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8、狱鬼其二

　　到了浮生境外，白宸离却没有回去的意思，而是带着苏迟悟一路向西，沧水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十月湾愈发近了。
　　远远望去，地面上有一道巨大的月牙形沟壑，除却最高处一座巍峨的宫殿，其余地方溢满清水，闪着粼粼的波光。若是皓月当空，月牙形沟壑被高山自然分割的十面圆湖便会出现十弯清月，十月湾由此得名。
　　整个十月湾就像一个死去的巨人，高大的建筑是它锈蚀的骨骼，流水是它陈旧的血液。宫墙破败，满地灰尘，墙角只有蜘蛛不动声色猎捕着飞虫。无人诉说当年的盛世繁华和少年的鲜衣怒马。
　　十月湾的宫墙绕着一个小湖畔。第一只鬼士正是从这个小湖畔冒出来，直接导致十月湾的灭亡。而后，狱鬼之战也由这个湖畔引起。无数人都将这里看做是恶鬼之源，千方百计想要将其净化或是彻底毁灭，然而，在苏迟悟眼里，这里只是埋葬着一个少年温柔秘密的小湖畔。
　　这个小湖畔被称为地狱门后，无人能记起它最初那个温柔似水的名字。
　　“我下去看看！”白宸离把苏迟悟放到地面上，正要御剑飞往地狱门时，耳旁响起一群少年的呼唤声。
　　“夜倾君！你先等等！”
　　一群白氏少年御剑而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然而满面红光，很是兴奋。白宸离刚刚冲出浮生，白崖子便知晓了，担忧之下，便让他们前来好有个照应。
　　白宸离道：“你们守在外面，我先下去看看。”
　　地狱门上方鬼煞之气冲天，这群少年自然是知道里面危险重重，先不说碰到什么凶猛的兽类，单是心智不坚就可能误入歧途了，可是这里唯一能下去一探究竟的也只剩下白宸离了，只得道：“我们给你加持护身咒。”
　　十二个少年默念咒语，白宸离胸口和四肢出现玄色的护身咒文。白宸离微微颔首，便要飞向地狱门，哪知苏迟悟道：“我也去。”
　　众少年皱眉道：“苏迟悟你去凑个什么热闹？万一出了事夜倾君还要照料你。”
　　白宸离也微微皱眉，最终还是轻轻“嗯”了声，便带着苏迟悟往地狱门的入口处飞去。
　　离地狱门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和血腥味，一群群噬血鸟飞过，发出尖锐可怖的怪叫声。白宸离面色不改，击落迎面撞来的噬血鸟，越接近湖面，噬血鸟体型越大也越张狂，没有武器傍身的白宸离渐渐有些落于下风。
　　苏迟悟把长思剑拔出道：“夜倾君还是用剑吧。”
　　白宸离没有接过剑，而是直接抓住苏迟悟的手，手腕用力带着苏迟悟舞剑。长思剑霎时间光华无双，气势越发磅礴。噬血鸟发出阵阵凄厉怪叫，最终在剑华里烟消云散。
　　少年们在外面等得心力交瘁，尤其是在听到一阵又一阵的凄厉尖叫后更是担忧不已，颤颤问道：“夜倾君不会出事吧？”
　　“夜倾君一心求道，心思明澈，而鬼煞之气是靠扰乱心智把人带入歧途的，像夜倾君这样没有凡俗之扰的人最不可能有事。”另一个少年安慰道，可是话虽这样说，他也同样担心。
　　众少年犹记得许久之前，某一个世家的公子不仅剑术出众而且为人极为正派，好几次助力其他家族消灭鬼士的余党。各世家大族都纷纷赞叹，这样的少年几百年才出一个，许多人私底下已给少年封了尊号。最后定尊号为：夜倾。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一向沉着冷静的白宸离提着剑便上了那少年的家门。他的话这群少年至今能记得，语气痛极又气极。
　　“苏贤兄长的封号，岂是尔等凡俗之辈能担的？”
　　那少年道：“小公子，苏贤已死，这个封号已不属于他了。”
　　“苏贤兄长贤明有德，这样的人若是死了一群狗贼却活着那天理何在？”
　　那少年轻笑道：“那小公子你要如何？”
　　“苏贤兄长的东西，岂容他人染指？若是有一天他回来，看见尔等这样败坏他的名号，不知道该如何伤心。若苏贤兄长的封号总是要被人承去的，那个人也只能是我。”
　　少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抱臂笑道：“那我等你来摘去夜倾的封号。”
　　白宸离先前并不是十分刻苦习剑的，可是自那开始就好像变了个人般，愈加沉默，愈加清冷，愈加形单影只，日日夜夜已剑为伴。他苦习六年，在往年苏贤被尊为夜倾君的那一天，执剑上了那少年的家府，一路沉默，不顾劝阻，差点将那少年斩于剑下。
　　白宸离冷冷地瞧着那人，道了句“我来摘走属于苏贤兄长的封号”便御剑离开。至此，无人敢同白宸离争夺这个封号，也无人敢轻易在他面前提起“苏贤”二字。苏贤像一杯毒酒，令白宸离肝肠寸断却也心甘情愿。
　　白宸离和苏迟悟站在湖畔上，放眼望去湖畔呈纯粹的碧绿色，好像一块沉睡千年的美玉。白宸离的手依旧保持着握紧苏迟悟手腕的姿势，他侧头问道：“苏公子可知长思已认主？”
　　苏迟悟摇头，“不知。”
　　白宸离忽而冷笑起来，道：“长思认主封州苏贤，除了苏贤其他人连剑都拔不出来。”白宸离用力握紧苏迟悟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前，冷冷地盯着那对温和的茶色瞳仁，“能拔出长思，你是何人？”
　　“夜倾君……”
　　“苏迟悟，你是谁？你告诉我。”
　　聪慧如白宸离，也许心里已有答案，然而他倔强地等待苏迟悟回答。白宸离不过十九岁，平日尽是淡然之色，容易使人忘了他还是这般年轻。然而此刻的他紧张又急切，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年。
　　苏迟悟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终了，他笑了笑，道：“白初长大了呢。”
　　白宸离抿了抿唇，像是心中好大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想要露出欢快的笑，然而又发觉自己好像早已忘记了如何笑，更不知十年过后的自己，能否再在他面前像孩童般欢笑。无数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甚至连一句思念也发不出，只道了句平平常常的“苏贤兄长真的消失很久了。”
　　两人又是相顾无言。时光巨大的裂缝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有回不到的从前。
　　苏迟悟道：“夜倾君，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吧。”
　　白宸离点了点头，率先跳入湖畔，苏迟悟跟随着他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