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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蝶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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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司衙门主管一城刑法、狱讼、奏谳、赦宥、叙复等,公务繁杂,纪律严明,向来金玉其外少有纰漏。昨夜府衙大肆出动捉拿盗宝贼却又再次失败一事,一早就传遍了浣溪城内东南西北,真是丢尽了官衙长久粉刷起来的颜面。黄金鳞心情自然很差,尤其是当他们一行人天明收队回衙门时,大院里只见扫地的跛脚老伯,却到处没见到顾惜朝。
谁都知道浣溪衙门的顾惜朝有三个第一:学识第一,头脑第一,每天清晨报到也是第一。偏偏他跟总捕头性格不合祖上犯冲,又不擅与旁人亲近交好,于是前两个第一经常都无用武之地。但这最后一个,也许也因为顾惜朝就住在衙门后院书房的缘故,他任职以来除了出远差之外,还从没破坏过第一的记录。
可现在顾惜朝却迟到了。或者说,擅离职守,比迟到更严重。
书房没人,公堂没人,案宗室提讯房牢狱里面更没人。
顾惜朝出现在府衙大门外的时候,太阳已经照上三竿。他嘴角边有伤还留着一点血渍,浑身的衣服沾着泥巴,既沧桑又凌乱,活像刚刚在路边被人打过劫似的。他从门口走进大院里头,一路上遇到的捕快竟都侧目不敢跟他打招呼,或者是不愿?大概因为他们知道总捕头正等着要发副捕头的火,谁染上了谁烧身,还不退避三舍。
顾惜朝心情也很差。但凡谁在荒郊野外昏厥一夜第二天醒来浑身又酸又痛又破相而那个打他的人还早他一步逃之夭夭,都会心情不好!尤其见到前方举头三尺挂着“公正廉明”匾额的下面,黄金鳞正手按佩刀踏出门口,眼圈乌黑面色黝青,大白天跟见鬼似的。
“你昨夜上哪去了?”
顾惜朝听则听矣,转身朝侧廊走。
“站住!”
黄金鳞大吼,不依不饶上前,停在他身后抓了一把衣衫,语带嘲讽:“顾大公子这是去偷了还是去抢了?衙门不养闲差也不养乞丐,弄成这样你给谁看!”
顾惜朝身子突然有些震。黄金鳞已在他耳后凉凉低斥:“想一个人去邀功,活该你遭罪!”
“黄金鳞。”
顾惜朝口中迸出这三个字,转回身时,剑眉如刃杀伐隐现,眼看就要当众摞狠话。四下里正观望的做事的研究的捕快都不约而同,感到后脊一阵发寒。
却在此时,门外当差的来报,称知府大人传话要见二位捕头,请往府上会晤。
一场干戈就此搁浅下来。
浣溪城知府名叫傅宗书,在京师时曾任右谏议大夫,三年前经朝廷调度,委派知浣溪事一职。知府的官邸就建在城南商州大街旁,深宅大院,门前一对怒目雄鬃大石狮。
宅子当初修建时,尚只是地广墙高,庭深几许。短短三年时间,却已经翻修过两次。如今是愈发金雕玉琢,青砖碧瓦,气派堂皇不可同日而语。
“老爷正在斋堂礼佛诵经,请二位在此稍候。”
顾惜朝点点头,靠着门边一把木椅坐下。这里是府邸的偏厅,不是上客厅,家具和布局都较为简陋。家仆为他二人沏上清茶,退至门外。
盗宝贼一案未结,昨夜抓捕行动又再次落空——这个时间,这种情况,怎么看都是知府大人要准备兴师问罪。他二人身为衙门总副捕头,领队办事不力,理当被训责。不过……顾惜朝眼望着门外节节竹枝,细细流水,暗自揣度说辞。
黄金鳞也有些忐忑不安,此次计划是他一手布施安排,出了差错当然最难辞其咎。他正襟端坐窗前,手指附在腰间刀柄上微微摩挲,细窄双眼有意识瞄过顾惜朝,只见他面沉如水古井无波,嘴边却一团瘀伤扎眼得很。黄金鳞暗暗咬牙打定主意,要是知府怪罪下来,就把责任全推到顾惜朝头上去,反正他昨夜不听指令无故缺席,正好是个说法。
两人如此各怀心事各具计量。檐下滴漏声清晰点点,时间过去了两炷香,傅宗书却迟迟未到。
忽而门前有人走来,顾惜朝起身欲相迎,那传话的却只叫了黄金鳞随同前去,让他再作等候。
茶水又掺了七、八回,变得清澈透明,宛如白水一样。
立在门外的丫鬟悄悄顾盼,看那厅堂内的公子独自静坐,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前年落第回乡的自家表亲,丫鬟禁不住轻轻叹口气。
四周没有半点人声。顾惜朝只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来见知府,他身上已经换了干洁的衣裳,重束了发髻,洗净了面容,却仍是觉得哪里不自在。
哪里不自在?大概是,无人问津,被人漠视。
好象回到了幼年时候,跟着母亲每天乞讨度日的光景。每一天,每一朝,每一夕,祈盼着路过眼前的脚步能够缓一缓,停一停。那时候的感觉就像现在、此刻,只是静静地坐着,却像有慢慢涨起的井水包裹住身体,压迫感、冰凉感渐渐令胸口无法喘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会漫过肩膀、头顶……
彼时的生命没有厚度,彼时活着就是奢侈。现在他已投身公门,等待着建功立业报效朝廷,旧时阴影却仍然时常飘荡在午夜梦回中。
终于门外又有人来到,朝他毕恭毕敬施了一礼,“老爷请顾捕头移步太华园。”
“有劳带路。”
顾惜朝轻吁一口气,抖衫起身走出偏厅。
九转回廊通达太华园。园中一处假山碧池,池中锦鲤成群结伴浮于水面,一面目微微带笑的老者站在石桥上投喂鱼食。顾惜朝稍作迟疑,紧步上前鞠礼:“大人!”
傅宗书见到他来竟显得格外亲切,招呼了顾惜朝上桥共赏鲤鱼,又命人端来一碗冰糖燕窝粥与他。上等的云南血燕,顾惜朝推辞不过,加上早晨没有进食腹中空空,品尝之后只觉味甘无比,甚为感激。他本以为知府会质问昨夜失职一事,最不济也该催促办案,却怎想到眼前的境遇是如此天差地别。桥下成片火红的锦鲤点缀得水面金光闪闪,傅宗书一面朝池中悠悠然投撒鱼食,一面慢慢询问着顾惜朝在官衙的近况,顾惜朝一一作答。
望着知府大人微笑眯成的两条眼缝,顾惜朝心底暗忖:知府刚才将他二人晾在偏厅近两个时辰,现在又和颜悦色关怀备至,闭口不提责罚之事。这恰到好处的一紧一松、一拿一放,实在高明,也必有其因。
“你在衙门后院还住得习惯吗?听说你经常挑灯熬夜,年轻人敢拼敢搏是好事,但也要千万顾及身体,须知病来如山倒啊。如果日常有什么需要之类,都可以来告诉老夫。”
顾惜朝在其后顿首道:“多谢大人关心。惜朝本是个出身卑微之人,能够得到大人时常教导与照顾,已是感激不尽。惟有鞠躬尽瘁为国效力,以报答大人栽培之恩。”
傅宗书回头望着他,“老夫很欣赏你的志气,你须记着,英雄不问出处,平地起劲风,枯水养蛟龙,不要被家世出身之类所困扰,你的将来,大有可为啊!”
“是,惜朝明白。”抬手作揖后,他目光投向池中跃跃拥挤的锦鲤,稍稍斟酌着,“惜朝只希望,日后能有一番大丈夫作为,兴社稷之利,不坠青云之志,能有机会,为朝廷建功立业,披甲上阵,才不负大人,今日厚爱。”
“好、好……”傅宗书连道了几声好,将手中鱼食尽数投入池中。“难得你有这份心思。下次制科之际,老夫自会向朝廷举荐贤才。老夫与京中权判流内铨事乃是故交好友,阁试便可请他代为关照,替你拟定一份差遣。”
顾惜朝浑身一紧,立即拱手:“惜朝谢过大人!”
傅宗书回头托起他手臂,道:“还有一事:负责年审的钦差大臣下月就会抵达浣溪,衙门在这之前,务必要去除作奸犯科之举,不可拖沓案件,不得滋扰民心。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干,老夫事后一定会嘉赏于你。”
得顾惜朝承应,傅宗书复又面露慈祥笑意,意味深长道:“晚晴……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不意外看到顾惜朝眼光一热,傅宗书笑道,“老夫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舍不得她吃半点苦、受半点罪,故而将来为她择婿,也必得找个出类拔萃、志向远大的有为之士。老夫有意磨练栽培于你,是相信这‘门当户对’之说,亦可以靠后天努力达成。”
“大人……”顾惜朝脸上一瞬间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眸中转映入碧池潋滟之色。傅宗书拍拍他的肩膀,只道:“去吧,晚晴在后花园中赏秋,你可以去看看她。”
翠叶飘零秋自语,却无晓风吹动,是为年华尽,自堕园中路。
顾惜朝离开后,傅宗书负手站在桥头,水中的鲤鱼争抢完了食物,已不再翻腾溅出水花。火红的鱼儿结成一队一片,朝着塘中心的假山石,愈游愈远……
后花园,一架秋千轻荡。笑语轻盈,美盼低迷,宛转如画。
有人踏着园中笑声浅浅而来,却将步伐驻留在一丛月季后方。未靠近,远远瞧着秋千上美丽女子,眼中痴情已化诗。
傅晚晴没有察觉到园中多了一个人。她与丫鬟细语轻笑,听在旁人耳中胜过春日黄莺。她是个清雅纯洁如白兰的女子,一颦一笑,都像山间流淌的春涧洗涤着别人的心。
顾惜朝黑白分明的眼珠匀染成一片柔色,没有喜或悲,哀或乐,笑或愁,只有情意似水,蝶恋芳菲。
晓日窥轩双燕语。似与佳人,共惜春将暮。
屈指艳阳都几许。可无时霎闲风雨。
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
持酒劝云云且住。凭君碍断春归路。
傅晚晴心中忽然轻轻一荡,她似疑似幻地回转头,望向远处的月季花丛。
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带刺的枝头,还在微微摇晃。她看得出了神,直到丫鬟出声唤她。
一往情深深几许?
深山夕照深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