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10、狱鬼其四

　　苏迟悟走出地狱门的时候，便看见一群白衣少年执剑围着一个小孩子。那个小孩子站在由骷髅堆成的山上，抱着一只黑猫瑟瑟发抖。
　　苏迟悟一出现，那个孩子立刻把视线投向他，满目都是泪。
　　那群少年见苏迟悟出来了，松了口气，道：“夜倾君可否安好？”
　　苏迟悟点了点头。
　　那群少年又道：“好，这小孩子邪门得很，他一出现，这里许多的鬼士都暴动起来，往各处逃窜去了，必须将他就地正法。不如我们联手，将他拿下。”
　　苏迟悟没有应声，走向前去，把手放在那个小孩子的肩上。
　　这一幕看得白氏少年气血上涌，纷纷喝道：“苏迟悟你干什么？还不赶快抓起那个孩子？”
　　苏迟悟道：“抓阿灵做什么？”
　　少年们跳脚：“当然是把他就地正法！”
　　苏迟悟道：“把阿灵就地正法做什么？”
　　“苏迟悟你真是气死我们了！我们不杀了他，他就会来杀了我们！假如被别人知道我们一来鬼士就出现的话，浮生肯定要被冤枉炼制鬼士了！”
　　少年们觉得自己说的足够清楚了，死死地盯着那个眼睛亮黑的小孩子，指望着苏迟悟一剑结果了他。苏迟悟缓缓道：“我有一个好法子，阿灵不会死，沧水也不会被误解，你们要不要听？”
　　“你快些说！那个孩子貌似来头不小，我们拼尽全力或许都打不过。”
　　“那，你们自刎吧。”苏迟悟的每一个字都极轻，却让每一个人心底生凉。“你们死后，我会对外界说，浮生的弟子对战鬼士而亡，绝不可能与鬼士有牵连。这样下来东方家难以找到攻打沧水的理由，许多家族也会因为你们的功勋而助沧水一臂之力。你们看这样可好？”
　　少年们颤声骂道：“苏迟悟你疯了！我们辛苦修习多年，还未做什么大事立什么功勋，怎能这样稀里糊涂去死？”
　　苏迟悟叹道：“你们的命是命，阿灵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阿灵抬头凝着苏迟悟，他看见少年疲累地垂着睫羽，眉心紧紧地皱起。阿灵最不喜欢看见苏迟悟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苏迟悟脆弱到像一张白纸，一点就碎。
　　“苏迟悟……我是不是又给你惹事了？”
　　苏迟悟摸了摸阿灵的头，笑了笑，说：“没有的事。”
　　“我们和他们废话什么啊？苏迟悟不是我们一起的就是那孩子一伙的！”一个修为较高的少年挣开了符咒，极快地冲向骷髅山的顶端，拔剑刺向阿灵。阿灵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就已经踹了出去，这一脚力道不轻，少年胸腔发出的错骨声清晰可闻。那少年滚落下去，滚到众少年脚底时，一动不动。
　　“死了……”少年们探了探他的气息，又惊又怒，冲阿灵喝道，“滥杀无辜的妖孽！我等就算拼了性命也饶不了你！”
　　剩下的十一个少年齐齐拔剑冲上来，苏迟悟扶着阿灵的肩，脸色苍白，喝问道：“你为何要伤人性命？你的命是命，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阿灵你答应过我，不再滥杀——”
　　“闭嘴！是他先动的手，我不自卫等着被捅死？我死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阿灵恨恨地推了苏迟悟一把转身便要走，然而他转身的那一个瞬间，血色从眼角漫上了他的瞳仁。
　　——苏迟悟的身子撞到那刺来的剑上。
　　——十几把锃亮的剑，狠狠地穿透了苏迟悟的胸口。
　　阿灵漆黑的瞳仁不安地颤动着：苏迟悟屈膝跪下。苏迟悟痛苦地皱眉。苏迟悟的手企图折断那些剑。苏迟悟喷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苏迟悟抬头看着他。苏迟悟眼里的神采一点点暗下去。苏迟悟说，对不起阿灵，我没有教好你，却来教训你……
　　苏迟悟倒了下去。
　　“苏迟悟——苏——迟——悟——”阿灵双手狠狠地抓着头发，不停地往后退着，面容惊恐万状。阿灵一个踉跄，从骷髅山跌了下去，滚到地面时已头破血流，衣衫和头发凌乱不堪，靴子也掉了一只。
　　少年们包围住他时，那个小小的孩子抱着自己浑身颤抖，口中一直重复着三个字。
　　苏。迟。悟。
　　“苏迟悟死了么？”阿灵忽而抬头，那对眼睛又黑又亮，那张小脸漂亮得不属于凡尘，让人生出此子明媚无伤的错觉。
　　“大概是死了吧。苏迟悟那样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阿灵笑了，眼底却生出可怖的光影，“你告诉我，苏迟悟是怎样的人，谁死了才是不可惜的。”阿灵未待那人作答，便猛然跃起扼紧那人的喉咙如小兽般凄厉吼道：“封州二公子苏贤死了就可惜，和我在一起的苏迟悟死了就是该死吗？该死该死该死！你们才全部该死！”
　　就在阿灵打断扼断少年脖颈的一瞬间，他触电般松了手，仰头注视着那一轮皎洁的皓月，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流下。
　　苏迟悟，我听你的话，我不滥杀无辜了，你醒来好不好？
　　“他怎么了？中邪了么？”一个少年盯着阿灵的眼睛，嘱咐师兄弟们把重伤的同伴照顾好后，咬牙一剑刺向阿灵的后背。
　　他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只盼死前能给这邪门的小孩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伤疤，然而，剑轻而易举刺穿了孩子的胸膛。孩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转过身来，剑啪的一声折断了。
　　“我不伤你，你就过来伤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阿灵哭道，“阿灵的性命在你们眼里就不是性命了吗？”
　　“阿灵也会哭，也会笑，也会疼的啊。”阿灵捂着胸口，满脸是泪。他猛然奔跑起来，奔跑起来，逃离这冰冷的一切。
　　阿灵猛然抱住了苏迟悟，把大量的灵力毫无章法地灌入苏迟悟体内，阿灵听着他胸口微弱的跳动声，咬着手指泪水不住地流下。“呜呜，苏迟悟……不要离开我……”
　　苏迟悟猛然咳起来，只觉得胸口痛到不能呼吸。
　　“阿灵——”
　　“是我，我很怕，怕到快死了，我听话，我不敢再不听话了，我以后都不再惹苏迟悟生气了，我会一直听苏迟悟的话，所以，我求求苏迟悟不要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苏迟悟……不要死……”
　　苏迟悟忍痛蹙眉，吻了吻阿灵的头发，“对不起阿灵，吓到你了。”
　　阿灵的视线落到那些怒眼喷火的少年身上，他不由黯然神伤，他身为鬼圣曾经是何等风光，振臂一呼万千子民臣服，翻手覆掌成片生灵死去。如今的他却被一群轻狂的少年逼到这种地步！不不，把他逼到这种狼狈地步的，只是苏迟悟一个人而已。只有苏迟悟，能将阿灵逼到这个地步。
　　阿灵说：“苏迟悟，我们逃吧。”
　　抛弃过往的荣誉和勋章。
　　“我们逃吧，不回来了。”苏迟悟微笑，他牵着阿灵的手，踏上一只白纸蝴蝶，乘着风翩飞而去。
　　他想说：阿灵，我们是逃不掉的。
　　我们像一只风筝，无论飞得多高，飞得多远，线却仍被握在他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