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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孰可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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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外表清俊隽秀的年轻人,正是顾惜朝。
黄金鳞的下属,浣溪城衙门的副捕头。
不过他此刻未着官服,对方也看不出他的来头。他往那羊肠小道中间甩刀立马地一站,摆明了要拦路!
“呸!好狗不挡道,识相的快给老子闪开……”黑影中有人按捺不住,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不过没有骂完,因为他们当中领头的一人似乎做出了手势。
此时这个领头人方才从黑影里走出来,现身月光之下。
顾惜朝一愣,随即认出此人身份,没错,他见过这个人。
这人正是周府的大管家——周富!
周富道:“里外都是混口饭吃。今晚就算我们倒霉,当是少盗了一笔财,这银两分你一份作数,我不想多生事端咧。”
顾惜朝却没有应口,他面上沉敛似在计量。尔后就一摆头一脸蔑视地说:“你不是周富。周富怎么可能不认得我?”
说罢他转回眸定睛看他,口气凌厉不容置疑:“你是谁?”
眼前的‘周富’果然叹口气。再次开口时,话音中就少了一份刻意模仿的乡土腔调,变得字正腔圆了:“这位小哥,何必咄咄逼人?一人让一步,大家都不吃亏。”
顾惜朝哑然失笑,心道我来抓你归案,难道还要跟你谈条件讲价钱?他顺势不耐:“我没空跟你诸多废话。你现在不说,咱们就到公堂上去说好了!”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语气颇重。既然对方不欲先礼只欲后兵,‘周富’当下便也收了白脸,蕴声道:“可惜阁下仅凭一人之力,恐怕难当我们的敌手!”
“这个不劳费心。”擒贼擒王,我只需逮住你一人就行了。顾惜朝右手负在身后轻轻一转,袖袍中暗藏的兵器便无声抖落掌中,他手握利器,准备伺机发难。
“但我不想以多欺少。”周富似乎也懂他的计量,道:“你放我的兄弟们先离开,我留下来跟你单对单,擒得住我就是你的本事,如何!”
顾惜朝目光上下一扫,心中动摇。他只是衙门的捕头不是武林大侠,有的是武胆不是神功盖世。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单枪匹马地来截道——对方人多势众更非他所愿见。
“好,”他一口应了,紧接着警告一句:“你可别给我耍花招!”
于是那周富跟身后家丁打扮的贼人们低声交待,顾惜朝让开道路冷冷盯着,间歇听到几声“大当家”的称呼不安传出。
他放这一票贼人从面前走过。见他们个个凶神恶煞吹胡子瞪眼,好像他们的大当家已经被他分筋错骨、坟头长草了。他突然又觉得心有不甘、想要反悔。这口怨气一经提起,就难以消下……待到贼人全剩背影,顾惜朝二话不说陡然翻动手腕,银光划闪入空,他手中暗器已出!
‘周富’却是一直瞧着他的动静,他出手的瞬间,他也出手——他的出手很快,却不是为了追上他的暗器。顾惜朝要取的是背向他离去的最末一人,而‘周富’抛出的银元却是直击顾惜朝——他使的是围魏救赵。
因为一直留意观察,所以才能与对方同时同瞬,甚至可能还早了那么一丁点。顾惜朝一警觉一躲身,出手的暗器就换了些微方向,朝前飞动中偏过一段虹弧,耀眼寒芒,又旋了回来,与另一方的银元铿然相撞!——此时顾惜朝已一跃而起,转袖接下返回的暗器,那寒芒如星敛入他掌内,在月光下银亮涔人,竟是一柄双月形的寒铁小斧。
‘周富’不悦喝道:“喂!说好了是单打独斗!”
顾惜朝不理。他手中小斧如电,眨眼间又抛向话音的源头。
这下好,连过场都免了直接开打就好!
鬼神夜哭、神哭小斧——是顾惜朝的独门暗器。他虽无孔武之力亦非武艺超群,但一手飞掷绝技已练至出神入化之境,不曾独步武林,却能伤人于百步之外。
小斧如月如歌。顾惜朝对这第二斧很有自信,因为没人再阻碍他出手。他趁了先机,直欲一击擒王。
谁知那‘周富’的身手却比他想象中快。暗器抵达时,他人已腾空,拖长的影子洒过脚下寒锋。他跃入桂枝树梢,游龙得水,竟轻易携走一树月华银辉。
顾惜朝暗吃一惊,小斧重旋回手上。却没有迟疑,转瞬复出!
寒光织千丝,千丝绕高枝。
他自立不动,只向林间挥手投器,无变应万变。
银斧过处,震落满树飞花。
飞花中身影隐现,乍险还生,他却只躲闪不远离。顾惜朝知他想要拖延时间,不妨就称他的心意,且看这‘英雄难当’四字是如何的写法!
五斧、十斧……究竟是他能成全他的肝胆侠义,还是他能成全他的功成名就?
顾惜朝忽而兴起,手中不停,口中却朗声吟:“飞腾从此上天衢,岂但森森月桂如。更看勋名相照耀,连珠光彩夺星榆!”
连珠光彩!
正是他击出的神哭小斧——连击璀璨如星雨,斩满林桂花似雪下!
那周富的身影也好似乘风更畅,绕在周围飞闪,他观之走马灯画。此景已是精彩非凡,遇刚则刚、遇强则强、层层迭起——
却忽听林中“哎呀”大叫一声。顾惜朝支手收回返旋的小斧,冷眉一笑:斧刃上有血。
碎叶花絮渐渐落尽,树下萧瑟声歇。
顾惜朝一步步走过去,停在树前。一个有回旋余地的距离。
——呼痛声就传自这棵大桂树后。
依稀有个人影在那头靠着树干。待顾惜朝走近,人影一抚下巴,双手插腰地转出了树荫。
这个人却不是周富。
应该说不再是周富的样貌——他剑眉大眼,气宇轩昂,一派大当家的雄迈风范。
他慢腾腾走出来,低头插腰,似末还叹了一口气:“你有本事。我出道以来只伤过别人,还从没被人伤过。你有本事。”
顾惜朝分辨不出这是称赞还是记恨,因为实际上他在发怔。敌手前后判若两人——从长相到嗓音到体格,甚至连到衣装打扮——都截然不同。如果不是确定刚才林中只有他二人,顾惜朝几乎就会断定他中了金蝉脱壳之计。
“周富?”
那人语气沉沉,自报家门:“戚少商。”
“易容?”
顾惜朝这么问,确是因为他在怀疑。易容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面貌和装束,但嗓音和身材却不是那么容易仿造。眼前这个叫戚少商的,身形挺拔魁健,他实在很难想象他能易容成那个体裁削瘦的周富!
戚少商一埋头复又抬起,眼珠更黑了几分,道:“你伤到我算你行。我给你看庐山真面目,是免得你呆会挨了打却不知仇人长什么样。”
这话不对劲了哎——
可惜顾惜朝正怀揣了心事,没等到反应过来,左颊就骤然吃了火辣辣的一记侧拳,打得他是满头满眼的烟霞烈火!
一下子乍然迸放、翻江倒海——烈火!怒火!
这草莽蛮子竟敢招呼他的脸面,男人的脸面何其重要!
顾惜朝趔跄了好几步,幸而他下盘底子扎实,没有被一拳头摞翻在地上。戚少商的铁拳确实够劲够霸道,顾惜朝也在瞬间明白了他说从未被人伤过很可能不是吹牛说大话。不过这个稳住脚跟的举动后来证明是多余的,因为就在下一个瞬间,顾惜朝就被迎面飞来的戚少商狠狠扑倒了!
局势变得太快。先前还打得风花雪月、有模有样的两个人,现在已经完全撕破了脸面。戚少商一手压制着顾惜朝使小斧的右手,一手腾出来跟他的左手和双腿对打。顾惜朝既然干捕快这行,多少也会点擒拿手鹰爪手之类,可是他却从没遇过这种一身蛮力还出手如雷电的贼!顾惜朝虽然身份是武人,骨子里却还是个文人,有几分青竹傲气,浑不似上面这位面子里子都跟猛兽一般无敌!双方一阵以牙还牙见招拆招,誓在拳脚之下见真章。
戚少商之所以选择近身肉搏,是因为这样才能教下面这位无法使暗器伤人。他其实并不真正想把顾惜朝打得趴下,只想报以几分颜色叫人知难而退。他所有重拳都避开了要害筋骨,只管叫人皮肉吃痛。听顾惜朝紧咬牙关不吭声,他竟又心生几分佩服,佩服之余还有点担心这人皮单肉薄的到底顶不顶得住?可惜顾惜朝没给他机会想太多,他瞅准空子猛一出手,一招鹰爪,直袭向戚少商胸口!
“唔!……”
触手一片湿漉漉,顾惜朝用力之下扯回一块衣裳布料——刚才一直闻到对方胸口有血腥气味,果然是被他的小斧割伤到这里!——血还没干,伤得不浅。
戚少商吃痛归吃痛,手上力道可是一点没松,仍把那只逮着小斧的手扣得死死的。电光火石间顾惜朝第二爪又袭来,如此落井下石乘胜追击,戚少商很难确定自己再受一击伤口会不会飙血。情急之下挥臂挡开,对方却是瞄准了这处弱点,鹰爪变为毒蛇吐信招招连攻、招招狠毒。顾惜朝边打边道:“原来被我一斧头劈中了心窝,怪不得恼羞成怒!”
听他口气,竟是得意无比!
平常人若被这样说了,不恼羞成怒也会变得恼羞成怒。戚少商一使劲强行制住他出击的左手,却只道:“刚才我技不如你,现在你技不如我。你一边对我下杀手一边还在那里吟诗赋颂,我确实恼你了。”他语气说得很轻,尤其最后一句,轻得像情人的抱怨,偏偏又带着敌人的挑衅。
顾惜朝双手被制,挣脱不了他也干脆不挣了,仰面喘气,道:“你尽管恨我多一点,咱们这样耗下去,血流干力竭的那个会是你!”
“嘴倒挺硬。说话喘这么厉害,你不会是已经没力了吧?”
顾惜朝道:“那你要不要赌一把?现在放开我,逃跑啊!”
戚少商无声一笑。他背对着月光,顾惜朝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也知道他在笑。顾惜朝无来由心头火起,突发一招螳螂腿反夹他下半身!趁机抢占上风。戚少商双脚离了地面,一时间重心倾斜,身体朝旁一滚。他就顺势拉着顾惜朝翻了个身,再借力往外一送,两人又扭打互缚起来。这下子,一人捉着一人的双手不放力,一人也剪着一人的双腿不卸劲,简直难分难解。
可这难分难解滚到某处草丛,两人忽然身侧一空,天旋地转,霎时竟一齐掉了下去!
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会想到哪个没长眼的猎人在这里挖这么个大洞!
瞬间砰砰碰碰的响动之后,四周没了声音,连呻吟声都没有。顾惜朝晕过去之前,只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我不能晕!
第二件是:好深的洞……
风起了,吹落桂花飘下来,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洞口给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