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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忆归舟 ...

  •   妖狼。

      一身灰色的长毛,獠牙利爪,渐渐生出,又渐渐隐去。

      这便是顾惜朝那夜看到的情景。有多可怖,失态、逃走都怪不得他。

      其实事情一经回想,会发现有许多蛛丝马迹,比如‘易容术’、狼蹄印、神出鬼没、群狼啸月、谷中屋舍俨然,放在当时只谓之蹊跷,回头再看,昭然若揭。

      “西晋八王争权,北方中原曾经爆发了数场流民起义,记得吗?”

      “晋书有载,武帝驾崩之后,继位的惠帝痴呆无能,贾后执政弑太子,宗室诸王人人都想揽权夺位,内战纷起,是个乱世。”

      顾惜朝浅浅坐着一点石头边,神色凝重了一瞬,戚少商很想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来,可是两个大男人的,实在开不了口……

      “我就生在那个乱世。”

      叹一口气,趁着伤春悲秋的调调,戚少商将顾惜朝斜搂到胸前,让他正好可以侧身依靠。

      “东海王奉惠帝北征,传檄天下郡国,召兵勤王。我当时应召入伍,在军中任了一个队率,随战打到司马颖的封土安阳。可惜荡阴一战,我军太过草率轻敌,败给了敌方大将石超。惠帝被掳,我们十余万军众只剩下不到四五千人,全部跟着东海王撤逃回山东。这一路上死的死、伤的伤,不少人掉队失散,我跟十几个弟兄一路为避战祸,择近去了洛阳,后来又辗转去到关中。”

      “那时候关中大旱,正在闹饥荒,我们一伙十来个人,吃的不够分,到最后也只能各走各路。我本来想凑够一点盘缠回家乡去,可是天灾不断,瘟疫死了太多人、赋敛又未见减轻,城里的活路很难找。我过了一段困顿日子,后来听说荆、湘一带仗打得不那么厉害,还下过开仓放粮的赈灾令,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大批人流亡去了湘州。”

      “你可能想象,一路上所过之处,百姓饿死、战祸不断、哀鸿遍野是个什么景象?好不容易流离到湘州,刺史荀眺却逼令我们归还故里、威胁要尽诛流民,这是个什么狗屁道理!既然晋廷不给生路,我们就反、反它的朝廷老祖宗。我在流民中认识了几个鲜卑人,曾经在秦、雍州打过几出小仗,我们集结了一队人手夜袭刺史府,生擒住荀眺,在零陵揭竿起义。”

      “时值晋新蔡王司马腾被河北流民所杀,邺城失守,洛阳中空,北方大乱。我们这支义军趁乱从零陵打到了湖北沔阳,投奔者众,日益壮大到十几万人,一路势如破竹,到了浔水城下围困周颉,武昌太守陶侃派明威将军朱伺赶来支援,当时我们腹背受敌,形势很不妙,我受命带领一帮弟兄绕道武昌之路,打算半途截住晋廷援兵。”

      “朱伺表面不动,却早料到我们有此一着,我们赶到山口的时侯中了埋伏,敌方的兵力比我方强,那是我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一场战斗,弟兄们相继死去,血洒得满天满地都是红色,我背后中了一箭,负伤晕厥……”

      “……等到醒来的时候,我竟被马驮到了深山里,身边没有一个同伴,马一直在往前走,我也迷迷糊糊的,似睡似醒,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只依稀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回到家乡,又看见了连云村的山山水水……直到手臂和背上的剧痛越来越烧心,我痛得清醒了,马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坳里,到处开着黄白色的小花,一望无际,看不清路。”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记得我们遇了伏,我的弟兄们都惨死……而我却还活着。身上的箭伤痛得要命,我从马背上跌滑下来,摔在草中不能动弹,就这么躺了两天两夜……每次晕过去都会被痛醒,可居然还一直活着……那两支箭头都还留在肉里,手臂上的伤口开始溃烂,招惹虫蚁,简直生不如死……我真的想到了死。反正没脸回去,这么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还不如死。”

      “很懦弱,是吧。”他苦笑了一下,“就在那个时候,有人来了。”

      “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须发全白,小的不过髻年,他们把我驮上了牛背,带到一处满是竹林的庄园。我开不了口,说不了话,只能听着他们交谈。那老汉拍着牛脖子,从牛嘴里取出一鼎小炉,里面装着几粒丹丸,他取了一粒出来,把小炉重让牛吞下。”

      “我当时已经隐隐觉得,我遇上神仙了,人人都说海外有仙,山中有神,看来我这条命还保得住……听那老的交代小的,说他要出门七日,让小童把这粒丹药每日滚过无根之水,滤水给我喝,还吩咐不可操之过急,以我凡人之躯,须得一日日调理适应。交代完后,他乘着牧牛出了门。”

      “我喝下了无根水,只觉周身舒坦,饥渴全消。果然是灵丹妙药。看来天不绝我,我又何苦自戕?既然能够活下来,我就一定不能辜负了这条命,即使将来是死、也要死得其所。我想到中伏时的那场战斗,朱伺必定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冷口镇不安全,我必须赶回去通知其他弟兄,否则……我等不了几天了!”

      “真正是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我顾不得许多,趁着小童熟睡之际偷偷拿了丹药服下,连夜跑出了山庄。我一心想赶回浔水,看着天上的星走了多久也没觉得累,只是行动愈发地轻快,好似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正涌入体内,到最后,几乎是健步如飞,没用多久就度过了山川河流。等下山之后,我才知道……”

      “西晋竟然早已覆亡,江山一分为二!我看到的是什么,北方大地五胡杂立,兵戈不休、满目苍夷!我们的义军在建兴三年就被晋廷击溃,起义失败,那都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怨过命,我只觉得讽刺,天大的讽刺!……”

      他的胸腔微微振动,“我偷了药,做了贼,还是挽不回我兄弟的命。朝廷四分五裂、破烂不堪,做百姓的依然受苦,我们败了、一事无成!”

      顾惜朝认真听着。这些事大概是戚少商一直埋藏的心结,他记得这么深、这么细,岁月可以带走很多东西,却无法令深刻的记忆和悲伤作古,它们也许会蛰伏在人心最深处,以一种成熟而稳静的姿态。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戚少商以前曾说过‘盗亦有道’——何为有道?也许,不让过去的遗憾重演,延续未完成的信念,便是他追求的道吧。

      “我一时性急吞下的那颗丹药,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让身体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变成了……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当时很惊恐,曾想回去寻找那一老一少,可是不论我怎么回忆,都记不起通往山庄的路了。”

      “我就这样活了几百年,江山易主,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不老也不死,非人也非妖,活像个怪物一样。我真的后悔,当年吃下那粒丹药。……”

      顾惜朝说不出来好听的话,只伸手在他腰间拍了拍。

      戚少商明白,反握住他的手,低头一笑,雾散云开。

      时光转眼数百年,

      ——毕竟不复当年。

      顾惜朝道:“勾老四、劳猫子、孟有威他们,你现在的那些弟兄,难道也是狼妖?”

      戚少商勾起唇:“你说呢?”

      顾惜朝眯眼:“难怪、难怪那天晚上,你出现得那么及时!”原来他们一个个的都混在那群野狼里头。

      戚少商偏头仔细看着他的神情,饶有兴味地掰过他的脸,问他:“那匹白尾狼不是我,你很失望么?”

      顾惜朝鼻腔中‘哼’了一声。

      不承认,你不是早被它‘折服’了吗?戚少商脸上现出意义不明的笑,顺着视线,指指对面山峰间大致可见的一处平崖,顾惜朝认出来了,那是他和戚少商饮酒共醉的山崖。

      “还记得红泪吗?我说过她不是普通的花,她在仙家的苗圃里做过护花泥,沾了灵性,后来化成一颗种子,被仙鹤携到这深山里,做了花精。‘红泪’这个名字是她告诉我的,我有时去看她、陪她说话,她说她已经修炼了五百年,就快要获得人形,她让我等到那一天,她想给我看花开的模样,我答应了她。”

      “哦,原来是红颜知己。大当家的果然英雄气概,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挑眉讪笑,隐隐有酸味溢出而不自觉。

      绝非过奖,绝非缪赞!戚少商在心里接道。

      长长一叹,好似故意,“也许是我上辈子欠她的,今生注定,要为她等待!”不顾对方意愿地抱住顾惜朝的肩,低头蹭着乌黑的卷发。他的身体有些发紧——戚少商想笑,将头埋得更深。

      他们在峰顶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坠下,天边升起了第一颗星。

      顾惜朝让戚少商跟他去一个地方。

      路过桂花林的时侯,顾惜朝微微落后了一步,叫住戚少商。

      转回身——如风拂过了唇。

      没待反应过来,顾惜朝已经越过他的身旁,走到前头去了。

      戚少商摸着余韵未尽的唇角,斜斜上翘,翘成一种满足的弧度。

      点点桂花飘在林中,一转眼,身边落雪了。

      以两人的身手体力而言,从九华山到王家山,也最多是一盏茶的工夫。这里葬着顾惜朝娘亲的尸骨,宽阔的坟头砌着平整漂亮的石砖,不寒碜,也不荒芜。墓碑虽有一定年岁,上面的字迹依旧如新。

      当年无依无靠的少年自然没本事造这样一座坟墓,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卖身葬母。

      顾惜朝的母亲死在腊八节降雪后的早晨,睡着死去,没有留下遗言。他对买下自己的人说,要给他的娘造出一座最干净、最温暖的坟,让她永不再受冻。多少年来,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都系在这里,以至在外漂泊了十几年后,尝尽冷暖回来,愈发觉得只有这里,才留着最真实的温度。

      戚少商当然清楚他带自己来此处的意义。数百年岁月的流逝没给身体刻下任何痕迹,也令他习惯了,不去想以后。然而现在,不得不想,认真去想,以后……

      心中有了一个决定,他靠近顾惜朝,比肩而立,对着墓碑,微微地揽住他。

      ——眼前的坟墓,并不是独一处的温暖。

      顾惜朝浅笑。他想,至少,还有这个人的怀抱。

      山路很窄,两个人跟着一前一后地走,坟头渐渐消失在拐角之后,脚下没有尽头。走着走着,顾惜朝回过身,站着不动。

      “明日我赴京,你等我回来,一定。”

      戚少商笑,大眼分外多情:“我哪儿也不去!”

      顾惜朝看着他:“少商,你信我么?”

      戚少商答:“信。”

      “好,”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此生峥嵘、扶摇万里,我一定会教你看到,顾惜朝,必有得势成龙的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助你达成所愿,一切你想做的、想要的,哪怕是覆国倾朝、摘星射日、弑神杀佛!——我都帮你。只要你倾心信我、我必不相负!”

      手指头一点他的胸口,似撒娇、似命令: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只能想着我。”

      戚少商略略剔眉、捉住他的指尖:“那你呢?”

      顾惜朝:“我、自然和你一样。”

      “一样?我心里没有任何女子。”

      男人对于感情的独占欲,也相当可怕,在这一点上,戚少商其实比顾惜朝更甚。

      “我若说完全忘了她,定然是在骗你。但我心里已经放开了她,这份感情,从此就只会减、不会增。我既然和你一起,必不会再心心念念想着他人,何况如今……如今……你早已超越了晚晴在我心中的位置。”

      低头,抚过下巴,暗笑。

      这句话,他可要永远记着!

      .

      【上部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忆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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