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盗宝贼 ...

  •   朱漆的大门上,印着三只狼蹄印。

      算算日子,还未到一个月,浣溪城中已经连续发生四起入室盗窃案。被盗的都是当地显赫的大户人家,失窃财宝数量庞大——从庞大这一点来看,盗贼应该不止一人而是一群。据说这群贼人是伙流窜的惯犯,其足迹已遍布西北各省,性质之恶劣,在官府阵线联盟中早已臭名昭著。他们作案的手法有个特点,就是每次案发之前一定会主动在人家门前送上狼蹄印记以示警告,风度好到形同嚣张。而即便如此,即便被盗者得了警示严加防范,府中的金银珠宝依旧会像长了翅膀般——不翼而飞。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数日下来,官府头疼,富人惶惶。眼看就快临近朝廷年审,地方府衙都巴不得自己管辖之地太平盛世,为官者谁不知无过便是功的道理。于是这三天两头宪司的文书堆压下来,催着结案断个干净,衙门也快吃不消了。

      朱漆的大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左边的一人身穿锦衣华服,面带金玉贵气,腰配羊脂润白玉饰,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的老爷,只不过,眉间那片愁云惨淡的未免凄哀了些。“黄捕头,此番就全仰仗你们啦,若能助敝宅过了这关,周某日后定会奉上大礼犒劳各位官差。”

      “周老爷客气了,请放心,今夜我会派人在贵府布下天罗地网,等那群贼人来偷,只要他们敢来,我定能将其一举擒获!”

      黄金鳞说话很是铿锵有力,大有凛然正义之风。他身为官府中人,知道如何摆过场、显官威,即便心思全在计量报酬的丰厚度,他也能把到嘴边的话说得义愤填膺。

      抓贼断案维护治安本是官衙的职责,何况这案子上头催得正紧。即使没有额外的酬劳,衙门也必须鼎力去办。黄金鳞自然不会明说。官府一向很喜欢主动配合公务的良民。周老爷也不是不知晓前两次官府抓盗宝贼的行动都落了个空,可是事出突然事态紧迫,他也只能盼望这近水能救近火。于是双方都互相捧着摞着,好把这官商勾结的戏码演下去。

      门外守着几名官差,都是浣溪城府衙中的捕快。一看到黄金鳞出来,全迫不及待地聚上前去汇报探查的情况,很可惜,街坊中并没有目击者看见谁在门上留过印记。黄金鳞挥挥手: “先回去!”

      刚走两步他突然又停下来——害得后面紧跟头头步伐的捕快差点撞到鼻梁。“顾惜朝呢?还没来?”

      几名捕快你看我我看你,于眼神交流中达成共识,一人回道:“副捕头说今天身体不适,不来了。”

      黄金鳞冷哼一声。

      当天夜里,浣溪城的捕快几乎倾巢出动,涌入了城北周家的锦绣大宅,把宅子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掌灯时分,周家人都齐聚在据说防盗设施最为牢靠的藏宝阁内,黄金鳞的十八名亲信手下埋伏在院子四处,夏末初秋,这些人正饱受蚊虫叮咬之苦。黄金鳞当然不会参加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活,他十分明智地选择了坐在阁楼里面等,跟周家老小一起等。

      等到月渐偏西。

      天上不知打哪儿飘来一片黑云,盖住了半个月亮。于是乎月黑风高,实在很有值得作案的气氛。

      哐——哐——哐——

      打更的声音从遥远的巷子口传来,又拐往西街去。三锣之后,依然是一嗓子不带感情又毫无新意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只不过加上夜晚小巷清冷的回音,显得有些空旷灵异。

      周老爷有点坐立不安。家里大箱大箱的金银珠宝都放在大堂正中,片刻没有离开视线范围。他应该心安的,可是又有些心慌,于是持续在心安与心慌中周转纠结,搞得自己汗流浃背、虚冷虚热。

      周夫人在楼上,楼上搁满了古董古玩与大件珍宝。相比之楼下,楼上算是比较安全的,因为四面的墙壁都没有装设窗户,唯一的来路只有连接一二层的楼梯。周夫人瞧着大半夜也没什么动静,心里开始琢磨:这盗贼会不会不来了?人一旦想到侥幸,就容易放松警惕。不多时,周夫人便抱着楼梯旁半人高的琮山碧血宝马打起盹来,这一整天她经历了从惊吓到慌乱到镇定到无措到不安到疑虑再到松口气,现在总算渐入功德圆满了。

      黄捕头跟周老爷坐在一间堂内。他看上去倒不怎么着急,可能对自己的部署极有自信。他也很想看看,那伙让西北数十所衙门的官差都束手无策的贼人,究竟是些什么来头。如果那些盗贼今晚不来,他甚至还可能会失望,因为会丢失一次立功打压那个人的机会。

      衙门里唯一不服他的人,大概也就是那个顾惜朝。

      想及此黄金鳞的小眼忍不住狠狠一眯,无意中又给外表增添了几分阴险。

      忽然间——“着火啦!着火啦!”外面不远处大张旗鼓地喊起来,周府的管家上气不接下气跑进藏宝阁:“老爷,马房失火啦!老爷……”

      “马房?”黄金鳞失笑。一旁的周老爷却变了脸色:“今夜吹的是东风,马房的东边是我家堆放字画的书楼,要是火势趁风一旺这、这、这……”

      黄金鳞接过他的话音哼笑道:“这不过是调虎离山的雕虫小技。周老爷,你尽管吩咐下人去救火,咱们留在这儿,按、兵、不、动!”说完神态自若坐回太师椅中,顺手端起茶盅。

      周老爷哎、哎应着,额上已是细汗密布,他举起袖子擦了两把,不得已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听见院子里头大喊一声:“什么人?!”紧接着唰唰几道风响,竟似许多人跃上了房顶。黄金鳞双手一拍扶手撑起身,大跨几步走出堂门,一扭头就看见他那十八名亲信正在藏宝阁的房顶上掀砖揭瓦。这十几人翻翻找找本是不打紧,可黄总捕头身边的亲信正是衙门中众多捕快争相效仿的楷模,一见到楷模们冲锋陷阵哪有不跟之理?这下子全府的官兵激动了,跳的蹦的爬的攀的齐上阵,一时间只见周家百余间房屋顶上铁爪、绳索、人梯等等挥舞乱飞,漫天尘埃劈啪作响,人人争先恐后唯恐自己不够机灵拖延了办事效率。

      只是上房顶究竟干啥呢?

      周老爷前脚一迈出门槛,就看到自家院子上方这番景象,登时老眼一花双腿一软哀嚎道:“祖宗哟——!你们这是要把我周家的房顶给拆了呀——”

      黄金鳞也觉面上无光彩,抬头冲十八亲信喝问:“你们做什么!”

      瓦上一人拱手回:“头儿!刚才这屋顶上有个人影,噌得一下就不见了,跟猫儿似的!”

      黄金鳞黑着脸咬牙:“既然不见了还在那里翻什么翻,别给人家看笑话!”

      这时候,原本快要萎顿不支的周老爷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回光返照般大嚷道:“不好!楼上、去楼上!”众人听了俱是一惊,心想这可不妙,楼上可坐着周老夫人跟几位女眷哪,那盗贼在房顶上消失莫非是揭瓦入室了?真真危险啊!

      于是周小公子搀着周老爷,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往二层阁楼呼啸赶去。跑在前头的刚蹭蹭蹭爬上楼梯,就听见老夫人的打呼声在阁楼中绕梁三日声声不息。周夫人身体好,呼噜也打得比平常人响亮扎实,众人听着这阵势都先松了口气,再看屋子里没什么异常,就把睡着的家眷们挨个叫醒,嘱咐几句下楼去了。

      回头管家正守在大堂里,见主子下来忙不迭地禀告火灾已灭,不幸万幸。周老爷经历了这么三番两次的虚惊折腾,真正是感到头涨口干了,人也脱力了,瘫在他那把紫檀木镶金玉石如意太师椅上就不愿起来了。黄金鳞身为官衙捕头,他之所以为率众之领导者,就是因为最擅于在风平浪静的时候突显他的重要性,他说道:“大家请安心,方才屋上面确有动静,现下不见贼人踪影,想必是早已被我公门官差吓跑,不敢再来造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在此坐阵,门外有我十八尊亲信严加看守,相信今夜不会再出乱子。”

      他这样说除了想挽回些颜面外,更重要的,自然是想免去踩烂人家房顶的修缮赔偿费。常言道无功不受禄,但他们的存在就是功,所以要另当别论。

      于是这伙人干巴巴直坐到天亮,直到天亮才终于想起来打开箱子看看。这四口滚金边雕花的大檀木箱子,一口口打开来看,本来只想过一遍图个心安,可是当最后一口大箱子打开的时候,周老爷终于哎呀一声翻眼倒地不省人事。

      第四口箱子里的东西统统不见啦、飞啦!

      其实这些东西早在夜里天没亮的时候就“飞”出好远了。

      那个时候周家的火刚灭,马房四周还冒着浓烟,家丁仆人们全累得坐在地上。

      浣溪城北郊外,十数条黑影在大月亮底下飞速蹿动,朝着九华山的方向奔去。

      这群黑影的轻功身手极好,怎么个好法?就是在月光下跑得灼灼生辉、树叶鸽子乱飞的那种好法。

      前往九华山的独道上有一片桂花林地,土路穿林而过,眼下正是八月桂花开的季节,十里香飘沁人心脾。众黑影片刻不歇奔到这里,才稍稍回头顾盼了一下来时路。这时半边月亮外的黑云飘散开了,前方细细绵长的陡坡路上,突然映照出一个人。

      这个人坐在一棵桂花树旁的大青石上,轻衫阔袖,望月赏花荫,一派浊世出尘翩翩公子的模样。

      黑影全都站定在原地不动。多年江湖盗窃的经验告诉他们,越是看起来好惹的人物,越是容易不好惹。

      终于那公子开口说话,那声音竟像风中转动的铁马般清亮好听。

      “怎么才来?我都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语气听来似叹似怨,却不像前来寻绊滋事的。莫非难道是认错了人?

      黑影中有人出声:“你等谁?你又是谁?”

      那公子抖抖衣袍上飘落的桂花瓣,不疾不徐循循以告:“七月十九日,城南宁员外府上遭窃;二十八日,东市柳家商行被盗,两人受伤;八月初六,尚阳街王家大院失窃纹银一千六百三十两、首饰若干。你们每次作案前都在人家大门打上狼蹄泥印,先警后盗,而且据我所知从未失手。可惜夜路走得多了总会遇到鬼。那泥印上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我寻遍了浣溪城附近的山林沟谷,也只有这一处,生长着十里飘香的桂花树。”

      黑影中一阵沉默。半晌过后,有人击掌言道:“兄弟,你很聪明,聪明人更该懂得闲事莫管的道理。不错,城中几起盗窃案确是我们干的。上线开爬,凭的是自家手艺,你要想从中分一杯羹,或是替谁打抱不平的话,那未免太天真了些吧!”

      没等说完,那公子却生生不耐烦地截开了话头,硬是不给人半分颜面:

      ——“谁跟你们称兄道弟!”

      这一句是陡然变了口气。

      他一撩衣袍跳下青石,落地无声却顿有风雷乍动之势,他脸上五官随之变厉变强,这三分撼力七分果敢断不是一个文雅公子能够带得出的。

      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来的果然是个寻事的练家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