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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醉清风 ...

  •   那日傅家老小跟随押送案犯的官差离城,出发北上。

      寥寥的几人,行装简陋,没有囚车,更没有小轿。

      城外荒郊高高的山头上、一处叫做‘孔夫石’的崖边,顾惜朝静静站在那里,目送着脚下的一行人走过通往天涯的官道。

      这里望不到前路的尽头,山外青山,叠叠罗障,隔断了远方的千山万水。

      “不去见她一面吗?”

      一个有点沉寂的声音响起。戚少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山头风太大,叶落无声,花落不闻。顾惜朝轻轻吐出两字:

      “不必。”

      不必再见,再见亦是惘然。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山下那行人影。等待,等着他们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然后,让一切从此终结。

      负责押送的三名衙差是他亲自所点、亲自交代,出了州界,他们会雇用一辆马车给傅家妇孺代步。

      戚少商告诉顾惜朝,自己的两名兄弟也会尾随案犯一路北上边城,确保他们路途平安。沛洲有他一位老熟人在,他已经捎去了口信,请那位熟人代为照顾傅宗书一家,比方说银子、住房和差事,总有办法做得不留痕迹。

      “你筹的那笔银款,我让他们一并带去了,不过……我那个朋友他不一定会收。”

      顾惜朝萧然不语。世间的风千秋不变,世间的人和事却总是难以预料。他并不是一个慈悲为怀的人,这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傅晚晴。

      第一次见到晚晴的时候,还是他在街头卖艺的日子。小姐的轿子从旁抬过,经不住好奇的撩开窗帘往外一瞧,那一眼,就让他的飞刀差点失了手……

      入了官衙,时而看见她,她过得似乎并不十分快乐,他是知道的……

      他还能为她做的,如今,只有这么多。

      他可以为她做的,原来一直也只有这么少……

      山风从这头送到那头,代替了离人手中挥别的巾纱。他的人和他的影子映成一副不褪色的画,在山头久久不去。有缘无份,锁千秋,终归只有四个字:当舍得舍。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既有选择,必有割舍。

      那日双子湖畔,擦身而过,一步成永逝,再不可追。

      下了山头,他与他同行。顾惜朝道:“再过几天,我会随姚大人一同进京面圣,向皇上言明这起案件的始末。这之前我有时间,咱们就来喝它个三天三夜!不醉不归怎样?”

      戚少商微微一笑:“奉陪!”

      他知他心中未必如表面那般洒脱坦然,他想喝酒,想消愁,自己则是一个正被需要的朋友。朋友的邀约,戚少商怎可拒绝?

      只是,朋友……

      二人来到当初碰面的桂花林,坐到了一棵大桂树底下。戚少商在面前摆开一字酒坛、几只竹筒,一手举起一样:“上次你嫌我的酒不爽口,这次,你来选。”

      眼光落在那坛小巧精致的桂花酿上,瞟过去,顾惜朝嘴角一扬,伸手却拎了装有小巷劣酒的竹筒。

      嘿,还蛮识货嘛!现今的酒铺子里已经很难找到这种不掺水的酒了,戚少商心头默赞。

      顾惜朝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报以一笑,站起来长身而立,仰头连喝了几口。“唔!……”被辛辣刺激到,他一抚唇角溢出的酒水,这才定了定眼神,痛快道:“这酒虽是入口像镪水,但够劲!”

      戚少商眼中十二分的明亮:“这‘镪水’其实也有一种不呛人的喝法,我教你!”

      他起身走到顾惜朝身边,抬起指尖覆住他露在衣外的脖颈。“像这样……”戚少商轻声说着,手指一边缓缓的抚动他形状优美的喉结,引领着它一上、一下的力度。他的皮肤微凉,他的手指微烫,他的皮肤因酒的热度微烫了,他的手指微凉……

      ……

      两人似乎很有默契的分开,就好像他们之间存在着一道不能碰触的底线,虽然那时候谁也没有这样去想。

      顾惜朝清了一下不太自然的嗓音,才问:“你……,你今后作何打算?”

      “我从来都是四海为家,走到哪是哪。”戚少商眼望着前方,说完这句,转头对他玩笑:“怎么?想留我?”

      留你?留你这毛贼,那不是给我自己添麻烦!顾惜朝一眯眼眸,危险的神态看得戚少商心底打鼓。

      “对了,你不是说在等一个朋友,等到了吗?”

      “她呀……”戚少商想到了什么,薄唇勾起,忽而提议:“我带你去见见她吧!”

      他说走就走。临走还不忘抱着几坛酒。

      半个时辰后,顾惜朝只觉得他来这一趟十分的不划算。

      路途偏远不说,还是在这么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甚至要见的那个还是跟他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人,戚少商的朋友?戚大盗的朋友绝不可能跟他是一路!——那他到底为什么要来?

      戚少商在前头一身轻便装束,走起山路驾轻就熟看起来毫不费力;顾惜朝却是穿了宽袖长袍的一身常服,被草枝树枝什么的牵住挂住那是常有的事。眼看越到山上面灌木草越茂盛,顾惜朝也经不住快要发火:

      “喂!还有多久!”

      “快到了,马上!”

      “从刚才你就这样说,耍我啊!”咬牙切齿。

      “谁叫你一直问?”前头的哼哼。

      找死是吧!他恨然掏出藏于身侧小袋中的神哭小斧,盯着前路目光透出一瞬杀机——

      这鬼神夜哭、神哭小斧的威力,拿来教训某些不识相,尔该心满意足了!

      ——几抹银光、煞气闪耀!他手起斧落、一刀拦腰斩断挡路的粗枝糙叶,一路冲杀出一条血路。

      ……其实斧头的用处,追根究底还是在于砍柴好使……

      这回戚少商倒没有骗他,真的是到了。眼见前面一堆乱糟糟的山石,戚少商踩着石间的缝隙、几步跳了上去。

      一边听他的笑声自高处传来:“红泪,我来看你了!”

      顾惜朝还落在后面,那乱石堆的上头似乎有一处平崖,现在他暂时看不到,高度阻挡了他的视线。

      红,泪……女人的名字?他皱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住着女人?戚大盗,你干了什么好事!……

      直到上来以后,顾惜朝才彻底愣住。那是……一朵花?

      一朵长在浅穴洞口的花,潮湿而惊艳的红,花瓣片片轻合,摇曳生姿,含苞待放,让人一看就不能够忘怀。

      戚少商坐在花边朝他招手:“过来坐!”

      顾惜朝却道:“戚少商,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声音已然凌厉起来。

      戚少商看出他似有误会,忙径直走了过去,亲领了他来到那浅穴洞边。“朋友不分贵贱、也不分花草鸟兽,我说认真的,绝没有戏弄你的意思。”

      “这是种奇花,世间罕见,上百年才会出现一株,一生只盛放一次。”他指着红花告诉他,“你看,这株就快要开花了。如此百年难得一遇的美景,错过了,岂不可惜?”

      “你就为等一朵花开、所以迟迟不肯离开浣溪?”顾惜朝眉间挑得老高,看不出来是笑是讽,“戚少商,我该说你是花痴呢、还是豪情不羁?!”

      戚少商当下回他一串豪情不羁的笑、道:“你当我是个江洋大盗,就真的不懂怜香惜玉了?”

      顾惜朝撩了衣袍俯下身去,待看看这花竟是怎样一个奇法。谁知才伸出手,被戚少商抢先一把拉了回来。

      “别碰!有毒刺!”话音落地,人差点撞了个满怀,戚少商神色紧张的抓过顾惜朝的手:“刺到没有?”

      五指如葱,形美修长——这是很漂亮的一只手。有些地方铺陈着厚厚的茧子,对于男人的手来说,也许是种不可或缺的修饰。

      顾惜朝从他眼皮底下把手抽回来,也不去看他:“没事。”——片刻之后,发下感言:

      “果然,越好看的东西越危险!”

      “美人如花、花如美人,‘红泪’在百花之中艳冠群芳,美丽的女人总会有点脾气的。”戚少商挤挤眉眼,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是个常年流连花丛的风流老手。

      一转身坐到花边,戚少商豪爽道:“来!喝酒快活一下!”

      他虽是一铮铮铁骨的硬汉,与这娇美的花儿衬在一块却没有什么不和谐,相反,有一种特别独到的韵味。顾惜朝坐到他旁边,一人抱起了一坛酒。戚少商道:“我先敬你,预贺你高升之喜!”

      二人碰坛,同饮一大口。“再敬这天下!贪官得除,大快人心!日后,你在庙堂、我在江湖,共惩戒贪官污吏、锄奸扶弱,同保国家风调雨顺、百姓衣食无忧!”

      “三敬……”他顿了一顿,笑望他一眼:“敬你我二人情谊长存!”

      顾惜朝莞尔:官兵跟强盗做上了朋友,真是千古奇闻!不过戚少商这个侠盗,他倒的确有几分欣赏。他笑道:“干!”

      于是再碰坛、再喝。“这酒光是这样喝不够有趣,我出个主意,咱们来打一场赌!”戚少商提议,“我不知道你酒量有多大,但是肯定不及我,我看你也不想再走这条山路,如果你先喝醉了,我就背你下山!反过来,如果我先喝醉的话,你就要背我。”

      “来就来,”顾惜朝举起酒坛,“我可不会装醉!”

      喝酒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特别惬意,几乎也就是一段闲情两番来回三分放纵,就打发过去了。

      日落西山夜幕垂临,倦鸟归巢,山野间也少了鸟啼声。夜,愈见醉人,月被薄云遮住只透出一片青光,苍穹万里,欲染秋寒色,意正浓,情正酣,举杯邀明月,把酒醉清风。

      喝酒正是要图个痛快、过瘾,二人也便褪下了平日里的许多顾及,彼此谈天说地、交浅言深。顾惜朝说起自己日后的打算,称道男儿志存高远,为了长远设计,还是要往京师谋求发展。此次面圣结束之后,他可能会想办法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而后再回浣溪任职。当时的朝中制度是允许六品以上在任官员自荐贤良,殿试合格者可升转或蒙拔擢,对于州官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晋升机会。

      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站得高、才可看得远。他的抱负,要施展在足够广阔的天地,必须要有独当一面的权力。戚少商认同一点,就是为国为民并不拘于任何形式,不分大小、轻重、正邪,出力者均难能可贵。毕竟世道不是谁能够独撑一片天,也不是少了谁就会停止不前,没有那么简单,也不必看得太过复杂。

      戚少商听他说完以后,道:“天涯何处不相逢。等到你功成名就之时,我一定来找你,咱们还像现在这样,畅饮叙旧、喝它个几天几夜不休!”

      顾惜朝一笑,朝他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两只手用力交握,眼神中是属于男人之间、一诺千金的誓约。

      秦淮月,汉时光,乱云飞渡,江山付谁笑谈中?

      昆仑千仞,长河万里,银鞍白马征前程,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笑傲风云坐襟怀。

      剑指青云踏九洲!

      戚少商喝到兴头上,眼神自带了三分醉,意气风发,击石而朗声唱:

      “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策马渡悬崖,弯弓射胡月。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

      他意态洒脱狂放,惊动了山林中一片飞禽之声,阵阵扑簌随风而过,如同临敌的军马般威风壮烈。身边的红艳花苞儿舒枝展叶,在歌声在崇山峻岭中摇曳,好像比他这个击唱的人还要高兴万分!

      顾惜朝起身向着崖边走去,迎面是山壁拱立、岩松疏斜,只道这处是九华山山腹中部,中部的哪里,他却并不清楚。夜间山风吹面来,一缕一拂,秋凉袭人送满怀,爽快得两腋生风。

      他举首看向旁边一方高崖,觉得似乎曾经见过。那山头呈鹰嘴状朝上斜仰,形成一处峰尖,虽然在九华山中不算最高,却颇有种“山至绝顶我为峰”的霸气。

      酒的影响令他的思维有些紊乱,待稍长的凝神回想后,恍然醒悟:那该是将近一个月前、他带领属下搜索九华山洞时,在洞外看见群狼啸月的山头。当时那匹体型骇人的白尾狼,就是站在这鹰嘴峰尖上,与他四目对视。

      原来此地就在那日山洞的侧下方,看起来两座山崖虽然相隔咫尺,但路途上可能需要绕很远。

      他忽然问道:“有没有听过妖狼的传说?”

      戚少商在其身后不远处怀抱着酒坛,显得漫不经心‘哦’了一声:“什么传说?”

      顾惜朝遥遥望着峰尖,目光透着一种回忆时特有的沉静与执迷:“不管你信不信——我曾经在那处山头,看见过一匹长有白色尾巴的巨狼,当时我……周身几乎不能动弹、就好象三魂七魄被抽走了一样!”吸入一口气,不顾旁人的自说自话,“我至今还不能够相信,那种强烈的感觉……”

      戚少商抬头:“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那一晚的情形,都还历历在目——

      ——不管什么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心中还有世俗的渴望和欲念,就不会对这样一种足以统领百兽的强悍原始的力量无动于衷!

      或者崇拜、或者震慑、或者想要据为己有——

      “我……”他负手昂起面庞,高傲而肯定地承认:“是种折服。”

      “我这个人向来傲物,自认所学皆精,敢于比摘先贤大家之流,对古往今来的传世之作说三道四。历朝历代以来、能够载名史册、令我心甘折服的人物,不出三人。可是那一次,那次面对群狼、本想着拼死一战杀出重围,却被狼王的气势压了千斤坠,迫得四肢百骸不能动弹!我无计可施,不战而败……”

      “是么……”

      戚少商低头应了一句,状似随意瞄着坛中的余酒。身躯阴影之下,没人看见他扣住坛口的手掌扣得太紧、以致于都微微颤抖了。

      “只是一个无能的人……做的无能事。”——这句话太过轻渺,出口之前就被山风吹了七零八散。

      顾惜朝听不到,自然也不会追究意义。他继续说:“那匹狼王很像传说中的妖兽——白尾狼。我在云南、吐蕃一带听过这个传说:‘白尾狼心是灵丹妙药,可让白骨长肉、活人不老’。如果世上真有此物……”听他话中口气,不但也不把弑妖斩魔此等危险之事放在眼里,更是有种欲收为己用的野心。

      “你是个捕快,还相信怪力乱神的事情?”戚少商打断笑道。

      顾惜朝回身看着他,面容冷硬:

      “耳听为虚、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我只信我的判断。”

      当日这个话题就止在这里。

      夜更深了,山岳罩在似醉非醉云雾之中。也不记得是什么时辰,约摸已过四更。顾惜朝喝的脚下有些踉跄,戚少商自然要履行赌约背他下山。

      顾惜朝哪里肯,拍着他肩膀把人推开。

      “谁要你背!”他是喝了不少,不过还没醉得糊涂。戚少商还好好站着,他怎么能倒下让他背?

      “怕我背不动?”戚少商嘴一撇,伸臂把人拦腰抗上了肩。

      顾惜朝乍然一阵天旋地转头朝下,猛的捂住嘴:“放我下来!要吐了……”

      不是吧?戚少商只好赶忙放下他,一边给他轻拍背部。顾惜朝对着草丛干呕,一双修眉紧紧蹙在一起,少了平时里的清煞,倒是添了一分不得多见的秀美。

      “你这个样子怎么下山,万一跌进了山沟里头,我还要捞你起来。”半是打趣半是正经的说道。顾惜朝觉得好受些了,对戚少商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歇歇不用再拍。

      戚少商却叹口气转身蹲下:“上来,我背你!”

      顾惜朝直愣愣站着,看着他的背,也不知在想什么。

      “快——上——来!”戚少商拖长了声调,软的不行他可是会再来一次强的。

      “哼!”顾惜朝笑一声,把面前看起来很舒服的宽阔肩背看成一张软塌,顺势倒了上去。戚少商起身,顾惜朝的手指在他脸旁划拉两下,用一种快要睡着的声音说:“今晚我不回衙门了……去……看看你们的贼窝……”

      好。几乎是不假思索、戚少商在心中回答。

      看了眼回去的路,并不算太暗、太难走。手掌收了收顾惜朝垂下来的衣袍边角,迈出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踏着背上人渐渐柔缓的鼻息声,走得很稳、很慢。山中的路杂草丛生、望不到头,沙沙瑟瑟的草叶子声音在夜间听来别样悦耳。戚少商觉得这条山路,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的话,那也不错……

      路真的可以没有尽头吗?

      如果可以,他想,他愿意付出此生的一切去换取,他真的愿意。

      “晚晴……”

      戚少商身躯忽然微微一僵,脚步几乎停下。顾惜朝睡在他的肩头,醉梦里,依稀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那声音含糊不清,却又清晰莫名……

      他用力紧搂着他的肩背,好像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一样。戚少商感觉到自己的外衣正被他无意识揪紧,他的脸深深埋在衣服的褶皱里,发出一种仿佛是醉酒后太过难受的低低嘶气声。

      ……原来我跟你,都是真心无法交付的人……有酒同喝,有难同当,呵,你我真是知音,对吧惜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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