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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狱鬼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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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门下别有洞天,一层结界将地下空间与水面相隔,碧色的水影晃动时,地面上一片玄妙的光影。道路两旁怪石嶙峋,石墙上有几乎磨灭了的笔迹,有的字形歪歪扭扭,有的却十分俊楷。大魔头曾经的老巢,墙上记录的也许是一些重要符咒,然而白宸离对这些兴趣全无,一心往更深处走去。苏迟悟的脸色自刚刚踏入地狱门便苍白如纸。
“这是?”白宸离停下脚步,眉心紧蹙。一排骷髅横列在地,三具成人骨架,一具小孩骨架,都被摆放成奇怪的形状。一滴液体落到白宸离眉心,他抬头,石洞上方竟然高高悬挂着一排排尸首,有数十之多,脚尖往下滴着血水。
白宸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剑挡在苏迟悟身前。
苏迟悟的脸色愈加苍白,声音嘶哑,“前面的骨架是谢言及其妻儿,上面的都是谢家人。他们……是鬼士。”
话音刚落,头顶的尸首猛然爆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大笑,扯断颈上的锁链接二连三掉落在地,眨眼睛便困住了两人。其面容均被鬼煞之气灼伤阴森可怖,因血液流尽身形干瘦,浓重的鬼煞之气围绕全身。
一般少年第一次见到鬼士可能已吓破了胆,白宸离却极其熟练地张符念咒,身形矫捷地穿梭于鬼士之间,指尖把玄色符咒贴到鬼士额上。七八十鬼士被限制住了行动,白宸离见苏迟悟还站在鬼士中间,在洞口的那边道:“苏公子还是快些过来吧。”
苏迟悟神色苍白,缓缓道了句“你逃吧”便被突然间狂躁起来的鬼士层层叠叠包围起来,血性大发的鬼士猛然撕咬嚎叫,苏迟悟的身形已完全被淹没。
白宸离站在洞口见着这一幕,全身血液冰凉。他冷喝一声,长剑气势如虹,每一剑都入刺鬼士的头顶,狠狠地钉进去。白宸离从收集了许久的古籍中得知鬼士的头顶是软肋,许多次恶鬼作乱事件中,恶鬼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消灭,然而,这些被伤及头顶的鬼士仍能动弹。攻击除了让他们愈加暴躁外,什么作用也没有。白宸离的神色慢慢变得苍白。
苏迟悟刚刚站立的地方,已被叠成了小山。
白宸离极少畏惧什么,现在却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流袭遍全身。他割破五指,长剑沾了他的血液灵气大涨,隐隐间有不能控制之势。师父曾告诫他,血祭虽能让人剑合一,但这人剑合一却是假象,短暂的实力大涨之后,剑术只会更加难以精进。
血祭。白宸离心中默念了两个字,执着光华无双的长剑轻易破开了层层鬼士,直到看见那闭目端坐的少年。白宸离拉住苏迟悟的胳膊,飞也似地窜到洞口的那端。
“那一刻你为何不逃?”白宸离神色冷冷的,他问了这一句,似是嫌恶自己多管闲事般别过脸去,不再看苏迟悟。
苏迟悟道:“抱歉。”苏迟悟自看见谢言的骷髅,便觉察大魔头不会用普通的方法报复这一家人。炼制成简单的鬼士可就太便宜他们了,所以这里的鬼士不同寻常,寻常的破鬼方法只会让鬼士更加张狂。
“那一刻你已经做好死的觉悟了,连尝试着逃也不肯么?”
苏迟悟没想到白宸离能将他的心思猜得这样透彻,艰难地道了声:“是。”他这种一旦知道将死便不愿费力去逃的人,一定为人所不耻吧。
“苏公子以后莫要有这样的想法了。”白宸离目色微寒,“苏公子那样想的话,实在是有些瞧不起白某了。”
苏迟悟十分艰难地道了声:“好。”
白宸离神色刚缓了些,在听到苏迟悟一句“夜倾君还是就此止步,我一人前往便好”后又神色冰冷。
“苏迟悟你什么意思?”
苏迟悟自知又惹怒了白宸离,道:“夜倾君,你不知地狱门深处危险重重——”
“你不告诉我我怎知道?你向来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一个地狱门陪你闯又如何?就算是真正地狱深处我又何曾怕过!”白宸离刚出口便觉失言,把视线从苏迟悟身上移开。
“抱歉,我们走吧。”苏迟悟哽了哽喉咙,又道,“我只是担心你安危,以后……你若是能确保自己的安危,想去哪便去哪。”
白宸离低低地应了声:“嗯。”
此时地狱门一片寂静,外面却像个真正的地狱。密密麻麻的鬼士包围了白氏弟子,血色一刹那间染红了月色。那个小少年抱着一只黑猫,站在堆成山的骷髅上,望着成千上百的鬼士像瘟疫般漫下山去,无助害怕地嚎啕大哭。
“呜呜——不是我……苏迟悟……这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唤醒他们的!……苏迟悟,不是我!”
“苏迟悟……呜呜……我求求你快来啊!”
一只体型巨大的白泽懒懒地蜷在角落里,听闻脚步声转过头来,一对赤色的眼睛满是冷漠和威慑。它的四肢都被粗重的锁链钳制住,浑身毛发都是斑驳的血迹,脖子上套了银色项圈,上面还挂了一颗铃子,一只守护神兽,却像个丧家之犬。
苏迟悟忽而道:“夜倾君,你先走吧。”
白宸离直接跳过了皱眉这一步骤,而是直接冷然道:“为何?你预见了死期连逃也不愿了么?你刚刚明明答应我,不再有这样的想法。”见苏迟悟一副淡然的面容,白宸离怒气更甚,紧扼住苏迟悟的手腕道:“我不允许你这样!”
苏迟悟虚弱地笑了笑,“好罢,那我们同它打一架,然后一起死罢,只是那时浮生怕是要来掘我尸骨鞭尸十日了。夜倾君,我不能让你——”
“我不在乎。”白宸离把苏迟悟的手放在胸口,闭目道,“我已经不在乎了。所以,可以给我一次与你并肩而战的机会么?我等许久了。”
苏迟悟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摸了摸白宸离的头发。白宸离几乎要在这似曾相识的抚摸里垂泪,我等你许久了,苏贤兄长。
苏迟悟已经九年没有拿剑了,他执着阔别重逢的长思,道了声“绝裳,”七彩的剑魄从剑身逸出,如云朵般缠绕着剑身,他又道了声“绝凌,”白色的剑魂从剑中抽出,与剑魄相互纠缠。剑锋上的长恨二字,渐渐随风消逝,化为长思。
苏迟悟道:“夜倾君你助我靠近它。”
白宸离知他不会虚空飞行,便左手执剑,右手揽住苏迟悟的腰飞向白泽。白泽赤色的眼睛霎时间变得凶狠无比,它抖落全身的锁链站起来发出一声长啸,巨大的身躯一跃而起扑向两人。白宸离这时才发现那些锁链竟然都只是套在四肢上而已,根本没有将它束缚住,那它伪装成被困住的模样,是为了等待猎物放松警惕么?
“兄长小心!”
苏迟悟执剑直直地刺向白泽的眼睛,长思的光华几乎要灼伤白宸离的眼睛,然而他不敢掉以轻心,揽着苏迟悟险而又险地避过猛扑而来的白泽。白泽这等兽类本就不易对付,更何况这还是一只守护神兽,两三番下来不仅没有攻击到它,两人已经受了些轻伤。
“我们还得离它的眼睛得更近些。”
血祭之后的白宸离极其疲惫,他的体力几乎耗尽,但还是咬牙道:“好!”用力揽紧苏迟悟飞近白泽,左手的剑狠狠挥向白泽甩来的尾。长剑嵌入白泽的尾骨里,白宸离索性弃了剑,想要继续带着苏迟悟靠近白泽的眼睛,苏迟悟却蓦然折过身,举起长思斩向白泽的尾。
那一截尾脱离白泽。
白泽猛然凄厉长啸,两人被狠狠地甩到地上,砸起一片灰尘。暴跳如雷的白泽几乎要将山洞撞塌,碎石从洞顶砸下,白宸离紧紧地将苏迟悟护在身下,时不时有石块砸到他背上,两人顺着地面滚到角落里才勉强躲过石块。
“不是说要攻击眼睛么?为何最后是尾了?”
“一般而言眼睛是兽类最脆弱的部分,然而,大魔头老巢的神兽,不能与一般兽类相提并论,我想容易被忽略的尾应该是它的命门。”
“兄长你连我也骗了。”
苏迟悟抿了抿唇为难道:“抱歉,局势所迫。”
白宸离此刻仍用胳膊圈着苏迟悟,苏迟悟说谎的时候总是极其淡定的,然而一旦被说破则会异常窘迫,白宸离忍不住笑了笑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听兄长说话。”
白宸离笑起来明朗阳光,完全不同于平时的疏离淡漠,让人不敢亲近。
苏迟悟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而少年呼吸的热气又喷薄在他耳边,他忍不住面色绯红,道:“吼声息了,白泽兽大概倒下了,我们起来吧。”
谁知两人刚刚站起,便被一只巨大的爪子抓住狠摁在石壁上。刚刚痛得理智全非的白泽竟然能够忍痛装死,再趁两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发动攻击。白宸离耗尽了灵力晕了过去,在他晕倒的那一刻,白泽也轰然倒地。
苏迟悟的长剑刺入了白泽的眼睛里。
一声巨响之后,白泽的身形化为虚无,只剩下那只被刺穿的眼睛。那只眼睛滚落在地,成了一块圆形的石头。苏迟悟缓缓地拾起那颗石头,辨认出上面的一双名字。
千落苏贤。
石头从刺穿的部分裂开,在苏迟悟的手掌分为两半。
一半千落,一半苏贤。
苏迟悟疲累地垂下手,石头滚落在地,蹦跶几下便化为虚无。它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苏迟悟的心传来隐隐的钝痛之感。他太了解那个人了,那个人也太了解他了。互相了解的人的互相伤害是极其致命的。那个人知先他会攻击白泽的尾,那个人也知他不会忽视白泽的眼睛。他们就是在较量谁能多想一步。
在刺穿白泽尾的那一刻,苏迟悟认为自己赢了一半。刺穿白泽眼睛的那一刻,苏迟悟认为自己完全赢了。
可是,看见那颗眼睛的那一刻,他才察觉到,自己输了,彻底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