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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狱鬼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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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魔头率兵出封州攻打沧水一事在外界闹得沸沸扬扬,然而沧水却出奇地寂静,既未与其他势力结成联盟,又未站出来指责东方家师出无名。沧水像一片漂泊在海域的樱花瓣,寂静地一如既往。
浮生的弟子每一日照旧习剑,白崖子也每一日与门生交谈或者指导弟子剑术。好像没有谁察觉少了一个鬼修的香染,就像香染从来不存在一样。
外界纷纷猜测,大抵是浮生有白尘歌坐镇,所以不惧东方家的大魔头。白尘歌年少名动天下,狱鬼之战后便据在浮生未醉闭关,至今已有十年。若是大魔头进军沧水,他定会出关再次征战天下。
人人盼着一睹绝尘白衣白尘歌的芳华。
白宸离多次向白崖子请求去地狱门一探究竟,找出东方家作恶的证据,然而皆被白崖子以“区区东方不足为惧”为由拒绝。地狱门鬼煞之气甚重,他自然是知道师父怕他去了便误入歧途。
秋风渐起,白宸离不知为何日渐消瘦起来。
一日天气正好,白宸离经过一座小院的时候,在墙外听到一少年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缓,声线温和,单是由这声音就能想象那人温和微笑的眉眼。
“阿灵这是在做什么?”
苏迟悟俯身,想要去看蹲在花坛旁边的阿灵手里藏了什么东西。阳光把苏迟悟的影子投在阿灵小小的身子上,影子往右看的时候,阿灵就往左躲,影子往左看的时候,阿灵就往右躲,边躲边护紧手心,有时候还偷偷扭过头看看苏迟悟到底在哪里。
苏迟悟笑着,弯腰从阿灵的身前抓住他的小手道:“阿灵藏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不要!”阿灵蹲着,拼命地把手往怀里缩。苏迟悟不想抓疼他,于是松开了手,道:“好,我不看了。”
苏迟悟转过身去,拿剪子修剪着一盆枝叶凌乱的月季花。
白宸离静默地站窗外,透过镂空的石窗,疏离淡漠的蓝色眼睛里映着那白衣少年剪花的影子。
阿灵见苏迟悟不抢着看了,反而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来,怯怯地转过头小声地问了句:“苏迟悟,你说鬼圣会不会死呀?”
“不会。”苏迟悟淡淡应了句。
“那被咬了的鬼圣会不会死?”
苏迟悟只当阿灵又去惹花猫被猫给抓了咬了,笑了笑道:“被小花猫咬了的鬼圣不会有事的。”
阿灵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苏迟悟背后,小心翼翼地抓了抓他的衣角。苏迟悟微笑着回过头来,却看见阿灵极委屈地把双手摊给他看,一对大眼睛满是朦朦的水雾。
阿灵的手心,两点暗黑色的牙印,牙印四周黑雾腾腾,分明是鬼煞之气。
苏迟悟上弯的唇角慢慢回落,目色也冷了,紧紧地盯着那黑色的牙印。阿灵哭得愈发凶,哭道:“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是不是快死了?”
那黑色牙印,十年前曾让人心惶恐。从地狱门里爬出的恶鬼,怨气冲天,留下牙印的生灵无一不变成更难以对付的恶鬼,这些恶鬼并不能产生灵力,一旦生前的灵力耗尽便会烟消云散。狱鬼之战后,恶鬼死绝,这种牙印是不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变成咒术也不得而知。
阿灵是如何被咬的?被咬了几日?为何之前不说?可遇见什么奇怪的人了?这些苏迟悟一概不问,只是弯腰揽过阿灵颤抖的双肩,道:“阿灵莫怕。”
“苏迟悟,我……我其实很怕死……”
“阿灵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我之前。”苏迟悟摸了摸阿灵的头,又轻轻吻了吻阿灵冰凉的黑色短发,他温和的眉眼有让人安心的魔力,他轻轻道,“我说过要背着阿灵一辈子,要和阿灵一起睡觉一辈子,要宠着纵着阿灵一辈子,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了阿灵或者苏迟悟一分一秒的一辈子都不叫一辈子。”
阿灵呜咽着,泪水不停地从眼里滚落。
“所以,阿灵乖乖等我回来。在我回来之前,我们说好了,谁都不许先离开。”
阿灵抓紧苏迟悟的袖子泣道:“你要去哪里?你不要我了吗?”
“小笨蛋。”苏迟悟摸了摸阿灵的头,笑容温和。他直起身,转头便看见白宸离站在门口,他走向白宸离。阿灵蓦然哭得撕心裂肺,可是苏迟悟没有回头。
苏迟悟出了门,白宸离保持着一段距离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沉默像毒药。他与他似乎从来无话可说。
透过镂空的石窗,可以看见浮生境外燃烧着的枫树林。苏迟悟站在一片浓郁的树影里,他像一张纸片那样苍白和脆弱,风一吹起便要消逝。他抿了抿嘴角,艰难地道:“夜倾君,你——”
“你可以帮帮我吗”还没有说出口,白宸离便打断他答道:“我们出去吧。”
浮生境门法术重重,没有浮生中人的带领难以出入。浮生规矩严苛,没有得到白崖子的请示出去等同于私逃。苏迟悟没有想到白宸离愿意顶着罪名帮他,弯腰施礼道:“多谢夜倾君相助,来日定报此恩。”
白宸离神色漠然,手指不由微微蜷曲,道:“不必。”白宸离解下背后的剑,白色的绸缎里面躺着一把外表极其普通的长剑,剑鞘为黑色,略有沉暗,剑首缀着一束红色的流苏。剑身轻盈,好似有流萤相绕。
苏迟悟一眼便认出那把剑。剑名长恨,气势不凡,可不知是不是沾了什么煞气,每一任主人都年少夭折。而苏迟悟,似乎也做过它的主人。
白宸离双手捧着长恨,递到苏迟悟面前:“你没有剑护身,暂且拿着吧。”
苏迟悟实在不愿多承他人的情,而这长恨看起来对白宸离意义非凡,道:“在下极少用剑,还是——”苏迟悟话未说完,白宸离的神色愈加清冷了,苏迟悟不得不接过剑,又道了声多谢。
“苏公子可会御剑?”
“……不会。”
好似早料到苏迟悟不会御剑,白宸离拉过苏迟悟与他同站一把剑上,念动剑诀,剑乘着风冲破浮生境门,一去不返。
“苏公子可知道剑为何名?”
“长恨。”
“错了。”
苏迟悟不解地回过头去,头发恰好擦过白宸离的脖颈,白宸离的脸微微发红,手指也不由蜷曲起来。
“不是长恨,而是——”白宸离俯在苏迟悟耳边低声道,“长思。”
长思为剑,赠予佳人。
苏迟悟心中讶然,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笑道:“长思,听来确实是比长恨亲切些。”