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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颂无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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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浣溪城外,西郊官道。
两辆大马车朝着郊野的方向,趁夜匆匆疾驶。不多时,后方出现了一列膘骑,数十人乘快马紧追而至。
马车越驰越快,烟尘滚滚,却在快拐上岔道前被超越拦下!
那领头掌辕的车夫滚下横木来,扑通!一声趴伏在地上,哆嗦哀号连连。“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只是个赶车的!……”
骑士中一人身着紫衣革带四品公服,对地上之人理也不理,径直打马上前,举手示令左右揭开车子帘布。
前头大马车内坐的,赫然便是——浣溪知府傅宗书、其女傅晚晴、以及四名府上亲戚,包括乳娘陈凤瑜。
“傅大人,您现在哪儿也不能去,请即刻随我回府衙!”韩枫声色俱厉。
马车内,乳娘与妾室早已吓得面如土灰,瑟瑟发抖。傅宗书坐在帘边,闷声道:“老夫有要事须赶回河南老家,韩大人何故阻拦!”
“要事?天大的事也暂且搁着!傅宗书!你涉嫌部内贸易、私造私贩、与民争利,韩某现受钦差姚大人之命,拿你回府查办,谁敢违抗!”
一声直呼名讳,破断了聊胜于无的矜持防线。傅宗书浑身一凛,声音中已无生气,却仍想压住场面:“口说无凭!即使是韩护卫你,也无权扣压朝廷命官!”
没待他话音落地,韩枫已从怀中取出一张公文,亮示于马车众人之前。那上面白底黑字缉拿的谕令写得清楚,右下角一方钦差大印,赫然刺目!
傅宗书瞬时面色铁青,自知大势已去,无力争回天。
“此案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你等着认罪服法罢!来人!送傅大人一家回城!”
马车由两名骑卫驾驶,调转车头回程。那原来的车夫伏地未起,似已吓成了一弹软泥,直至一队人马远到看不见了,也没能爬起来。
次日凌晨,黄金鳞于家中被擒获。
数日后,涉于此案人士纷纷落网。审理之下,暗网竟越牵越广……
城郊王家山上,一处墓地。
天空下着晦暗细雨,潮湿了山头。他身着一袭青衣,撑伞立在一座石刻的墓碑前,取出随身带来的香烛、纸钱,在盆中点燃了,跪地祭拜。
——已然开始了,便不再回头。为了自己立志追求的理想,值。即使前路艰难险阻,不言悔。
雨打湿了襟衫,山头风冷雨冷。坟前的香烛却是暖的。
独一处的温暖。
身后的松林坡上不知何时多出一群人,衣衫脏乱,似乎背井离乡而来。
“你就是顾惜朝?”
他背对着人站起身,没有回头,只是怅怅一叹。问的人不是在疑问,答的人没必要回答。
“运州奉使被捕入狱,我兄弟断了生计财路,都是拜你所赐!你查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留你不得!”
这便是阎王的催命锣。只不过,催的是谁的命?死的又是谁?
顾惜朝默然放下油布伞,撑在地面上,遮住了香烛上空飘落的细雨。
只听、抬头蕴声道:“别脏了我娘的坟!”
一转身之隙,眸中烈烈杀气,透射而出——
寅丑年九月,牵涉两州五省的部内大案轰动一时。
浣溪知府傅宗书,在其述职三年多来,利用为官之便,于青州、运州、两广一带广营邸店,假立他人姓名私置机轴、公然织造。每置一处,便委托当地商贾购买匹帛丝绵、材料、口食之类,动用公款官银,官商勾结逃抗商税。因其曾在京中述职,过往州官惧其人际脉络,偶有知情者亦不敢言。
傅府短短三年间便翻新数次,宅深地广,家中财累巨万,自奉尤侈。傅宗书每年召开的赏秋茶会,名义上为会友,实际上,正是与各地商贾结算汇帐的契机。他足不出方圆,已将民利法禁盗窃、玩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要自身规矩不招嫌,便须有替自己出力出面的卒子。黄金鳞正是扮演了这样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每逢休假节庆,黄金鳞代替浣溪知府上门拜访各州官商友,一是打点交情,二是互通有无。他自任职以来,深受傅宗书庇护关照,大半也是出于此缘由。
九月半,钦差大臣姚慕巡查抵达浣溪,亲自受理此案。出头检举的第一人,正是在傅宗书手下任职一年余、自钦差抵达后与黄金鳞一同协助刑法方面事务的官衙副捕头,顾惜朝。便在其协力期间,密告了知府傅宗书枉法之罪。最初的证据,乃是两页记载着傅府一笔笔贩鬻贸易、逃税抗税的瞒天账目。
这一夜,衙门后院书房的灯迟迟未燃。顾惜朝回来时已经太晚,晚过了他平日歇息的时辰。带着几分疲倦、几分飒然,他静立了片刻,靠近桌边点亮了油灯。
小屋一亮。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一身罕见的玄色劲装,精练而矫健,衬出他面容俊武愈发勾人摄魄。
“你来了。”顾惜朝语气中并无多少惊异。
戚少商答应一声。像发现了什么:“你受了伤?”
衣上有血、有破损。他抬了抬袖子,拉开靠椅在桌前坐下,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多是别人的。”
那一伙扰了他娘长眠之地的寻仇匪徒,杀了扔到崖底,死得干净。
别人要了他的伤痛,他便要了别人的命。杀人,其实也跟喝酒行窃一样,有了第一次,就不再怕来第二次。麻木至伤,万劫不复。
“你倒让我吃了一惊,”戚少商眼神一亮,“有胆子跟权贵大官势臣为敌,短短十日,就让这浣溪城翻了个天!”
顾惜朝浅酌一口,一笑:“你不也是一样?”
戚少商不否认。冷眉而言,心中却是无比痛快:“窃钩者诛、窃国者候,官吏罔守不贪之言,我辈盗取的再多,也及不上窃国窃民的通天大盗千分之一!”
“天下为官者,少有不贪的。”顾惜朝倾了倾手中水杯,眼中三分厉练、三分无谓。
“何时开始筹谋的?”
“比你想象的早一些。”顾惜朝看他一眼,“不过我等到了最有利的时机。”
“其实你帮了我很大的忙。”眼中光华似月,“如果不是为了诱捕盗宝贼,我不能劝说知府召开鉴宝大会,也就没办法查探个中上下;如果不是你夜盗傅府闹得他们鸡飞狗跳,我也更没办法潜入佛堂内、偷阅账本。”
戚少商有些诧异:“佛堂?”
眼神换了换,便霎时明白了几分。“那帐本……就藏在佛堂里?!”
“傅府里多的是把守森严的藏金阁楼,相比之下,佛堂就不太引人注目。可惜——我却不认为知府大人有那么多的闲情整日诵经礼佛!”缓缓颔首,他笑了笑,“一个人行大事想要掩人耳目,你说他会用什么方法?”
戚少商并未思疑太久,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不是真心要抓我。”这后面的话语中已有了一丝欣然意味。
顾惜朝却目光一黯:“不抓,只是因为没这个必要。”言下之意,若有必要,他也很会翻脸无情。
戚少商轻声一哂,倒不往心里去。
“那夜盗宝之后,你就离开浣溪出远门办事,想必,是去查证那帐册上的名目、搜罗人证物证?”戚少商道,“算我没有看走眼,你真是不简单。能够以奸除奸、以杀止杀,就是需要这样的手段。”
“我可不是为了你所谓的道义,”冷然,仿佛迫不及待的,就要向他申明什么一般,“我只为得到权势!”
“权势?”
“对,权势。”他肯定。“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可靠的,只有权势。即使不为龙凤,有了权力,就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名正言顺拥有想要的一切!我从不甘心做一个小小的捕头,唯有自己争权夺势,才能不输人前!”
也许每一个人生来都会有种执着:执着生、执着名、执着荣华富贵、执着淡泊逍遥……执着于自以为应该得到的生活。顾惜朝可忍、可负,正是因为他有不能容忍、不能辜负之物,黄钟毁弃、雕弓挂壁、无人问津、庸碌一世,不能忍;鞭震天下、一鸣惊人、冲霄之志、报国之向,不能负。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寡情薄义,只为得到权势、只为足够证明自己的权势。
戚少商好像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
“你……”话音截去了后段。
顾惜朝轻笑一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如同饮酒般,一口干了杯中水。
戚少商望他神情良久,忽认真道:“我想知你的心。”
举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闪过了一瞬的僵硬!
那晚石洞的记忆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跳脱出来。不愿回想的,因为一想起,就会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正因如此,让他在听见戚少商这句话时,好一阵不自在……
“晚晴……晚晴是我的知已,我今生唯一的爱!”他心中发慌不知怎地就冒出了这句。啜一口杯中水时却发现杯水早已干了。他站起身,去拎桌中间的小瓷壶。
戚少商叹了口气,按住他施力过重的手,替他把瓷壶拎了起来。
斟满了空杯,盈溢了惆怅。
他一边斟水一边说:“你考虑好了吗?你们的将来?”
……如果还有将来……
顾惜朝闻言,怅然一笑,情深则痴:“晚晴她……她就像是天上的明月,那么一尘不染、冰清玉洁。我这深陷世俗之人,本没奢望要得到她。而今又伤害了她的家人、做出了无法请求她原谅的事,我还有什么资格,跟她在一起……”
这一番话深情刻骨,却是比隆冬的大雪更叫人心寒悲冷。
“你们不是已经订亲了吗?”戚少商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他眼中的情伤,“她对你有情,你们总不至于没有挽救的余地。”
顾惜朝,这世间最绝望的感情你还没有尝到啊……
“订亲?呵!”他忽而嗤笑,“你说傅大人怎么舍得把晚晴嫁给我这个布衣!”他一阖眼睑,神情开始变得凛烈起来,“没错,他当初对我承诺过,秋后要举荐我入京应考阁试,还几次暗示要将晚晴下嫁与我。我一心为他办事,可有人却提前递交了审查的文案,占了州县唯一的名额,朝廷制举每年的时期不定,我当时根本毫不知情!还有晚晴,他早就将晚晴许给了他人!我都知道!……”
——所以才会从一开始苦苦压抑自己,刻意保持了与她之间的那份距离!
“你当他是真想提拔我?哼,我做得再多,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我早不再相信他。与其靠别人来铺路,不若我自己奋力去闯!”
他还年轻,但早已不天真。
戚少商沉淀了片刻,缓缓道:“你想清楚了,如果从此天各一方,恐怕就老死再不相见了。”劝他珍惜,是不想看见他将来后悔的模样。
“既然要放、就要放得干脆。既然早有选择……”顾惜朝侧身而坐,目光盯住自己摩擦在杯盏边沿的手指:“不可能的事,不要再提了。”
他眸中渐渐一片清冷。
戚少商注视着他的神情,等着他开口。他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戚少商,你可不可以、为我盗一次!”
傅宗书自入狱以来,日夜被提讯审问,他却闭口不供任何罪状任何牵扯之人,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打算一根筋死撑到底。这类案犯虽然令官府头痛,但说实话,不少官差都会从心里产生点钦佩的。与之相反,黄金鳞就是供认不讳,接二连三交待出他所知道的涉案州官姓名,多少是有点招人怨恨。不过也拜他所赐,此案才能得以顺藤摸瓜审理下去。
顾惜朝因揭发检举有功,加上协助钦差大臣期间办事得力,被提拔为宪司副使领司事、官拜从五品。京城文书尚未发下,他已暂时替代了引咎离职的浣溪刑狱司,负责每日提讯傅宗书、黄金鳞等一干案犯。
日夜聆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煎熬。傅宗书年过半百,虽有一口硬气梗着,身体却也到底受不过连番折腾。夜间,趴在地牢刑房的青石板上,连直起身都懒得了。
顾惜朝坐在案后手持卷宗,关起门来专审傅宗书。
惊堂木一拍。这阴森狭窄的地牢刑房就如同十殿阎罗狱,哪个阶下囚不闻风丧胆、心惊肉跳!他眉目带煞不怒自威,一连出口数问,端的是直逼关节要害,条理清晰点滴不漏。
这堂下伏的是傅宗书。傅宗书,令顾惜朝心头百味陈杂的一个人物。
也不是完全没有过真情、实意,尊敬、关照。
想当年,他从一个街头艺生当上捕快一职,其中也多亏了傅宗书慧眼识英。傅宗书知他住在城郊窑屋身家清寒,便命人收拾了衙门后院书房,给他先且住下,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这总归,是份恩情。
而此刻此人犯下滔天大罪,跪在他的堂下受审。身份仿佛转了百八十道弯,左右却不是滋味了。
傅宗书闭口闭目闭心。好像任凭你如何发问威吓,他就当自己死了一般。不供不招,亦不喊冤辩驳。他招认,是死罪,不招认,却也难以脱罪。
顾惜朝倒是不急,烤了火盆与他慢慢消磨,斗心劲。
牢外明月如钩,清白濯耀,牢内暗无天日,投不进半分月光。
最是熬人魂舍。
傅宗书忽然拉了拉手撩,从青石板地上坐起来。开了口,却是叫的他,
“顾惜朝……”
顾惜朝放下手中卷宗,正襟危坐盯着他,等下文。
“顾惜朝,你心中可是正笑话着老夫?”
“老夫年逾而立入州府为郎中,至今,为官二十一载。其间弄职权、轻民利、公行酤卖、广第宅、匿关市之征,做尽了一个贪官会做之事。世间名利,取之不尽,争之则枉,年轻时那份雄心壮志,早付了笑谈中。己自清,而人不清,宦海沉浮,必得学会随波逐流。我时常想起这些,倒也不觉得心中有愧。”
“天命由天矣,我亦无话可说。顾惜朝,你确实比我狠绝、有心计。你是个人才,是个难以驾驭的人才。可是你却有一点做得不够,你太过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很容易把自己置于绝路上、落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你还太浅薄,日后入了宦场这个混世,是会吃苦头的。”
顾惜朝面若冰霜冷眉看着他。青白手指下一纸残卷,紧按着黑木桌面。
“老夫安乐享了半世荣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实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我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最对不住的,就是我的女儿……”长长一叹,“罢了,罢了!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提笔记下吧!”
他接着就真的将历年来贪赃枉法的勾当细细和盘托出。傅宗书老而不昏,自己做过的事,他是记得清楚明白,所供所述与那旁人的供词、物证所昭示的罪行,毫无冲突错节。此案突然之间云开雾散,冥冥之中就像有人施了定时法术一般。
顾惜朝抖擞衣袖站起身,绕到桌前,顺手捋起案上厚厚文书中的一张。他不慌不忙把这张纸展平了,亮给傅宗书看。
“黄金鳞在他的供词中,说你两年前曾买通青州转运使,假借官船载私物营利、化外贩鬻,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真有此事吗?”
“有,老夫已说过了。”闭目悠悠。
“我看未必!”此言一出,顾惜朝转身走向火炉,竟胆大妄为地将那供词丢入了火中,回头便好整以暇道:“黄金鳞想必是吓糊涂了,他记错了吧?”
“你!”傅宗书诧于他的举动,一时不明就里。
“傅宗书,你所犯的罪行,让我来说给你听好了,你可听仔细,别漏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份特有的力度,在狭小的刑讯室里,简骤而不失清晰地述说着。很快,事情呈现了一出完整无缺的局。
待到他说完,傅宗书已经是出于惊讶、仰头大笑!
顾惜朝提笔刷刷写录,嘴角边满是轻佻、那般的讥诮与乖张。“对了,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昨夜狱司的宗案房遭人盗窃了!文卷证供弄得一团糟,我让他们好一阵收拾,可惜……”他咂咂嘴,“还是漏了几份物证,找不着,可真有些麻烦!”
拿着刚刚拟好的供词,顾惜朝走近傅宗书跟前,蹲下。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我要做的事,不会总是落人半拍、瞻前顾后。办案,不靠运气,靠的是这里!”张扬的一指头,“你该心服口服了。好生看清楚,这是你的供词,你若认罪,就在此画押、盖上手印。”
一纸白底黑字铺在身前青石砖上。傅宗书双眼微张,一分冷笑,笑得云淡天清、岁蹉月逝,他望着那纸边备好的签押墨砚……
五日后,闹得满城风雨的浣溪一案终于有了判决。
黄金鳞被革除职务,依律并科徒二年;
两州五省的一干违法商贾分别判处杖、折、笞等刑,协案人员从轻论,罚逃税银两三至五倍计;
傅宗书却不是斩立决。他被判抄家财、流放沛洲、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再入朝为官。
顾惜朝有意将他的供词内容,少记了一划,漏算了一笔,关键之处,稍作变通。生生把一通死罪、给降成了活罪。
寅丑年十月,傅家人随同犯人发往边关。是时,浣溪城秋菊正艳。
——从此庙堂风雨、锦绣金张,便是过眼云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