,扎紧篓口。她灰白的眼珠总是含着一股难道的怀念,怀念什么呢,也许没人会知道。人世间的情感太孤独,只能在最深的心底交流。

      盲婆将竹筒递到打酒人的手中,接回一锭酒钱,真的是一锭,不是一枚。风带起一个漩儿,盲婆的嘴唇哆嗦颤抖,那打酒人已经走远——已听不到声息。她用力眨动双眼,似乎想要看见恩人的背影,眼前却只有浑浊的风,风里停留的,是属于另一人静谧迟来的呼吸。

      夜里长街,有繁华处,也自有清冷地。

      他们穿越过一片萧瑟清秋的旧屋棚顶,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但不觉得冷。顾惜朝微微皱起修长的眉,戚少商那般的轻车熟路,似乎竟比他这个生于斯长于斯、身任捕快的人还要熟悉街头巷尾——在这一城兜绕的屋瓦顶上,他不知趟过了多少回?

      从东市到西市,商州大街,湖畔东路,洛水巷的旧家院落……甚至也不忘码头旁守着汾水的孤单老房。汾河的护堤前年就被大水冲垮,官府至今没有下拨银两重建,只有老房里不爱说话的守河人,每日每夜挑着石头沙土,独自修筑着他可能一生也筑不完的长堤。

      南城,观音小巷。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踏月而来。后者重履着前者的轨迹,夜空下,仿佛正上演一场逃亡追杀。

      “为什么在柳家商行伤人?这便是你的盗亦有道?!”顾惜朝洌洌的声音在风中昭展、质问。

      “我没有伤人!”戚少商应声在前,“那两个伙计起了浑水摸鱼贪财的念头,为一串玉佛珠打得头破血流,事后全都栽在了我们头上!”

      “照你这么说,是他们自作自受?——可我凭什么信你!”

      戚少商蓦然间停下来。

      顾惜朝心头一惊,两人本来已经离得很近,对方停得突然,他仓猝稳住追逐的脚步,保持应战的空间。

      戚少商沉着转过身,却没有将欲战斗的戾气,“就凭……”他直直看着他双眼,像看着一片通透的琉璃:“你,愿意信我!”

      好嚣张的自信,好冷睿的执着!

      他眼中如此明亮,诚挚如金。

      “——因为直到现在,你也没对我扔斧头。”

      顾惜朝洒然一笑,眉间却凝结着一份不愠不火的威胁。

      “你想激我出手?”

      戚少商自怀中取出腰牌,亮于二人之间。

      “威、武、正、气——牌上的字,你比我明白!”铜牌飞弹而出,接入顾惜朝掌中。他忽然侧头,看向脚下这条观音小巷。

      ——静,死一般的静。肮脏,破乱,堆满了垃圾与废弃的杂物,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不管浣溪城怎样改变,这里永远都是它阴暗的反面,时光的废墟。有几处大的屋檐与杂料堆之下蜷缩着团团黑影,无数眼睛直愣愣瞪着屋顶上的二人,像一巷饥饿的野猫。

      这里的生活,应该没有什么比吃的更重要。戚少商买来的一大包牛肉还未及脱手,已被黑影群拥而上围抢争食。黑影都是城中的孤儿乞丐,大多是些半大的孩子,没有稚气与谦让,就如同观音巷中没有慈悲一样。

      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

      顾惜朝一跃跳下屋顶,飒然立在巷中狼吞虎咽的孤儿群之外。他收起飞扬的衣袖,道:“天下路天下人走,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他们想要立足于世,必须自己争取!”

      “戚少商,”没加停顿地走近,锋利小斧一时直指对方颈项,顾惜朝就像座山顶傲然的峰。“我奉命捉拿盗宝嫌犯归案,抓你,是我的任务。至于你有没有罪、该不该判,公堂之上自有定论——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戚少商动了动眉,目光愈发深沉凝练。不迎战,亦不避。

      顾惜朝却忽然收斧入袖,背转身去。

      “不过这一次,”他说,“我放过你。”

      ——面前,是通往外方正街的巷道。一恍若他十年前,跨出此间的心情。

      戚少商无声望他背影。注视月光下的一回眸,不知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好感。

      “拿着!”他蓦然出声叫住他,抛出装酒的竹筒,“请你喝!”

      顾惜朝支手接下,背对着戚少商挥挥手中竹筒,未回头,也未停步: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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