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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惊曲梦(CJ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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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难过?”
昏暗的烛光,青灰的夜。寂寂坐在窗前的人低首拨着三弦,勾、揉,简单而迟缓地重复着,没有抑扬顿挫,只如拂去尘埃。顾惜朝站在那扇窗外,窗页半启,一点发丝随风吹进了窗里,在三弦琴头上扫过。
“是。”戚少商一手放下琴,没有抬眼。
窗外的人变得无声无息,像屋檐的滴雨碎入尘中不见。
“突然想到明天就是第三天,你就要回去了,有点失落。”
顾惜朝一怔,似笑非笑道:“又不是不回来。”他原以为是别人的离开教戚少商如此黯淡,心中不免吃味。若真那样,他也要重新评价两人的关系了。
手探出去一点,想要碰触对方的脸,被他更主动地捉住,捉走,熨在自己的心窝处。
“红袍这一走,我这个做大当家的难辞其咎。都说兄弟上下应该拧成一条心,我却不能开口留她,我不能给她一个没有结果的希望……”握着那只手藏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隔着一扇窗框,戚少商微微倾身,拥搂住顾惜朝细挺的腰。
因着这一出,兄弟中有多少人会怨他、多少人不理解他们,多少的裂隙与压力,戚少商没有说,他只是想要活得像一个男人,敢作敢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足以应自己的那一句——“执迷不悟”。
“她对你倒是很痴情。”
一个女子,能为一个男子做到这样,除了‘痴’,恐怕再找不出别的字句形容。
戚少商将头埋在顾惜朝发间,静静地拥抱他。“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却不想折了你高飞的翼;我想要你的全部魂舍,却不愿你为此变得不再像你。你可不可以答应我,过去的过去,将来从这一刻开始,此生不忘、此志不渝?”
幽然无声,顾惜朝微低下头轻轻伏到戚少商肩上。
夜幕中降下白色的霜晶,戚少商望了一眼,喃道:“下霜了……”转头,他的唇靠近顾惜朝耳畔,密语一般的热哑气息低低吐道:“你心跳得好快……”
一下、两下……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自己心如擂鼓的振动,快得令身体相拥的共鸣无从狡辩,甜美而羞窘……
溪流吻上了水岸……
白露抚盖了草野……
两具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慢慢地,把自己关进去,慢慢地,把自己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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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虽长,良宵却苦短。
天亮之前,相拥而眠。
戚少商迷迷糊糊的抬抬手臂,觉得怀抱中的身躯似乎不在了……
“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打翻在床榻上。
这响动足以让他半情不愿的拨开眼皮。“惜朝?”
顾惜朝坐着,坐在靠墙的最里侧,身上胡乱套着几件衣裳,一副惨白的面庞映着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睡意全消:“惜朝?”
好半天,听见了顾惜朝的声音:“你是什么……”哑得好像喉咙堵住了一般。
“我是少商,”戚少商莫名地开始紧张,“惜朝,我是少商啊。”
“你是什么!”顾惜朝打开了嗓音,颤抖却一时止不住。
“我……”回答嘎然而止。——原本伸出的手缩回,僵在了身前。
这不是一只人的手,它怪异,恐怖。
“滚开!……”
每说一句,周围的温度就降低一分,寒冷彻骨。顾惜朝面无血色,明显是惊骇过度。他吓得不轻,所有的冷静理智都荡然无存。
戚少商一点一点地回神,发现自己正在艰难的向他靠去,如同血红的云破碎的天,想要挽留最后一抹残阳……
顾惜朝紧紧揪着身下的被褥,呼吸越来越浊重,忽然一甩手,被褥掀到了戚少商头上,他奔下床直逃门外。
“不!惜朝——!”
……
穆老八来到戚少商屋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霜浓得看不清路。
走近才发现门是开着,穆老八朝里喊了一声,大当家的,你还睡着吗?
话喊一半就愣住了,满室的狼籍跳入眼帘,地上一堆被褥里坐着一个人,赤条条精光光,抱着自己的头埋在腿间。
穆老八突然像想到了什么,老脸一红,都不好意思往那榻上瞅。抓头,“呃,大,大当家,我站这儿说行吧?”
戚少商慢慢抬起头。
紧闭的唇间拉出一笔萧白,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犀利得令人发寒。
穆老八傻了似的一动不敢动。
“站着干什么,帮我把衣服拿过来。”戚少商的声音极沉,从喉咙深处里压出来的一般。
穆老八没听明白,呆呆发怔,他搞不懂眼前是怎么回事。
“快点!”
老八呼了一声,疾步在屋内捡起戚少商四散的衣裳,套在一起往他身上披。“大当家!”
戚少商默默无声的拉紧衣衫,穆老八这时才看清他的脸色,登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走出屋舍,飞霜冷刺骨。
“把所有的弟兄都召来。”
他不是人,对,他不是人!
他隐瞒了他,却又不能够隐瞒得彻头彻尾。一夕的放纵之后忘记控制自己,一时的麻痹疏忽足以令一生懊悔。谁能够告诉他,现在应该怎样弥补、怎样挽救,他还能不能够求得回一个如履薄冰的原谅?
顾惜朝会震惊、会害怕、会逃开,甚至恨他、厌恶他、杀了他,这无可厚非!他甚至期望他能够转回身来,狠狠地扎他一刀,扎开前程纠葛往事云烟,总好过被情仇爱恨一朝淹没的痛苦。
他也曾经是一个人,俗世的人,在许久以前。
只是一个无能的人做了一件无能事,以为达成了自己所想要的,其实失去了更多追不回的,比方说,一世人生。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日出苍淡,天空一碧如洗。
九华山不是一座孤山,它延绵百里,连接北部大云岭群山。山形宽广复杂,尤其是荒草丛生树高蔽日的深山里头,运气不好的,走上三天也未必能走得出去。顾惜朝离开的时侯正打着漫天白霜,他一定,一定还没有走出山林。
戚少商庆幸自己在濒临崩溃的时候还能够这么冷静,猜想着顾惜朝会去哪里,可是心头的焦急却容不下这份冷静。他动用了手下的一切力量去寻他,漫山遍野,也许群兽搜觅一个人类的气息不算难事,他真正害怕的是‘独龙’,九华山原先的霸主——人们歌谣里的‘狼大王’,潜伏的威胁可能会随时对他的人出手,就是这份恐惧,扰乱了戚少商一贯处事的步调和态度。
找到他、保护他!然后呢,然后……如果然后只是决绝、更彻底的决绝,自己会怎么样,会发疯、会痛得生不如死吗?戚少商确信已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生命里,是真的改变了。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不想放开,更害怕得到了又失去,他还没有豁达到对什么都可以来一句:不在乎、不在乎。
他在乎得很!
从惺惺相惜的明战暗斗里,他就在乎了;从不甘屈辱的漫天花雨里,他就在乎了;从寂落青山的轻歌狂狷里,他就在乎了;从倾心交付的无怨无悔里,他就在乎了。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戚少商再次见到顾惜朝时,天将暮,夕阳欲坠不坠挂在山梁。
伫立的人影那么浓,那么淡,那么近,又那么远,他看花了眼。
顾惜朝站在“鹰嘴岩”的山头,一如那个群狼啸月的夜,他站在这里、举着他当差的腰牌。
原来兜兜转转的,又回到了这里。
走过去,没有迟疑、没有忐忑、没有害怕。——他是戚少商,一个窃尽天下珍宝的大胆狂徒,一个只求痛快难得糊涂的混世大盗,爱其所爱、恨其所恨,快意恩仇、血性男儿——才算真!
一步一步,从无到有,从远到近,从陌生到熟知,从一瞥惊鸿到地老天荒……
“人世事,几圆缺。”
戚少商震了一震,停下。
“我想明白了,”耳边传来竟是那人意外明快的声音,“正亦邪时、邪亦正,这普天之下哪还有正邪可分!我不管你是人,还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管你是善是恶、是忠是奸。至少你从来没有害过我,你尊重我,知我,懂我,相信我。……”他低头,似乎轻轻一笑,“能和心中所爱共度一生,便是幸福。”
戚少商忽觉唇边干涩,涩得他喉头生疼。
——谁说只有他才懂得珍惜,谁说没有人与他相惜?
笑尽狂、意尤痴、且待咫尺、不许天涯。
这一刻,戚少商动容,按不住情切思狂,阔步开怀,几步并上前,一把拥住了顾惜朝。
天地之间,绝傲青峰之上。
只余少商与惜朝。
说好的——
此生不忘,此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